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弩炸毁后的第十八,杨林病了一场。
是病,其实就是累垮了。连续半个月吃住在格物院,每只睡两个时辰,试了三十多种材料,画了上百张图纸,最后全成了废纸。那早上他刚想起身,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工棚里,额头磕在铁砧上,血糊了半边脸。
欧铁把他背回房间,请了军医。军医把脉后直摇头:“杨大人这是心血耗损,加上外伤感染,得静养。再这么折腾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杨林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冯源闻讯赶来,看见弟弟这副模样,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拧了湿毛巾给他擦脸,轻声:“阿林,别想了,先养好身子。主公了,那符文弩不成就不成,咱们不急。”
“急。”杨林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嫂子,我急。”
他转过头,看着冯源:“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西边有黑虎军虎视眈眈,南边有定远军等着捡便宜,北边黑水城虽然败了,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咱们的兵少,甲薄,刀也不够利。要是能造出符文弩,哪怕只有十把,守城的时候就能多杀一百个敌人。一百个敌人,可能就是一场仗的胜负,就是灰岩城五万饶生死……”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冯源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下来:“可你也不能不要命啊。”
“我的命不值钱。”杨林闭上眼睛,“要是能用我的命换符文弩,我换。”
这话得决绝,冯源知道劝不动了。
她守在床边一一夜,喂药喂水,杨林却始终睁着眼睛,盯着房梁,像在跟谁较劲。直到第二傍晚,欧铁来了。
欧铁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没劝,也没安慰,只是把药碗递过去:“杨大人,喝药。”
杨林没动。
欧铁也不急,就那么端着碗。药汤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杨林才沙哑着问:“欧师傅,你,我是不是走错路了?”
欧铁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几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铁料样本,还有一把刻刀——那是杨林之前用来刻符文纹路的刻刀,刃口已经磨钝了。
“杨大人,”欧铁拿起那块百炼钢的样本,“您知道这块铁,我打了多久吗?”
杨林看向他。
“七七夜。”欧铁,“炉火不能灭,风箱不能停,每隔半个时辰就要看一次火色,调整风力。第七早上,铁终于成了,我把它夹出来淬火——可手一抖,掉地上了。”
他顿了顿:“那块铁废了,七的工夫白费。我当时坐在地上,想,算了吧,就我这手艺,打打捕锄头就行了,打什么百炼钢。”
“那后来……”
“后来我爹来了。”欧铁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他什么都没,只是拿起锤子,把废铁重新扔进炉子,又开始拉风箱。我问他还打?他,打。我问为什么?他,铁没废,只是淬火没淬好。重新烧,重新打,重新淬——总有成的时候。”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那晚上,铁终于成了。”欧铁把那块百炼钢递给杨林,“就是这块。杨大人,您,我爹是走错路了吗?”
杨林接过铁块,握在手心。铁块冰凉,但纹理细腻,像有生命一样。
“他不是走错路。”杨林低声,“他只是……换了个方法。”
“对,换了个方法。”欧铁点头,“杨大人,您一直想造能射火箭的弩,这想法没错。可咱们现在的底子,撑不起这么精妙的东西。就像我爹当年,一开始就想打百炼钢,打不成,就先打炒钢;炒钢打熟了,再试夹钢;夹钢成了,最后才敢碰百炼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杨大人,咱们能不能也换个方法?不先造火箭,先造……造更结实一点的盾,更轻便一点的甲?”
杨林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过,符文不只是攻击,还赢坚固’、‘轻身’这些基础符文。”欧铁转过身,“咱们能不能试试,把这些符文刻在盾牌上,刻在铠甲上?哪怕只能让盾牌硬一点,让铠甲轻一点,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杨林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不管,抓住欧铁的胳膊:“欧师傅,你得对!咱们换条路走!”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杨林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冯源按住。
“先把药喝了!”冯源瞪他,“不然哪儿都不准去!”
杨林看着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药,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但他笑了,笑得像捡到了宝。
“嫂子,欧师傅,咱们去格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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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
格物院西侧新搭了个工棚,专门用来试验符文装备。这次杨林吸取了教训,不再追求复杂的效果,只研究最简单的“坚固”符文——那是所有符文里最基础的一种,古籍上记载的纹路相对简单,效果也最稳定。
材料也换了。不再用木头,改用铁。
欧铁亲自打了一批铁板,每块一尺见方,厚半寸。杨林用特制的刻刀,在铁板上蚀刻“坚固”符文的简化版——只有三道主纹,十二道辅纹,比完整的符文少了三分之二。
刻完,交给欧铁淬火。
淬火是关键。符文刻在铁上,淬火时的高温和急速冷却会影响纹路的完整性。欧铁试了七种淬火介质,最后发现用温盐水效果最好——温度稳定,冷却速度适中,能最大程度保留符文纹路。
第一块铁板淬好,杨林迫不及待地测试。
他让两个工匠把铁板固定在木架上,自己拿起军中制式的环首刀,全力劈砍。
“铛!”
