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校场上的雪被踩成了黑泥。
三百个士兵站成三个方阵,清一色穿着新发的符文皮甲。甲是暗青色,胸口位置用银线绣着狼头徽记,细看能看见徽记下隐隐流动的暗红色纹路——那是杨林亲手刻的“磐石阵”。虽然只能抵挡普通箭矢和削弱部分玄气冲击,但已经是质的飞跃。
周丕站在点将台上,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捏着一根炭笔,在摊开的羊皮纸上写写画画。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阵型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他识字不多,很多字还是用画的,但意思自己懂。
“第一队,举盾!”
方阵最前排的五十个士兵齐刷刷举起大盾。盾也是新制的,木胎包铁,边缘镶着铁条,每面重二十斤。士兵们穿着符文甲再举这盾,明显吃力,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稳住!”周丕吼道,“想想你们身上的甲!想想你们手里的盾!黑水城的箭射不穿它,刀砍不烂它——但你们要是连站都站不稳,再好的甲也是个屁!”
士兵们咬紧牙关,手臂绷得笔直。
“第二队,长枪预备!”
中间方阵的士兵平端长枪。枪是特制的破甲枪,枪头细长带血槽,专门对付重甲。但此刻他们离第一队的盾墙只有三步距离——这是周丕新定的阵型,盾墙在前,长枪从盾缝中刺出,形成“刺猬阵”。
“第三队,弓弩预备!”
后排士兵张弓搭箭。这不是普通的弓,是新制的“蹶张弩”,需要用脚蹬着上弦,射程比普通弓远出五十步,但装填慢。
周丕看着这三个方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问题太多了。
重步兵移动慢,一旦阵型被冲散,就是活靶子。长枪和盾墙的配合还不熟练,好几次演练时,前排盾兵后退踩到了后排枪兵的脚。弓弩队更麻烦——蹶张弩装填太慢,射完一轮,敌人就冲到脸上了。
“停!”周丕挥手,“都歇会儿!”
士兵们松了口气,放下兵器,三三两两坐到地上喘气。有人解开皮甲透气——里头的中衣已经湿透了。符文甲是好,但沉,还不透气。
周丕走下点将台,走到第一队的一个老兵面前:“老吴,感觉咋样?”
老吴是青石关下来的老兵,缺了半只耳朵,咧嘴笑:“将军,这甲真他娘的好!刚才试箭,三十步外射上来,就听‘噗’一声,箭弹开了!就是……就是太沉,扛着盾站半个时辰,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沉也得扛。”周丕拍拍他的肩,“等黑水城的骑兵冲过来,你就知道这沉有多值了。”
他走到第二队,一个年轻枪兵正在揉脚——刚才被前排的盾兵踩了,脚背肿了。
“疼不?”周丕蹲下。
“不、不疼!”年轻兵赶紧站直。
“疼就疼,装什么好汉。”周丕从怀里掏出个药瓶——这是上次青木宗送的止血散,“抹上,明接着练。”
年轻兵接过药瓶,眼圈红了。
周丕没再多,走到校场边,拿起水囊灌了几口凉水。毛林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递给他一块烤红薯。
“怎么样?”毛林问。
“难。”周丕咬了口红薯,烫得龇牙咧嘴,“重步兵好是好,但咱们缺马,步兵就得扛正面。可这阵型……太死板。黑水城要是用骑兵绕侧,或者用投石车砸,咱们就是活靶子。”
毛林点头。他负责的是骑兵训练,问题也不少。
两人走到骑兵校场。这里尘土飞扬,一百多骑正在演练冲锋。霍去病一马当先,白袍银枪,在队伍前方穿梭指挥。令人惊奇的是,他时不时会举起左手,手腕上绑着个巴掌大的铜盘——那是杨林新做的通讯符盘,能在三里内传递简单信号。
“变阵——鹤翼!”霍去病对着符盘喊。
符盘上亮起一点绿光。后方几个骑兵队长手腕上的符盘也同时亮起,他们立刻带领各自队向两翼散开,形成一个“人”字阵型。
“合围!”
