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夜。
灰岩县城沉在深冬的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风中明灭。打更的梆子敲过三声后,连那点灯火也陆续熄了,整座城像头蛰伏的巨兽,在严寒中呼吸绵长。
张掌柜躺在自家后院暖阁的炕上,却睡不着。
炕烧得滚烫,屋里炭火噼啪,但他心里揣着块冰。三前,常平仓突然停止放粮,市面上流通的粮食越来越少,粮价已经涨到每斗一百五十文——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可萧何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樱这不对劲。
“老爷,”管家在门外低声,“陈掌柜、王掌柜、赵掌柜都派人来问,明还涨不涨价?”
张掌柜坐起身,沉吟片刻:“涨!涨到一百六十文!告诉他们,开春前,一定要涨到两百文!”
“可……百姓已经怨声载道了,会不会……”
“怕什么?”张掌柜冷笑,“他们有本事别吃粮!等常平仓的粮食耗光了,咱们就是这灰岩县的爷!”
管家应声退下。
张掌柜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他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堆着厚厚的雪,月光惨白,照得雪地泛着幽幽的蓝光。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像被什么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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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南旧庙的地窖里,却是一片火热。
这里原本是黑云寨藏赃的密室,入口隐蔽,内部却宽敞得能容下几十号人。此刻,二十多个伙计正把一袋袋粮食从更深的暗仓里搬出来,堆在地窖中央。陈掌柜亲自掌着灯,看着堆积如山的麻袋,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多少了?”他问账房。
“回掌柜,这里两千石,加上张记地窖的三千石,王记庄子的一千五百石,还有赵记……”账房飞快地拨着算盘,“总共一万八千四百石。够全城百姓吃三个月。”
“好!”陈掌柜拍腿,“等开春,咱们就是灰岩县的王!”
账房犹豫:“可锦衣卫那边……”
“锦衣卫?”陈掌柜嗤笑,“他们有本事找到这地窖再!这地方,黑云寨经营了十几年,连耗子洞都摸清了才敢用。他光羽再厉害,还能把地刨开?”
话音未落,地窖入口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像巨锤砸门。
所有人都僵住了。
“谁、谁?!”陈掌柜厉声喝问,声音却发颤。
没人回答。撞击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木门开始变形,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顶住!快顶住!”陈掌柜嘶吼。
伙计们慌慌张张地搬来麻袋堆在门后。可这根本没用——又是一声巨响,整扇木门轰然向内炸开!木屑纷飞中,十几个黑影如鬼魅般涌入。
黑衣,黑甲,黑面罩。只露出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狼。
为首那人抬手,亮出一块铜牌。狼头狰狞,锦衣二字如刀刻。
“锦衣卫办案。”光羽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冰冷没有起伏,“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
陈掌柜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看着那些黑衣人迅速控制场面,伙计们被按倒在地,捆得像粽子。他看着光羽走到粮堆前,伸手摸了摸麻袋,又用匕首划开一道口子——新米哗啦啦流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一万八千石……”光羽转身,目光落在陈掌柜脸上,“陈老板好大的手笔。”
“我、我……”陈掌柜语无伦次,“这些粮是、是备着开春卖的……”
“备到地窖里?”光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陈掌柜,你猜猜,张记的地窖,王记的庄子,赵记的仓库——现在怎么样了?”
陈掌柜脸色惨白如纸。
“带走。”光羽起身。
两个锦衣卫上前,架起瘫软的陈掌柜。经过粮堆时,陈掌柜忽然挣扎起来,嘶声喊:“这些粮!这些粮是我花了真金白银买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光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条垂死的狗。
“凭《平准令》第三条:囤积居奇,扰乱市价,危害公国安定者——”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斩。”
陈掌柜彻底瘫了,裤裆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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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掌柜是被破门声惊醒的。
他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见前院传来打砸声、呵斥声、哭喊声。他猛地坐起,抓起枕边的短刀,赤脚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火把通明,几十个黑衣人正在搜查,伙计们被押着跪了一地。管家被按在雪地上,脸贴着冰。
“搜!每个角落都搜!”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指挥。
张掌柜认得那声音——是锦衣卫的旗,姓铁,才二十出头,心狠手黑。
他退回屋里,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从床底拖出个木箱,里面是金条、银票。他胡乱塞进怀里,推开后窗,想跳窗逃跑——
窗外站着个人。
月光下,那人身形挺拔,抱着胳膊,像等了很久。
“张掌柜,这么晚去哪?”光羽的声音很平静。
张掌柜腿一软,手里的木箱掉在地上,金条银票洒了一地。他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光、光羽将军!饶命!饶命啊!我只是一时糊涂,我这就放粮,这就平价卖……”
光羽走进屋,捡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拎。
“这一根,能买多少石米?”他问。
“十、十石……”
“十石米,够一家五口吃三个月。”光羽把金条扔回地上,“张掌柜,你怀里这些,够多少人家吃多少年?”
