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灰岩县北郊的旧猎场。
这片林子原本是豪绅的私产,荒废多年,如今划给了杨林的“技研司”。司衙很简陋,就是几间加固过的木屋,围着一片清出来的空地。空地上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半成品的弩机、奇怪的木架、刻满符文的石板,还有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里面煮着不知名的矿物,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杨帆跟着杨林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林间径上。弟弟的步子比以前稳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只是依旧瘦,裹在厚厚的棉袍里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哥,这边。”杨林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穿过一片枯木林,来到一处山坳。这里更僻静,除了鸟叫和风声,只有远处木屋里隐约传来的叮当敲击声。
山坳中央,搭了个简易的木棚。棚下摆着两张木桌,桌上摊满了东西:十几块巴掌大的青黑色石板,上面用银粉画着复杂的纹路;几块切割整齐的玄石碎片,泛着微弱的荧光;还有一堆铜线、细铁片、兽皮胶、以及杨帆完全认不出的粉末和液体。
三个年轻人正围在桌边忙碌。都是二十出头,穿着打着补丁但浆洗干净的文士衫,手上沾着各色污渍。看见杨帆,慌忙起身行礼。
“免礼。”杨帆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石板上,“这就是你们鼓捣出来的?”
“对!”杨林拿起一块石板,献宝似的递过来,“哥,你摸摸。”
石板入手冰凉,比看起来沉。表面光滑,那些银粉绘制的纹路微微凸起,指尖拂过时,有细微的刺痛釜—是残留的玄气波动。
“这是什么符文?”杨帆仔细端详。纹路很陌生,不是常见的“聚灵”、“坚固”、“锋锐”等军用符文,更像某种扭曲的蛛网,中心有个的凹槽。
“我们叫它‘共鸣纹’。”杨林眼睛更亮了,“其实原理很简单——就像水面投石,涟漪会传开。玄气在一定频率下震动,也会产生‘涟漪’。只要两块石板上的符文完全一致,又在同一频率……”
他得飞快,手舞足蹈,旁边三个年轻人也忍不住插嘴补充。杨帆听得半懂不懂,但抓住了核心:这东西能让玄气波动传递信息。
“能传多远?”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杨林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目前……最多十里。而且受地形影响,山丘、密林都会削弱信号。如果遇上下雨或大雪,玄气波动更乱,可能连五里都传不到。”
“十里……”杨帆沉吟。
“但这是第一代!”杨林急忙道,“我们有把握,三个月内改进到三十里!半年内,如果能解决玄石消耗问题,也许能达到五十里!而且——”
他转身从桌下抱出一个木箱,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多块石板,分两种样式。一种和他们手里的一样,另一种略,符文也简单些。
“我们做了分级。”杨林拿起两种石板,“这种大的,疆母盘’,需要嵌入完整的玄石,固定在据点。这种的,疆子盘’,只需要玄石碎片,可以随身携带。子盘不能主动发信,但能接收母盘的信号,并能发回简单的确认波动。”
杨帆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前线与后方,斥候与主力,分散的各部队之间——如果每支队伍都带上一块子盘,母盘设在指挥部……
“演示。”他只了两个字。
杨林用力点头,转身吩咐:“陈,你去三里外的老槐树。王,你去五里外的断崖。老规矩,一长两短是‘安全’,两长一短是‘警戒’,三短是‘遇弹。”
两个年轻人各自拿起一块子盘,心揣进怀里,转身就跑进林子。
剩下那个叫李的,则把一块母盘放在桌上,又取出三块切割好的下品玄石,心嵌入石板背面的凹槽。玄石嵌入的瞬间,石板上的银纹微微亮起,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杨林亲自操作。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起细微的玄气——他身体弱,修为只有凡胎三重,玄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但就是这丝玄气,轻轻点在母盘中心。
嗡——
石板发出低沉的震动声,青光大盛。
与此同时,杨林的手指以特定节奏轻点:一下重,两下轻。
“这是‘安全’信号。”他解释,“三里外的陈应该已经收到了。”
话音未落,母盘边缘的一个铜片轻轻弹动了一下,发出“咔”的轻响。
“这是回执!”杨林兴奋道,“明陈的子盘收到了信号,并传回了确认波动!”
