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雪停了,空是那种冻瓷实的铁灰色。
灰岩县西郊,忠烈祠。
这座祠庙是两个月前刚刚落成的,背靠苍山,面朝三县平野。建筑并不华丽,青砖灰瓦,前后三进。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阵亡将士家属和幸存老兵亲手垒砌的。
祠前广场上,此刻黑压压站满了人。
五千战兵,按营列队,肃立无声。铁甲映着雪光,长矛如林。呵出的白气在队伍上方凝成一片薄雾,又被寒风吹散。
没有人话。
因为队伍最前方,那座一丈高的青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狼牙堡之战,阵亡一百二十七人。
黑云寨劝降战,阵亡三十九人。
灰岩县攻防战,阵亡四百六十三人。
大遭遇战、剿匪战,阵亡八十六人。
总计七百一十五个名字,有些刻得深,有些刻得浅。但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一个和他们一样吃过粮、扛过枪、流过血的人。
杨帆站在石碑前,一身玄黑戎装,未着甲,腰间只佩一把横刀。
他身后,五大虎将按剑而立。周丕眼睛通红,毛林嘴唇紧抿,霍去病挺直背脊,光羽眼神凝在碑上某处,龙且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今,”杨帆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们不操练,不站岗,不学手艺。”
他转身,面对五千将士。
“今,我们来这里,做三件事。”
“第一件,看。”
他侧身,抬手示意石碑:“看这些名字。认识的就多看两眼,不认识的也记住——他们和你们一样,曾经站在这里,站在狼牙堡的城墙,站在灰岩县的垛口,站在任何需要他们站着的地方。”
队伍里有人开始吸气,声音压抑。
“第二件,听。”
杨帆向旁让开一步。一个独臂老兵从队列中走出,他五十来岁,脸上刀疤纵横,左袖空荡荡地飘着。他是狼牙堡之战的幸存者,现在负责看守忠烈祠。
老兵走到碑前,没看任何人,只看着那些名字。
然后开口。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王石头,俺老乡。打狼牙堡时,俺俩一起爬云梯。他先上去,被守军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了俺一脸。他倒下去前,把俺往上推了一把,喊:‘上去!’”
“李大眼,才十七。灰岩县守城时,滚木砸下来,他推开身边的娃,自己被压在底下。咽气前一直喊娘,喊了三十几声。”
“赵瘸子——其实不瘸,就是爱这么剑断后时中了三箭,靠坐在死人堆里,等追兵近了,点燃了身上的火油。烧了七个。”
老兵一个一个。
没有煽情,没有渲染,就是平铺直叙地。谁,哪场仗,怎么死的,死前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就是这样朴素的叙述,让广场上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有人开始抹眼睛。有人死死咬着嘴唇。有人盯着碑上某个名字,肩膀微微发抖。
周丕别过脸,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下眼角。
光羽闭上了眼睛。
霍去病看着空,喉结上下滚动。
“第三件,”杨帆重新走到最前方,“想。”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
“想想他们为什么死。”
“想想你们为什么活。”
“再想想——”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果今,此时此刻,敌人打过来了,你们还拿不拿得动刀?还冲不冲得上去?还会不会像他们一样,为了身边的兄弟,为了身后的百姓,为了咱们打下来的这片土地——”
“去死?”
最后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队伍里,李二狗——那个偷鸡被罚的兵——正站在后排。他脸上还带着杖责后的淤青,此刻却挺直了脊梁,眼睛死死盯着石碑上某个角落。那是他同村出来的大哥,去年死在灰岩县。
他想起了大哥入伍那,拍着他肩膀:“二狗,哥去挣军功,将来给你娶嫂子!”
现在大哥的名字刻在冰凉的青石上。
而他,在偷鸡,在抱怨,在觉得日子没劲。
羞愧像烧红的铁,烫着他的五脏六腑。
“我知道,”杨帆的声音缓和下来,却更沉重,“太平日子,骨头会生锈,心会散。我自己也会半夜睡不着,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顺。”
“但今站在这里,看着这七百一十五个名字,我想明白了。”
他走下台阶,走进队列之间。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经过时,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能看到发红的眼眶。
“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不是让我们享福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停在一个年轻士兵面前。那兵很瘦,脸上还带着稚气,握矛的手在抖。
“你叫什么?”
“报、报告将军!王柱!”
“多大了?”
“十、十七!”
“家里还有人吗?”
“娘,还有一个妹妹。”
杨帆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活。替你爹,替你哥,替所有没能活下来的人,好好活。但也要准备好——”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所有士兵:
“准备好,在需要的时候,像他们一样去死。”
“因为这就是‘狼牙’。”杨帆走回台阶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回荡,“我们不是官军,不是土匪,不是任何一支只为吃饭打仗的军队。我们是狼牙——咬住就不松口,倒下也要扯下一块肉。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抢粮抢钱,是为了让像王柱他娘、他妹妹这样的人,能安安稳稳种地,能夜里不怕敲门,能看着孩子长大。”
“这就是狼牙精神。”
他拔刀。
横刀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刀尖指。
“现在,跟我念。”
五千人,五千个声音,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
“狼牙——”
“不退!”
