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坊最深处的符文工室,油灯亮了一整夜。
杨林趴在宽大的木桌上,面前摊着三张兽皮——都是刻废的符文甲片。左边那张,符文刻到第七个节点时断了流,银粉和兽血混合的“灵墨”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细密的缝。中间那张更惨,整个符文在激活瞬间紊乱,皮甲表面烧出一片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糊味。只有右边那张勉强能用,但刻完后测试,防御效果只有预期的六成,只能挡普通箭矢,遇到弩箭还是会被射穿。
“又废了……”杨林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已经连续熬了七个晚上。白要盯着灌钢法的炉子——北山新开的那个铁矿,矿石杂质太多,炼出来的铁水成色不稳,灌钢时经常出现气泡,一炉废掉就是几十两银子。晚上还要研究符文量产——主公要求三个月内做出三百套符文甲,可现在一个月过去了,合格的成品还不到三十套。
“二公子,歇会儿吧。”鲁师傅端了碗热粥进来,看见杨林的样子,心疼得直皱眉,“您这眼睛红的……再熬下去要瞎了。”
杨林接过粥,机械地往嘴里送,味同嚼蜡。他脑子里全是问题:为什么灵墨的流动性总是不稳?为什么符文的节点衔接老是出问题?为什么灌钢时温度控制这么难……
“鲁师傅,”他忽然问,“您,一个匠人,要学多久才能独立刻符文?”
鲁师傅一愣,掰着手指算:“认字得半年吧?学符文基础得一年?练刻工……赋好的也得半年。这还得有师父手把手教。”
“两年……”杨林苦笑,“咱们等不起。”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十几套已经做好的符文甲——胸口位置都绣着银线狼头,但细看能看出符文的细微差异。有的是他刻的,防御效果最好;有的是他教的几个学徒刻的,效果参差不齐;还有两套是青木宗弟子帮忙刻的,效果稳定,但用的材料太贵,一套的成本够做五套普通符文甲。
“二公子,”鲁师傅压低声音,“其实……青木宗那个柳仙长前来找过我。”
杨林回头:“找你?”
“他,如果咱们愿意把北山矿脉的开采权交给青木宗,他们可以派三个符文师常驻,帮咱们培养弟子,还能提供稳定的灵墨配方。”鲁师傅搓着手,“我觉得……这条件不错。您一个人,实在太累了。”
杨林没话。他看着桌上那些废掉的符皮,忽然想起柳长青上次的话:“杨公子赋异禀,但符文之道浩如烟海,非一人之力可穷尽。”
是啊,非一人之力可穷尽。
他转身,对鲁师傅:“帮我备车,我去见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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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书房里,杨帆正在看张玄呈上来的《春耕预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弟弟的样子,眉头立刻皱起来。
“又熬夜了?”
“哥,”杨林没接话,直接走到案前,把三张废符皮摊开,“你看。”
杨帆仔细看了一会儿,问:“还是老问题?”
“老问题,新问题,全是问题。”杨林的声音带着疲惫,“符文量产,难在三点:一,灵墨配方不稳定,每次都要调整;二,刻画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废;三,材料太贵——妖兽血、秘银粉、玄铁矿粉,哪一样都稀缺。”
他顿了顿,又补充:“灌钢法那边也一样。北山铁矿品位太低,炼出来的铁杂质多。如果要保证‘破军刀’的质量,就得从南边买高价铁,成本翻三倍。”
杨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柳长青是不是又找你谈矿脉的事了?”
“嗯。”杨林点头,“但我没答应。哥,矿脉是战略资源,不能给。”
“那你有别的办法吗?”