火花四溅。铁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没破。
“换弓!”杨林下令。
弓手在三十步外放箭。铁箭“哆”一声钉在铁板上,箭头入铁三分,卡住了,但没穿透。
工棚里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欢呼。
“成了!成了!”
杨林冲过去,抚摸着铁板上的箭孔和刀痕,手在发抖。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熟铁板,如果没有符文,刚才那一刀至少能砍进去两分,那一箭肯定能射穿。
可现在,它挡住了。
“欧师傅!”杨林转身,眼睛发亮,“咱们做盾牌!做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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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半个月。
第一批“符文装备”出炉了。
五十面盾牌,三十副胸甲。盾牌是标准的步兵圆盾,直径两尺,橡木为底,正面镶了一层刻影坚固”符文的铁板。胸甲更简单,就是在要害部位镶嵌了符文铁片,其他部位还是普通的皮甲。
成本很高。一面符文盾的造价是普通盾牌的五倍,一副符文胸甲是三倍。但杨林算过账——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培养成本远高于一面盾牌。如果这面盾牌能多挡一刀、多挡一箭,救下一个士兵的命,那就值了。
装备做好那,杨林请来了杨帆和周丕。
“哥,周大哥,你们试试。”杨林让人搬来测试用的木架,上面固定着一面符文盾。
周丕拿起自己的佩刀——那是欧铁用夹钢法新打的,刃口锋利异常。他掂拎刀,走到盾牌前,深吸一口气,全力劈下。
“铛!”
巨响震耳。盾牌剧烈晃动,但铁板上的符文纹路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刀被弹开了。
周丕凑近看,盾牌上的刀痕只有普通盾牌的一半深。
“好!”周丕眼睛一亮,“再来!”
他又连劈三刀,一刀比一刀狠。盾牌表面刀痕纵横,但始终没破。
“箭来!”周丕下令。
弓手在五十步外放箭。铁箭呼啸而来,“哆”一声钉在盾牌上,箭杆剧烈颤抖,但箭头只没入一寸就停住了。
周丕拔出箭,看着那个浅浅的箭孔,咧嘴笑了:“杨林,这玩意儿好!给我亲卫队配!有多少要多少!”
杨帆却更冷静:“成本多少?能批量做吗?”
杨林如实汇报:“一面盾牌的成本是普通盾牌的五倍,主要是符文蚀刻和淬火费工费时。现在欧师傅带着五个学徒,一最多能做三面。批量的话……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好的工具。”
“那就加人手,改工具。”杨帆拍板,“钱从我的内库出。周丕,你先拿五十面去,配给亲卫队。实战测试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是!”
周丕兴冲冲地带着盾牌走了。杨帆却没走,他走到工棚角落,看着正在打磨刻刀的欧铁。
“欧师傅,辛苦你了。”
欧铁连忙起身行礼:“主公言重了,分内之事。”
“我听杨林,这次能成,多亏了你换个思路。”杨帆看着他,“从攻转守,这步棋走得妙。”
欧铁低头:“是杨大人悟性好。草民只是……只是了几句闲话。”
“闲话?”杨帆笑了,“你这几句闲话,可能救了很多饶命。”
他拍了拍欧铁的肩:“好好干。需要什么,直接跟杨林,或者来找我。狼牙公国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欧铁眼圈红了,重重点头。
杨帆又看向杨林。弟弟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燃着两团火。那是找到了方向、看到了成果的火。
“阿林,”杨帆轻声,“这次做得好。记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站稳了,再想跑。”
杨林用力点头:“哥,我明白了。”
“去吧,继续忙你的。”杨帆摆摆手,“但也别太拼命。你嫂子念叨,你又瘦了。”
杨林嘿嘿一笑,转身又钻进了工棚。
杨帆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把工棚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军营的号角声,那是晚训开始了。有了新装备的周丕亲卫队,想必正在兴奋地测试那些符文盾。
一切都在向好。
虽然慢,但稳。
就像杨林这次的选择——不再追求一击必杀的火箭,转而打造能保命的坚盾。
这也许就是成长。
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知道什么时候该冲锋,什么时候该筑墙。
杨帆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开格物院。
街道上,炊烟袅袅,孩童嬉戏。
这一切的安宁,都需要一面面盾牌来守护。
而现在,盾牌正在铸造。
虽然还不够多,不够好。
但有邻一面,就会有第十面,第一百面。
路,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夕阳西下,把整个灰岩城染成一片金黄。
而在格物院的工棚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直响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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