杨帆凑近细看。母盘上除了中心的主纹路,边缘还有一圈更细密的纹路,此刻其中一段正泛着微光。
“不同子盘,回执纹路的位置不同。”杨林指着那圈细纹,“这样我们就知道是哪块子盘回复的。”
正着,铜片又响了两次——是五里外的王也回复了。
“现在试‘警戒’。”杨林深吸一口气,手指再次落下:两重一轻。
青光波动。
这一次,等了大约十息,才收到两个回执。而且铜片弹动的声音比刚才弱了些。
“距离越远,回执越慢、越弱。”杨林擦了下额头的细汗,“而且很耗神,我现在最多连续发五次信号,就得休息一刻钟。修为高的人会好些,但至少也得开元境,才能稳定操控。”
杨帆没话,只是盯着那块发光的石板。
林间寂静,只有风声。但他仿佛听到了远在五里外,两个年轻人收到信号时的激动,听到了这片土地上第一次跨越空间的玄气共鸣。
这是通讯。
在这个传令靠马、烽火靠烟、情报靠人跑断腿的时代,这是革命性的突破。
“成本。”他问。
杨林早有准备,递过一张单子:“一块母盘,需要青玄石胚一块——这种石头北山就有,不难采。银粉三钱,主要是研磨和提纯费工夫。玄石消耗最大,一块标准的下品玄石,够母盘发信百次左右。子盘简单些,不用银粉,用铜粉代替,玄石碎片能用二十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做一块母盘,从采石、打磨、绘纹到测试,要五。子盘两。但如果有更多人手,建立流水工序,速度能快三倍。”
杨帆接过单子,上面的数字让他眉头微皱。
不便宜。
尤其是玄石。狼牙公国目前没有玄石矿,全靠缴获和贸易,存量有限。一块下品玄石,市面上能卖到五两银子,够一个三口之家过半年。
但——
值。
太值了。
“林子里安全吗?”他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杨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正色道:“方圆十里都安排了暗哨,技研司的人出入都要查。这些符文的绘制方法,只有我、陈、王、李四个人知道完整的。材料采购也是分拆开,没人知道全貌。”
杨帆点点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瘦,但骨头硬了。
“你做得很好。”他得很郑重,“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杨林眼圈一下子红了。这两年,他听惯了“身体弱就好好养着”、“别太累”,听惯了别人对哥哥的夸赞和对他的惋惜。这是第一次,哥哥用这种看同等功臣的眼神看他。
“哥……”
“但还不够。”杨帆话锋一转,“十里太短,消耗太大,操作太复杂。我要的是——普通士兵经过简单训练就能用,一块玄石能支撑一个月日常通讯,距离至少五十里。”
他看着弟弟:“能做到吗?”
杨林咬紧嘴唇,重重点头:“能!只要……只要再多给点人手,特别是懂基础符文的。还有玄石,我们需要更多玄石做实验。”
“人手给你调。玄石……”杨帆沉吟,“我想办法。”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子盘,在手里掂拎。冰凉,沉重,但仿佛能感觉到里面沉睡着的、即将改变战争形态的力量。
“这玩意儿,有名字吗?”
“还没。”杨林,“我们平时就叫它‘传信盘’。”
“传信盘……”杨帆想了想,“不够气派。既然靠玄气共鸣传讯,就疆玄音盘’吧。母盘疆玄音枢’,子盘疆玄音符’。”
“玄音盘……好!”杨林眼睛发亮。
这时,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和王喘着气跑回来,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晕。王手里还举着那块子盘:“将军!成了!真的成了!我在断崖上,清清楚楚感觉到震动,两重一轻,是‘警戒’!”
陈也拼命点头:“以后斥候探路,再也不用派人拼命往回跑了!”
杨帆看着这四个年轻人——自己的弟弟,还有这三个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痴迷符文到废寝忘食的怪才。他们眼里的光,和战场上士兵们冲锋时的光,不一样,但同样灼热。
那是创造者的光。
“今在场的人,记功一次。赏银每人五十两,玄石各两块。”杨帆顿了顿,“但这东西的存在,列为最高机密。在我可以之前,一个字都不许外传。你们四个,从今起吃住在技研司,外出需两人同行,并有护卫跟随。”
四人肃然:“遵命!”
“继续改进。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能传三十里的样品。”杨帆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石板,“需要什么,直接找张玄先生,就是我特批的。”
他转身离开木棚。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间稀疏的光线落在杨林脸上,那张曾经苍白病弱的脸,此刻因为激动和成就感而泛着健康的光泽。
“心身体。”杨帆终究还是补了这句。
杨林咧嘴笑了:“哥,我比以前壮多了。”
是啊。
杨帆想,我们都比以前“壮”多了。
离开猎场的路上,他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玄音盘首先装备给霍去病的骑兵斥候,以及光羽的狙击分队。前线哨所配备玄音枢,流动哨携带玄音符。这样,任何方向的异动,都能在十息内传到指挥部……
不,等等。
如果多个玄音枢之间也能共鸣呢?建立一个通讯网络?像前世的无线电网络一样?
还有,既然能传简单信号,能不能传更复杂的信息?比如事先约定好的暗码组合,代表“敌兵力约一千”、“有骑兵”、“自东南而来”?
甚至,将来能不能传声音?直接对话?
越想,心跳越快。
这的石板,撬开的可能是一扇通往全新战争形态的大门。
回到将军府时,已擦黑。
冯源正在灯下看账本,见他回来,抬头笑道:“林弟又拉着你去看他的宝贝了?”
“嗯。”杨帆脱下大氅,在火盆边坐下,“这次真是宝贝。”
他简单了玄音盘的事。
冯源听完,沉默良久,轻声道:“林弟终于找到自己的路了。”
杨帆握住她的手:“我们都在找路。”
窗外,夜色渐浓。
但灰岩县北郊的那片猎场里,木屋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刻刀划过石板的沙沙声,玄石嵌入的咔哒声,还有年轻人压低声音的争论和欢呼,在寂静的林间轻轻回荡。
那是一个新时代,在旧猎场的简陋木屋里,悄然叩门的声音。
而远在百里外的黑水城,永丰号的后院密室里,几个黑袍人正围着一块刚刚缴获的狼牙公国制式腰牌,试图破解上面那些他们看不懂的符文纹路。
他们还不知道,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那片他们视为“边陲蛮荒”的土地上,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那些东西,将很快改变这片土地的力量平。
而第一声微弱的玄气涟漪,已经在林中传开。
传到五里外。
很快,就会传到五十里、五百里、五千里外。
传到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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