林家的祠堂建在镇子西头的山坡上，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是全镇最气派的建筑。祠堂前有两棵百年柏树，枝叶虬结，像两个沉默的护卫。百里弘跟着林文走到这里时，色已经擦黑。
“百里先生，请。”林文在祠堂门口停下，侧身引路。
祠堂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正中供桌上燃着两支粗大的红烛。烛光摇曳，映着牌位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供桌旁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深紫色绸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正是林家家主，林守业。
“父亲，这位就是百里弘先生。”林文上前行礼。
林守业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刷子，在百里弘身上来回扫视。许久，才缓缓开口：“百里先生远来辛苦。坐。”
声音不高，但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三人在供桌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祠堂里没有其他人，门已经关上，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文儿，先生是狼牙公国的典客。”林守业开门见山，“老夫孤陋寡闻，只知黑虎军、定远军，不知这狼牙公国……是何时兴起的？”
这话问得刁钻。看似打听来历，实则是掂量分量。
百里弘拱手：“回林老爷，狼牙公国立国不过半年，治下灰岩县及周边七乡，人口五万余，兵丁四千。虽不及黑虎军势大，但上下一心，法令清明，百姓安居。”
“四千兵……”林守业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击，“黑虎军号称两万，即便主力北上，留守的也至少有五千。你们……”
“兵在精，不在多。”百里弘接过话，“黑虎军盘剥地方，军心涣散。我军新立，士气正盛。且灰岩城背靠狼山，易守难攻，黑虎军若来，未必能讨到便宜。”
林守业不置可否，话锋一转：“先生此来，意欲何为？”
“交朋友，做生意。”百里弘示意韩冲打开带来的木匣，“这是见面礼，请林老爷过目。”
匣子里是五把百炼钢横刀，十匹上好的江南丝绸，还有一包雪白的精盐。都是林家眼下最需要、又最难弄到的东西。
林守业拿起一把刀，抽出半截，烛光下刀身暗哑，纹理细密。他是见过世面的，立刻认出这确实是好钢。
“好刀。”他放下刀，目光转向那包盐，捻起一撮，在指尖搓了搓，“盐也是好盐。你们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百里弘，“只要林老爷愿意合作，我们可以以市价八折长期供应食盐、铁器。林家控制的木材、药材、兽皮，我们也愿意以公平价格收购。”
“八折……”林守业眼睛眯了起来，“听起来不错。但老夫想知道，你们要林家做什么？”
“三件事。”百里弘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借林家的商路，帮我们传递消息、运送些紧要物资——当然，会伪装成普通货物。第二，提供青木郡，尤其是黑虎军的情报。第三，必要时候，在林家势力范围内，给我们的人行个方便。”
林守业沉默了片刻。
“风险太大。”他缓缓摇头，“黑虎军若是知道，林家顷刻间就是灭顶之灾。”
“风险与收益并存。”百里弘直视他，“林老爷应该清楚，黑虎军对林家是什么态度。文少爷的前程是怎么丢的？林家控制的商路，这些年被黑虎军压榨了多少？这样的日子，林老爷还想过多久？”
这话戳中了痛处。林守业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再者，”百里弘趁热打铁，“黑虎军主力现在在北边跟赤焰门死磕，胜负难料。即便他们赢了，也必然元气大伤。这个时候，正是林家另寻出路的好时机。”
祠堂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许久，林守业开口：“盐价，七折。”
“八折是底线。”百里弘寸步不让，“林老爷，我们也要生存。”
“那武器呢？”林守业问，“若黑虎军真来，林家需要自保。你们能提供多少？”
“少量可以。”百里弘，“但大规模提供军械，我们做不到。一来我们自己也缺，二来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不过……”
他顿了顿：“我们可以提供情报支援，必要时候，也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帮助。”
“怎么帮？”
“比如，在黑虎军要对林家动手时，提前预警。或者，在边境制造些动静，牵制他们的兵力。”百里弘得很实在，“林老爷，我们不是要林家冲锋陷阵，是要一个可靠的盟友。互相扶持，共渡难关。”
林守业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他在权衡，在算计。每一个条件的得失，每一个承诺的风险，都在心里反复盘算。
百里弘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他知道，这种时候，急不得。
终于，林守业抬起头：“可以合作。但有几条，必须清楚。”
“林老爷请讲。”
“第一，盐价八折，但首批要先赊账，等货物卖出再结款。”
“可以，但只能赊第一批，后续必须现结。”
“第二，传递消息可以，但若有暴露风险，我们会立刻切断联系。”
“理所应当。”
“第三，”林守业盯着百里弘，“若真有那一，林家需要庇护，你们必须出手。老夫要一个承诺。”
百里弘沉吟片刻：“我只能承诺，在狼牙公国能力范围内，必定尽力。但若是黑虎军倾巢而来，我们自保尚且困难，恐怕……”
“尽力即可。”林守业打断他，“老夫要的不是空话，是态度。”
百里弘肃然：“若真有那，只要我还活着，必定尽力周旋。”
“好。”林守业站起身，“那我们就这么定了。具体的联络方式、暗号，让文儿和你细谈。”
他顿了顿，补充：“至于订金……那把刀留下，还有一百两银子。算是林家的诚意，也是你们的诚意。”
百里弘看了韩冲一眼。韩冲会意，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布袋沉甸甸的，是五十两银子——这是他们此行带的全部现银的一半。
“一百两我们没带那么多，这是五十两。”百里弘，“剩下五十两，下次送货时补上。”
林守业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那把刀，终于点头：“可以。”
协议达成，气氛缓和了许多。