杨林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樱但需要哥你支持。”
“。”
“我想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疆格物院’。”杨林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那是他连夜写的章程,“不隶属六部,直属哥你管辖。职责有三:一,系统研究符文、冶炼、火药等技术;二,培养专门的技术人才,设立学徒、匠师、大匠三级考核;三,搜集下奇技淫巧,整理成书,供后人研习。”
杨帆接过章程,快速浏览。写得还很粗糙,但框架清晰,目标明确。
“需要什么?”他问。
“第一,钱。初期至少五千两白银,用于建院舍、购材料、聘师傅。”杨林掰着手指,“第二,权。格物院需要从各作坊抽调最好的匠人,需要优先获得新发现的矿脉、药材等资源,还需要……一定的自主权,比如自行决定研究方向。”
“第三,”他深吸一口气,“需要打破门户之见。不管元从旧部还是寒门士子,不管汉人还是山越人,只要有技术赋,通过考核就能进院学习。甚至……可以邀请青木宗的符文师来当客座教授,咱们付报酬,但他们不能干涉内务。”
杨帆听完,久久不语。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发芽的柳树。杨林的这个提议,看似只是建个研究院,实则牵涉深远——这意味着狼牙公国的科技发展,要从个人摸索转向系统建设,要从依赖外援转向自主培养。
这很难。要钱,要人,要时间,还要应对旧势力的阻力——那些匠人世家,那些靠手艺吃饭的老师傅,会愿意把看家本事拿出来共享吗?
但……
“你知道这事的难处吗?”杨帆转身问。
“知道。”杨林点头,“但我更知道,如果继续现在这样,靠我一个人琢磨,靠几个匠人零敲碎打——咱们永远追不上黑水城,更别那些有千年传承的大宗门了。”
他走到哥哥面前,十七岁的少年,眼里却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重:
“哥,你打下,是靠兄弟们拿命拼。我搞技术,也想找人一起拼——但不是拿命拼,是拿脑子拼。咱们不能总指望我灵光一现,也不能总指望青木宗施舍。得有自己的根,自己的苗,自己的……道。”
这话得杨帆心头一震。
他看着弟弟,想起两年前那个体弱多病、话都不敢大声的少年,如今已经能站在这里,条理清晰地谈国家技术战略了。
“章程留下。”杨帆走回案前,“三后,朝会讨论。”
“哥……”杨林欲言又止。
“放心。”杨帆拍拍他的肩,“这事我支持。但朝堂之上,总得走个过场。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你看你,站都快站不稳了。”
杨林松了口气,露出疲惫的笑容:“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后,杨帆重新拿起那份章程,看了又看。
这时,冯源走了进来,看见他沉思的样子,轻声问:“林弟来过了?”
“嗯。”杨帆把章程递给她,“你看看。”
冯源仔细看完,眼睛渐渐亮起来:“这主意好!若是真能建成,咱们的符文甲、破军刀、甚至将来的火药、战车……都有望了!”
“好是好,但阻力不。”杨帆揉了揉眉心,“张玄那边会担心花钱,周丕那边会担心抽调工匠影响军备,那些匠人家族更不会轻易交出祖传手艺……”
“那就给甜头。”冯源放下章程,“进格物院的匠人,俸禄翻倍,家人优先入学,研究成果有重赏。至于匠人家族……可以让他们以‘技术入股’,将来格物院赚了钱,按比例分红。”
杨帆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给了实惠,又绑上了船。”
“还有,”冯源补充,“林弟不是要打破门户之见吗?那第一批学员,就从军中伤残退役的老兵里选。他们识字,懂规矩,又忠心,学成后还能解决安置问题。”
“好!”杨帆拍案,“就这么办!”
三后的朝会,果然争论激烈。
户曹主事第一个跳出来哭穷;工部几个老匠师表示“祖传手艺岂能外传”;甚至有人暗指杨林“年轻气盛,好高骛远”。
但杨帆力排众议。他当廷宣布:
一、格物院成立,杨林任首任院长,直属主公管辖。
二、首批拨款三千两,从内库出,不动用军费和常平仓储备。
三、招募学员五十名:二十名从军中退役老兵中选拔,二十名从各作坊年轻匠人中选拔,十名从学堂中选拔。
四、凡贡献技术、培养人才者,按贡献大授予爵位、赏金、分红。
旨意一下,反对声渐渐平息。
而消息传到军工坊时,杨林正在试验新的灵墨配方。听到圣旨内容,他手一颤,瓷碗里的灵墨洒了一桌。
鲁师傅激动得老泪纵横:“二公子!成了!成了啊!”
杨林看着桌上流淌的灵墨,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更有一种新的、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从今起,他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
格物院就像一颗种子。
虽然现在还很,很脆弱。
但只要种下去,好好栽培,总有一——
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参大树。
会荫庇这片土地,让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都能享受到技术带来的福祉。
窗外,春雪初融。
而一颗新的种子,已经埋进了这片还有些寒冷的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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