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雨水节气,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
光羽站在杨府书房外廊下,等到里面最后一位官员出来——是刚从山越回来的百里弘,满脸疲惫但眼睛发亮,显然出使顺利。两人错身时互相点头致意,百里弘还低声了句“将军辛苦”。
等脚步声远去,光羽才抬手叩门。
“进来。”杨帆的声音有些疲惫。
书房里炭火很旺,杨帆正伏案批阅文书,案头堆得高高的。他抬头见是光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何事?”
光羽关上门,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奉上:“主公,这是近日锦衣卫监察到的……一些情况。”
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杨帆接过,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分门别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对话片段。
他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正月十七,兵部武选司。司丞刘德(原狼牙堡文书)与主事陈平(新科进士)议事。刘德言:‘新补的三十名队正,当优先从老兵中选拔。’陈平言:‘按新制,当考核军功、识字、战术三者。’争执不下,不欢而散。”
“正月十九,工部匠作司。郎中郑铁(原军工坊匠头)报请扩建符文工室,需银八百两。度支司主事陆明(新科进士)驳回,批:‘军工用度已超支,请从缓。’郑铁怒言:‘寒门书生懂什么军国大事!’”
“正月二十,惠民药局筹备处。冯夫人命户曹拨银五百两购药。户曹主事王伦(原狼牙堡账房)拖延三日未办,言:‘军费尚不足,何来余钱买药?’后冯夫人亲自督办,方拨付。”
“正月二十一,青木宗客院。执事柳长青宴请工部侍郎杨林、礼部郎中张玄之子张继(新拜入青木宗为记名弟子)。席间柳长青言:‘若狼牙公国愿开放北山矿脉,青木宗可助建丹房,并保举三名弟子入仕。’杨林未应,张继意动。”
“正月二十二,兵部校场。周丕将军选调三十名老兵入‘符文营’受训。骑兵校尉霍去病欲调十名精锐骑兵,周丕未允,言:‘符文营乃重器,当用最可靠之人。’霍去病悻悻而归,私下言:‘元从旧部,抱团太甚。’”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日常公务的摩擦,但串联起来,却勾勒出几条清晰的裂痕。
杨帆合上册子,沉默良久。
“你怎么看?”他问光羽。
光羽垂首:“臣不敢妄言。但……朝堂之上,似已分三股暗流。”
“。”
“第一股,以周丕将军、郑铁师傅、王伦主事等为首,皆是元从旧部。他们跟随主公最早,功劳最大,如今占据要职,彼此间多有照应。行事重情义,但有时……排外。”
“第二股,以陈平、陆明等科举入誓寒门士子为代表。他们锐意进取,恪守新制,但根基尚浅,常觉被旧部掣肘。”
“第三股,”光羽顿了顿,“与青木宗往来密切者。以张继为首,还有一些与柳长青交好的官员。他们推崇宗门之力,认为借宗门之势可速强公国。”
杨帆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化雪的水滴声单调而清晰。
“还有吗?”他背对着光羽问。
“樱”光羽声音更低,“军中亦有分化。老兵多亲周丕将军,新兵多慕霍去病将军。符文营选拔一事,已引起议论——入选者多为陷阵营老兵,骑兵、弓弩手入选寥寥。”
杨帆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周丕在流民营里第一个站出来“俺跟你”;想起陈平在科举考场上那份惊艳的策论;想起柳长青送来的聚气散,还有那句“丹药是拐杖”。
都是自己人。
也都是……不同的人。
“主公,”光羽迟疑道,“是否要……敲打敲打?”
杨帆摇头:“敲打谁?敲打周丕,寒了他的心?敲打陈平,挫了新锐的锐气?还是敲打柳长青,断了宗门这条线?”
他转过身,眼中是复杂的光:“光羽,你,这是坏事吗?”