张掌柜不出话,只是磕头,额头磕出血,染红了雪。
“带走。”光羽转身。
铁旗带人冲进来,把张掌柜架起。经过院子时,张掌柜看见妻子和儿女也被押了出来,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他忽然发了疯似的挣扎:“祸不及妻儿!祸不及妻儿啊!”
光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围积粮食的时候,想过那些买不起米的妻儿吗?”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带下去。”
这一夜,灰岩县四家大粮商,全部落网。
地窖、仓库、暗仓里的粮食被一车车拉出来,拉到常平仓,拉到官仓。锦衣卫彻夜未眠,清点、登记、封存。到亮时,统计数字报到了萧何案头:
共计查获围积粮食两万一千石。按市价折算,涉案金额超过三万两白银。
萧何看着数字,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这些蛀虫……”他咬牙,“百姓还在为过年的几斤米发愁,他们却在地窖里藏了两万石!”
“大人,怎么处置?”刘文问。
“主公了,”萧何放下文书,“公开审理,公审公牛让全城百姓都来看看,狼牙公国的刀,砍不砍得动这些黑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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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菜市口。
虽然寒地冻,但人挤得水泄不通。刑台上跪着四个人——张、陈、王、赵四家掌柜,五花大绑,背后插着亡命牌。牌子上写着他们的罪行:围积居奇,哄抬物价,危害公国。
萧何亲自监斩。他站在台上,朗声宣读判决书,每一条罪状,每一个数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台下的百姓先是寂静,然后开始骚动,最后爆发出震的怒吼:
“杀!杀!杀!”
“这些黑心贼!我娘就是买不起米饿死的!”
“斩了他们!”
张掌柜面如死灰,陈掌柜已经昏死过去,王掌柜和赵掌柜在哭嚎求饶。但没人同情他们。
午时三刻,刽子手举刀。
四颗人头落地,血染红了刑台的雪。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喊“主公万岁”。
而在这时,常平仓的大门打开了。
刘文站在仓前,高声道:“奉主公令!常平仓开仓放粮!新米每斗一百文,陈米每斗九十文!每人限购三斗,凭户籍牌购买!”
人群愣了一下,然后疯狂涌向常平仓。士兵们维持秩序,百姓们排起长队,手里攥着钱,眼里含着泪。
一个老妇买到米,捧着米袋,老泪纵横:“有救了……有救了……”
旁边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主公给咱们做主啊!”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粮价应声下跌,从一百五十文跌到一百文,还在跌。那些粮商慌了,纷纷开仓放粮,生怕成为下一个刀下鬼。
到傍晚,市面粮价稳定在九十文一斗——比围积前还低了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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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书房,杨帆听着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四家粮商,主犯斩首,家产充公。从犯十七人,流放北境修路。涉案官吏三人,革职查办。”光羽单膝跪地,“主公,此案已结。”
杨帆点点头,扶他起来:“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
“但这事没完。”杨帆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色,“斩了四条蛀虫,还会有新的蛀虫长出来。光靠杀,治不了本。”
光羽肃立:“主公的意思是……”
“《平准令》要完善,常平仓要扩建,官粮铺要尽快开起来。”杨帆转身,“还有,锦衣卫的职能要扩展——不仅要查贪腐,还要监察市场,监控物价。经济之战,不比刀兵轻松。”
“臣明白。”
“去吧。”杨帆摆手,“让兄弟们好好过个年。该发赏银的发赏银,该休假的休假。”
光羽躬身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杨帆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街上渐次亮起的灯火。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庆祝新年了。
这一刀,砍得狠。
但该砍。
他想起两年前,那些饿死在路边的流民,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状,那些为了一口粮卖儿卖女的父母……
这一刀,是为他们砍的。
也是为那些此刻正在排队买平价粮的百姓砍的。
更是为这个刚刚站稳脚跟、却已背负无数期望的公国砍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刑台上的血迹,覆盖了街市的喧嚣,也覆盖了这座城池之下,那些刚刚被斩断的、伸向百姓饭碗的黑手。
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聊。
比如人心。
比如公道。
比如那把悬在所有蛀虫头顶的——
狼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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