林文送百里弘出祠堂时，低声：“百里先生，我父亲其实……很看好你们。只是他老了，顾虑多。”
“理解。”百里弘拍拍他的肩，“文少爷，林家将来要靠你。记住，乱世之中，眼光要放长远。”
林文重重点头。
走出林家祠堂，夜色已深。百里弘没有停留，立刻带人离开林源镇。他们还有最后一个目标——清河县尉吴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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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在黑虎军控制区的腹地，离林源镇有八十里。百里弘一行人日夜兼程，第三黑时分才赶到。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五里的一处荒废土地庙落脚。韩冲派了一个最机灵的护卫进城打探消息，半夜时分带回了情报。
“吴广每日辰时、酉时会带兵在城西校场操练，午后通常会独自出城巡视，路线固定。明午后，他应该会去西边的陈家村，那里最近有流民闹事。”
“好。”百里弘点头，“明午后，咱们去陈家村‘偶遇’。”
次日未时，陈家村村外的土路上。
吴广骑着匹黄骠马，带着四个亲兵，慢慢走着。他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脸上有风霜之色，腰板挺得笔直。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佩刀挂在马鞍旁，刀鞘磨得发亮。
前方路边，有几个人正在修车——马车轮子陷进了泥坑，几个人推的推，拉的拉，忙得满头大汗。是百里弘一行人。
吴广勒住马：“怎么回事？”
百里弘抬起头，抹了把汗：“军爷，车轮陷住了，能不能帮个忙？”
吴广皱了皱眉，对亲兵挥挥手。两个亲兵下马，帮着推车。车轮很快出来了。
“多谢军爷。”百里弘拱手，“看军爷这气度，莫非是吴县尉？”
吴广一愣：“你认识我？”
“听人起过。”百里弘笑了笑，“吴县尉是条汉子，行伍出身，治军严明，可惜……被个空降的县丞压着。”
吴广脸色沉了下来：“你是什么人？”
百里弘从怀里掏出玉佩，双手奉上：“狼牙公国典客，百里弘。奉主公之命，特来拜会吴县尉。”
吴广盯着那玉佩，又盯着百里弘，眼神骤然锐利。他身后的亲兵立刻拔刀。
“别紧张。”百里弘面不改色，“吴县尉若想抓我们领赏，现在就可以动手。但我们既然敢来，就不怕死。”
吴广沉默片刻，挥手示意亲兵收刀。
“你们胆子不。”他冷冷道，“敢跑到这里来。”
“胆子不大，怎么敢来找吴县尉这样的人？”百里弘反问，“吴县尉难道就甘心一辈子被个草包县丞压着？你的本事，你的抱负，就打算这么埋没了？”
吴广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自嘲：“本事？抱负？这世道，有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有用。”百里弘，“就看跟谁。”
他让韩冲取来一把百炼钢横刀，递给吴广：“吴县尉是行家，看看这把刀如何？”
吴广接过，抽刀出鞘。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跳下马，走到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前，挥刀砍下。
“嚓——”
刀锋过处，树干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好刀！”吴广脱口而出，“什么钢？”
“百炼钢。”百里弘，“我们自己打的。”
吴广抚摸着刀身，眼神复杂：“有这种刀，难怪你们敢跟黑虎军叫板。”
“不止有刀，还有人。”百里弘，“吴县尉应该听过，几个月前灰岩城守城战，我们两千炔住了黑虎军五千饶进攻。最近西边边境上，黑虎军的股部队频频受袭，也是我们的人干的。”
吴广沉默。这些消息他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是狼牙公国的手笔。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他直接问。
“情报。”百里弘也直接，“清河县及周边黑虎军的驻防情况、兵力调动、军官名单、弱点所在。还迎…必要时候，制造些麻烦，比如‘失职’，比如‘延误’。”
“我能得到什么？”
“钱，和前途。”百里弘，“我们可以提供一笔安家费，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将来若我们站稳脚跟，吴县尉和你的弟兄，都有个好去处。至少，不会比现在差。”
这话实在，没有空头许诺。
吴广掂拎手里的刀，又看了看百里弘，忽然问：“你们主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百里弘想了想：“是个能让士兵甘心为他死，让百姓愿意跟他走的人。”
吴广笑了：“这话得玄乎。不过……我信。”
他把刀还给韩冲，重新上马：“三后，还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我会把你们要的东西带来。至于安家费……先给一半，事成之后再给另一半。”
“可以。”百里弘点头，“怎么联络？”
“我会派人。”吴广，“暗号是‘山高水长’。来人会这句，你们回‘路远且艰’。”
“明白。”
吴广拨转马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告诉你们主公，我吴广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但我要看到，你们真有那个本事。”
完，他策马离去。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百里弘站在路边，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尘土里，长长舒了口气。
三个目标，两个成了。
雷家堡虽险，但埋下了雷青这颗种子。林家谈成了合作，吴广也答应了交易。
这趟青木郡之行，算是成功了。
“大人，咱们现在回去？”韩冲问。
“回去。”百里弘，“出来的够久了，主公该等急了。”
他望向灰岩城的方向。
出来时是初夏，现在已是盛夏。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
而回去之后，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们。
但至少，向东的路，已经打开了一道缝隙。
光，会从缝隙里照进来的。
百里弘翻身上马。
“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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