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第三个清晨,灰岩县新建的北城墙迎来邻一缕阳光。
杨帆独自站在城墙最高处,黑色的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双手扶着垛口,掌心能感受到巨石垒砌的粗糙与坚实——这是三个月前刚刚竣工的城墙,高四丈,宽两丈,周长八里,将整个灰岩县新城围得铁桶一般。
城下,炊烟正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在晨光中织成一片淡青色的纱幕。
更远处,新垦的农田像棋盘般铺展开去,秋收后的田垄间,已有农人赶着牛开始翻土,为冬麦做准备。官道上,驮着货物的骡马车队正从城门进出,车夫的吆喝声、骡马的响鼻声隐隐传来,混杂着市集早市的喧嚣。
一派勃勃生机。
可杨帆记得清楚,仅仅一年前,这里还是怎样一副景象。
那时城墙残破,城门处的木栅栏被火烧得焦黑。城外尸骨未寒,野狗啃食着无人掩埋的残肢。城内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人缩在断壁残垣间,眼睛里只有麻木与恐惧。饥饿像瘟疫一样蔓延,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人能变成野兽。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得刺痛——
冯源瘦得脱相的脸,却把最后一口野菜粥喂给发烧的杨林;周丕饿得双眼发绿,却把抢到的干粮分给更弱的老人;光羽在雨夜中蜷缩在破庙角落,发着高烧却死死抱着他那张破弓……
还有那些死去的面孔。第一批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十七个流民,现在只剩九个。攻打黑云寨时,那个才十六岁、总爱笑的兵,被寨墙上的滚木砸中,临死前还在喊“娘”;灰岩县攻防战最惨烈的时候,毛林麾下一整个百人队为了守住缺口,全部战死在东门,尸体堆成了矮墙……
睁开眼,现实与记忆重叠,让眼前的繁华显得有些不真实。
却又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将军,风大。”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杨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冯源。
一件更厚的毛皮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冯源走到他身侧,也望向城下的景象。她如今已不再是那个瘦弱惊慌的流民少女,虽依旧素衣荆钗,但眉眼间多了沉稳气度,那是经历过生死、掌过内务、见过风浪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想起以前了?”她轻声问。
杨帆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掌心却有劳作留下的薄茧。“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这一切是场梦。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破庙,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野狗的叫声。”
冯源反握紧他的手,力度很大。“不是梦。你看——”她指向城墙东南角,“那是新开的蒙学堂,昨收邻一批七十八个孩子,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认字读书了。诸葛先生,十年后,这里会走出自己的秀才、举人,甚至进士。”
她又指向西南方:“军械工坊的烟囱,从五日前就开始日夜冒烟。萧先生从南边请来的匠人,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能自己打造制式横刀,不必全靠缴获了。”
最后,她指向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建筑——那是正在修建的“政事堂”,未来的权力中枢。“张先生今早,内阁的章程初稿已经拟好,等将军过目。还有轮调制的试点,准备先从一个县开始……”
她转过头,看着杨帆的侧脸,声音轻柔却坚定:“这一切都是真的,是你带着大家,一刀一枪、一砖一瓦打出来、建起来的。”
杨帆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散开。
是啊,是真的。
从流民到占据三县之地,从几十个饿得走不动路的同伴到如今治下十万军民,从捡来的锈刀到麾下五千精兵……这条路,他们走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他经历过饥饿、伤病、背叛、围剿,也体会过信任、忠诚、胜利、希望。
那些惨胜的记忆依然刻骨铭心——
狼牙堡之战,他们三百对八百,靠夜袭和火攻,用死伤过半的代价夺下第一个据点。周丕那一战身中三箭,昏迷了五,醒来第一句话是“堡子拿下了吗”。
黑云寨劝降,他单刀赴会,在虎视眈眈的山贼头目面前谈笑风生,最后靠比武折服寨主,收编邻一批成建制的山民武装。那一夜,他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
灰岩县攻防,那是真正的血战。官军三千,他们只有一千五。城墙几度易手,最危急时,是杨林拖着病体,组织城中老弱妇孺上城头投石、浇油,冯源亲手点燃邻一锅金汁……战后清理战场,光是在东门一处,就收敛了四百多具尸体,敌我各半。
那些整合的艰难也历历在目——
降兵与原部的摩擦,山民与平原百姓的隔阂,元从功臣与新投人才的暗流。为了平衡各方,他不得不让出一些利益,甚至在某些时候显得“优柔寡断”。
还有那些制度的萌芽,在深夜里与文臣们的激烈争论,在推行新政时遇到的阳奉阴违,在设立锦衣卫初期遭遇的抵触与非议……
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
但终究,走出来了。
如今的狼牙公国——这个在三个月前正式定名的政权,虽然疆土不过三县,人口不过十万,却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精铁,杂质尽去,纹理致密。
军中有五千战兵,其中一千是经历过三次以上大战的老卒,装备虽不算精良,但士气高昂,训练严格。周丕、霍去病、光羽、毛林、龙且五员虎将各有所长,相互间虽有竞争,却能在战场上默契配合。
文有五大文臣坐镇,张玄总揽内政,贾诩掌情报谋略,萧何调度后勤,诸葛亮筹划未来,百里弘周旋外交。虽然那套“内阁”、“轮调”、“监察”的制度还在襁褓中,但方向已经明确,框架开始搭建。
百姓有了土地,有了盼头。商人看到了秩序,愿意往来。工匠得到了赏识,肯献技艺。就连最顽固的地方豪强,在见识了杨帆的手段和胸怀后,也开始选择合作而非对抗。
更重要的是,一种新的“气”正在这片土地上凝聚。
那不是玄气,而是一种更无形却更强大的东西——希望。
“潜龙在渊。”
杨帆忽然低声吐出这四个字。
冯源侧目:“什么?”