光羽一愣。
“两年前,咱们有什么?几十个流民,几把破刀,一个快要饿死的梦。”杨帆走回案前,拿起那本册子,“现在呢?有文臣,有武将,有宗门盟友,有科举选拔的人才……他们开始争了,争权,争资源,争话语权。”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这恰恰明,狼牙公国……成了。”
光羽若有所思。
“但是,”杨帆话锋一转,“争可以,不能乱。争可以,不能忘本。”
他重新坐下,提笔写下几行字,递给光羽:
“第一,锦衣卫继续监察,但不必上报细枝末节。重点关注三条:有无结党营私,有无徇私枉法,有无通敌卖国。”
“第二,提醒周丕、毛林、霍去病——军中选拔,必须公开、公平。符文营扩招,骑兵、步兵、弓弩手按比例入选。”
“第三,”他顿了顿,“让杨林离张继远点。告诉张玄,管好他儿子。青木宗是盟友,不是爹。”
光羽一一记下,又问:“那寒门士子与元从旧部的矛盾……”
“让他们争。”杨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要按规矩争。下月朝会,我会提议设立‘考功司’,官员升迁、资源调配,全部量化考核。元从旧部有军功,寒门士子有才学——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这会不会……激化矛盾?”
“矛盾一直都在,捂着才会烂。”杨帆摆摆手,“去吧。”
光羽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杨帆拿起那本册子,又翻了几页,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
治下,果然比打下难。
打下时,敌人就在对面,刀对刀,枪对枪,赢了就赢,输了就死。治下呢?敌人没有面孔,矛盾无处不在,今的朋友可能就是明的对手,今的忠心可能变成明的怨怼。
但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一个政权,如果只有一种声音,那离死不远了。如果声音太多太杂,又容易分崩离析。
他要做的,是让这些声音在一个框架里吵,在一个方向上争——为了这个国家更好,而不是为了自己更好。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冯源端了参汤进来。
“听光羽来了?”她放下托盘,“又出事了?”
“不算出事。”杨帆接过汤碗,“就是……家里孩子多了,开始抢糖吃了。”
冯源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眼案上的册子,没碰,只是轻声:“抢就抢吧,总比没糖抢好。只要别打起来,别把糖罐子砸了。”
“怕的就是打起来。”杨帆喝了一口汤,“源儿,你,我是不是太纵容他们了?”
“纵容?”冯源摇头,“你是给了他们希望。元从旧部希望自己拼下的江山,能有自己一份;寒门士子希望自己读的书,能换成前程;宗门那边……希望投资能有回报。大家都有希望,才会争,争着为这个国出力。”
她顿了顿,握住杨帆的手:“怕的不是争,怕的是有人不想争了——要么灰心走了,要么……想掀桌子。”
杨帆反握住她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啊,怕的是掀桌子。
所以他要立规矩,要设框架,要让所有人知道:可以争,但必须在桌子上争。
夜渐深。
而在灰岩县城的各个角落,那些册子上记录的人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言行已经被记录在案。
周丕正和几个老兄弟喝酒,拍桌子:“那些书生懂个屁!打仗是要死饶!老子把符文甲给老兵,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顶上去,什么时候该撤下来!新兵蛋子?穿上好甲也是送死!”
陈平在租住的院里挑灯夜读,忽然放下书,对同住的陆明:“陆兄,你……咱们是不是太急了?刘司丞今又卡了我一道公文。”
陆明头也不抬:“急了才好。不急,那些旧人还以为现在是两年前。”
张继则在青木宗客院,陪着柳长青下棋。柳长青落下一子,似不经意地:“张公子在礼部,可惜了。若来我青木宗,以你的资质,三年可入内门。”
张继手一颤,棋子差点掉下。
而在军营里,几个没入选符文营的骑兵聚在一起发牢骚:“凭什么都是陷阵营的人?咱们骑兵不是狼牙军?”
“声点!让霍将军听见……”
“听见怎么了?霍将军不也憋着气吗?”
各种声音,在各种角落,悄悄生长。
像春的草,顶开冻土,冒出嫩芽。
有些会长成庄稼,有些……可能会长成杂草。
杨帆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满城灯火。
他知道,自己必须当好这个园丁。
该浇水时浇水,该除草时除草。
让该长的长,不该长的……掐死在萌芽里。
夜风很凉。
但冻土之下,已是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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