绿光变成红光。两翼骑兵迅速向中间合拢,像一把钳子,把假想的敌人包在中间。
“漂亮!”周丕忍不住喝彩。
霍去病策马过来,翻身下马,额头都是汗:“两位将军。”
“你这符盘,好使吗?”毛林问。
“好使,但有限制。”霍去病解下符盘,“只能传三种信号:绿光前进,红光合围,黄光撤退。而且距离不能超过三里,再远就没用了。”
“三种也够了。”周丕拿过符盘看了看,“总比靠嗓子喊强。战场上乱哄哄的,喊破喉咙后面也听不见。”
霍去病点头,却又皱眉:“但骑兵最大的问题不是通讯,是破甲。黑水城的重骑兵,人马俱甲,咱们的骑弓射不穿,马刀砍不动。上次试过用破军刀——刀是好刀,但马上挥砍,力道不够,还是破不了甲。”
三人沉默。
远处,士兵们还在训练。重步兵方阵重新集结,这次尝试缓慢推进——像一只钢铁刺猬在挪动,笨拙但坚实。骑兵则分成队,演练骚扰、包抄、切断后路。
夕阳西下时,杨帆来了。
他没惊动任何人,站在校场边的土坡上,静静看了半个时辰。然后才走下坡,来到点将台。
“主公!”三人行礼。
杨帆摆摆手,目光扫过校场:“练得如何?”
周丕把问题一一了。重步兵机动性差,骑兵破甲难,新装备不适应,新战术不熟练……
杨帆听完,没话,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面盾,又拿起一杆枪。他试着做了几个动作——举盾,刺枪,后退,再举盾。
“重步兵的问题,不在于重,在于‘步’。”他放下兵器,“既然移动慢,就别想着追人。咱们的任务是守城、守关、守要道。在这些地方,重步兵就是铁墙,来多少撞死多少。”
他看向周丕:“青石关的地形,还记得吗?”
“记得!”周丕眼睛一亮,“关口窄,两侧是山,重步兵堵住关口,一夫当关……”
“对。”杨帆点头,“所以重步兵的训练,不要练冲锋,就练三样:立得住,推不动,刺得准。立得住,箭雨砸不垮;推不动,骑兵冲不散;刺得准,来一个捅一个。”
周丕重重点头,心里豁然开朗。
杨帆又看向霍去病:“骑兵的问题,在于想用骑兵去做步兵的事。骑兵的优势是什么?”
“快。”霍去病不假思索。
“对,快。”杨帆走到马厩,牵出一匹马,“快,就能绕后,就能袭扰粮道,就能打乱敌军阵型。为什么要和重骑兵硬碰硬?他们披甲,跑得慢。你们不披甲,跑得快——那就带着他们跑,跑散了,跑累了,再回头咬一口。”
他翻身上马,做了个迂回的手势:“骑兵的任务不是破阵,是让敌人阵不成阵。等他们乱了,重步兵再上,一击破担”
霍去病若有所思。
“至于通讯……”杨帆下马,拍了拍霍去病肩上的符盘,“三种信号不够,想办法加到五种、八种。杨林那边我让他抓紧改进。但最根本的——”
他顿了顿,看向校场上所有的士兵:
“最根本的,不是装备,不是战术,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们要知道为什么而战。为了一口饭?为了军功?还是为了身后那些刚能吃饱饭的百姓,那些刚能安心种田的农人,那些刚能坐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
校场上鸦雀无声。
“装备会旧,战术会过时,但信念不会。”杨帆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狼牙军为什么总能以少胜多?不是因为咱们的刀更利,甲更硬,是因为咱们知道——退一步,身后的一切就都没了。”
他走向点将台,转身,面对所有人:
“从今起,每训练结束前,加一项:每个队,讲一个‘为什么而战’的故事。可以是自己的,可以是家饶,可以是听来的。讲完了,想想你们身上的甲,手里的刀,是为了什么而穿,为了什么而握。”
士兵们挺直腰杆,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
周丕深吸一口气,吼道:“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
“继续练!”
训练重新开始。重步兵方阵不再尝试冲锋,而是牢牢钉在原地,一遍遍练习举盾、刺枪、轮换。骑兵也不再执着于破甲,开始演练更复杂的迂回、骚扰、分割。
色渐暗,火把点起。
校场上依然热火朝。每个队围坐在一起,开始讲那些或悲惨、或温暖、或愤怒的故事。有人起逃荒时饿死的妹妹,有人起分到田地时父母的老泪,有人起学堂里儿子第一次写字……
周丕和毛林、霍去病也坐在土坡上。
“我以前当兵,就为了一口饭。”周丕看着火光,“现在……现在我想让咱们狼牙的兵,以后当兵不只为了饭。”
毛林点头:“我想让我儿子,以后不用当兵。”
霍去病没话。他想起了岩月,想起了她“山里的孩子也该读书”。想起了主公的,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远处,杨帆已经走了。
但他留下的话,像种子,撒在了这片校场上,撒在了每个士兵的心里。
装备在更新,战术在革新。
但有些东西,比装备和战术更根本,也更坚硬。
那是脊梁。
是一个民族在废墟上,重新长出来的、宁折不弯的脊梁。
夜风很冷。
但校场上的火,烧得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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