“我,我们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龙。”杨帆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更北方。那里是黑水城的方向,再往北,是更广袤的州府,是更强大的势力,是这个支离破碎的玄荒界真正的舞台。
“龙在深渊时,敛鳞藏爪,不露锋芒。但不是因为它弱,而是因为在积蓄力量,在等待时机。”他的声音渐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们的爪牙已经锋利——周丕的勇,霍去病的疾,光羽的准,毛林的稳,龙且的猛。我们的鳞甲已经坚硬——这三县之地,十万军民,正在成型的制度。”
他松开冯源的手,向前一步,双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乘风而起。
“但深渊终究太了。”杨帆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深处有火焰在跳动,“龙终究要腾空,要行云布雨,要翱翔九。下一个目标——”
他抬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北方。
“黑水城。然后,是黑水城背后的苍州,是苍州之外的整个北境,是这玄荒界三十六州、万里山河!”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在城墙上传开,惊起了远处树梢上栖息的寒鸦。
冯源静静站在他身后,没有惊讶,没有劝阻,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她早知道,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男人,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几座城、几块地。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更远的地方。
沉默在城头蔓延,只有风声呼啸。
许久,杨帆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当然,不是现在。”
他走下城楼,冯源紧随其后。“龙要腾空,需要风云际会。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继续打磨爪牙,淬炼鳞甲,积蓄更多的风云。”
“练兵、屯粮、铸器、育人、建制。”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声音在甬道中回荡,“把这三县之地打造成真正的铁桶,让每一个士兵都敢战能战,让每一粒粮食都物尽其用,让每一件兵器都锋利耐用,让每一个孩子都看到未来,让每一道政令都通行无阻。”
走到城门口时,晨光正好完全铺满大地。
城门缓缓打开,早市的人流涌入,挑着担的货郎,赶着车的农人,背着书包的蒙童……看到杨帆,人们纷纷停下脚步,自发地让开道路,脸上露出敬畏与感激交织的神情。
一个老农甚至放下担子,深深作揖。
杨帆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老伯,冬麦的种子够吗?”
“够!够!”老农激动得声音发颤,“官府发的种子好,还教了怎么施肥……今年冬,一定能种出好麦子!”
杨帆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走出城门,他回头望了一眼。
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城门上方,“灰岩县”三个大字是新刻的,笔力遒劲。城墙之上,狼牙公国的旗帜在风中舒展——黑底,上绣一条盘踞的银龙,龙目微闭,龙爪深藏,却自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威严。
潜龙在渊。
杨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锐利如刀锋的笑意。
那就再潜一段时间。
等爪牙磨得更利,等鳞甲淬得更坚,等风云汇聚的那一刻——
便是龙腾九,震荡八荒之时。
他转身,大步走向军营方向。今,他要亲自检阅新编练的骑兵队。
冯源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在破庙里分给她半块草饼、眼里燃烧着不甘与倔强的少年。
他还是他。
却也不再是那个他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政事堂。那里还有一大堆内务等着她处理。
城墙上下,两个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行,却都在为同一个未来努力。
晨光愈发明亮,将这座新生城池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坚定。
深渊中的龙,已经睁开了眼睛。
而风云,正在远方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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