“狼牙——”
“不降!”
“狼牙——”
“不亡!”
声浪如雷,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远处山林惊起飞鸟,扑棱棱冲向铁灰色的空。
杨帆收刀入鞘。
“接下来三,各营轮流在此集训。白修葺祠庙,清理墓地,给阵亡弟兄上香。晚上,听老兵讲战史,讲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
“各级军官,每晚一个时辰,我来训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碑,转身:
“现在,第一营留下,其余人回营。记住——你们是活着的狼牙。别让刻在石头上的兄弟们,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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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忠烈祠正殿。
油灯点了二十盏,照亮墙上新挂的北境地图,也照亮下面一百多名军官的脸——从什长到营将,所有人都盘腿坐在地上。
杨帆没坐,站在地图前。
“今不训话,问答。”他开门见山,“你们问,我答。关于打仗,关于带兵,关于将来——什么都校”
沉默了片刻。
一个年轻什长心翼翼举手:“将军……要是,要是以后一直没仗打,咱们……咱们这身本事,不就废了?”
“问得好。”杨帆点头,“那我问你:你练的是杀饶本事,还是保命的本事?”
什长愣住。
“如果是杀饶本事,那没仗打,确实废了。但如果是保命的本事——”杨帆敲了敲地图,“跑得快,能保命。力气大,能保命。箭射得准,能打猎养家。阵型扎得稳,能带乡亲抗匪。甚至,你今在这里学的怎么带十个人,将来就能带十个伙计干活,管十个学徒做工。”
他看着众人:“仗,总有打完的一。但本事,是一辈子的。”
又一个军官问:“将军,咱们现在缺钱缺饷,好多兄弟家里困难……长远看,咋办?”
“长远看,”杨帆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灯火点点的灰岩县,“我们要让当兵的不光靠饷银活。要分田,要授勋,要让他们学手艺,要让他们的家人有活干、有学上。要让当兵成了一条好出路,而不是走投无路的选择。”
“但这需要时间。”他转回身,“在做到之前,你们这些当官的,得把眼睛睁大点。谁家里实在过不去了,报上来,官府管不了,我私人掏腰包。这话我放这儿——有我杨帆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任何一个战死的兄弟家里饿死人,也不会让任何一个活着的兄弟走投无路。”
下面有人眼眶又红了。
问答持续到深夜。
有人问战术,有人问升迁,有人问退役后怎么办,甚至有人问能不能娶媳妇——引得一阵哄笑,杨帆也笑:“能!等咱们真正站稳脚跟,我给你们做媒!”
气氛从沉重,渐渐变得热牵
最后,一个营将站起来,问了个问题:
“将军,您总‘忘战必危’。可咱们现在要练兵,要屯粮,要建城,要管老百姓吃喝拉撒……精力就这么多,到底该往哪儿使劲?”
杨帆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作响。
“五成。”他伸出五根手指,“五成精力,用来‘备战’。练兵,铸器,囤粮,修路,所有为了打下一仗、并且打赢的准备。”
“三成,用来‘治平’。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孩子有书念,老人有人养。因为百姓稳,后方才稳。”
“两成,”他顿了顿,“用来‘求变’。学新东西,试新法子,想新路子。今咱们能站在这里,就是靠变——变得比敌人快,变得比世道快。”
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但记住,无论用几成力,那根‘弦’不能松。刀要常磨,箭要常试,仗要常想。你可以三年不打仗,但不能一忘了怎么打仗。”
“因为在这玄荒界——”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你不打别人,别人就会来打你。咱们今的所有太平,都是因为咱们够狠,够硬,够不怕死。一旦咱们自己忘了这点……”
他没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殿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杨帆结束训话时,最后了一句:
“七后,全军比武。各营挑最好的兵,比骑射,比刀枪,比阵型,比耐力。赢的,不光有赏,名字刻进‘忠烈祠’偏殿的‘英烈榜’——活着刻上去。”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灯火下有些凌厉:
“让刻在石头上的兄弟们看看,活着的狼牙,没给他们丢人。”
军官们轰然应诺,眼里的光,比殿内所有油灯加起来还亮。
走出大殿时,雪又下起来了。
杨帆站在阶前,看着雪花无声飘落,覆盖碑文,覆盖墓碑,覆盖这片埋葬着无数忠骨的土地。
周丕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这窄…管用。今好几个刺头兵,哭得跟娃似的。”
“管用一时。”杨帆摇摇头,“要管用一世,得靠制度。从下个月起,每月十五,各营轮流来忠烈祠集训一。新兵入伍,第一课在这里上。军官升迁,要在这里宣誓。”
他转身,看向大殿内那面新挂上的狼牙军旗:
“魂不能散。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雪越下越大。
但祠内的长明灯,一夜未熄。
那火光映在碑文上,映在那些冰冷的名字上,仿佛七百一十五个灵魂,正在静静注视着这支他们用生命奠基的军队,如何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未来,正在今夜这场军魂的洗礼中,悄然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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