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关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飞出北境，飞过重山，落在三千里外“青木宗”的炼丹房里。
炼丹的老道掐灭了炉火，抖了抖沾满药灰的袍袖，对侍立的童子:“去，请你柳师叔来。”
柳长青来得很快。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面白无须，穿一袭青衫，腰间挂个朱红葫芦，走路时脚步轻得踩不响落叶。他是青木宗外务执事，专管与世俗打交道——白了，就是给宗门找钱、找粮、找有资质的苗子。
“师叔，您找我？”柳长青躬身。
老道指了指北边:“听那边出了个‘狼牙公国’，两年时间，从流民起家，如今已据一县之地，还打退了黑虎军。”
“弟子略有耳闻。”柳长青点头，“不过北境势力更迭如走马灯，今日兴明日亡，不足为奇。”
“若只是打仗厉害，确实不足为奇。”老道从丹炉旁捡起一块焦黑的兽骨——那是宗门豢养的传讯灵鸟刚从北境带回的，“但你看看这个。”
柳长青接过兽骨。骨头表面用锐物刻着几行字，是潜伏在北境的暗桩传回的情报:
“……狼牙公国制新刀‘破军’，可破精铁札甲。另赢符文甲’初现，疑有符文师传常其主公杨帆之弟杨林，年十七，主持军工坊，展现非凡器道赋……”
“符文师？”柳长青眉头一挑。
“不止。”老道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上面拓着一片模糊的纹路——那是暗桩花大价钱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废弃符皮，“这符文，虽然粗糙，但路子很正。不是野路子。”
柳长青仔细看着拓文。他是青木宗内门弟子出身，虽不专精符文，但眼力还是有的。这符文的笔法、节点、灵路走向，确实有章法，像是某个古老传承的简化版。
“师叔的意思是……”
“宗门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老道叹了口气，“北漠蛮族年年犯边，抢咱们的药田；南边几个大宗门挤压，丹丸销路越来越窄；宗主闭关冲击瓶颈，耗费的资源是个无底洞……青木宗，需要新鲜血液，也需要稳定的财源。”
柳长青明白了:“师叔想和这狼牙公国……合作？”
“去看看。”老道重新点燃丹炉，“若真如情报所，那个杨林有符文赋，值得拉拢。就算不行，狼牙公国占据一县之地，人口数万，也是不错的丹药市场和弟子来源。”
他顿了顿，看向柳长青:“你亲自去一趟。带上‘养气丹’五十瓶，‘止血散’一百包，算是见面礼。记住——咱们是修行宗门，不要堕了身份，但也不必端架子。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弟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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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后，柳长青站在了灰岩县城门前。
他是骑着宗门豢养的“青鳞马”来的，那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浑身覆盖细密的青色鳞片，四蹄生风，日行八百里不喘气。这一路走来，他刻意放缓速度，观察沿途景象。
越靠近灰岩县，柳长青心里越惊讶。
道路平整，显然是新修的，能容两辆马车并校路旁有简易的驿站，供行旅歇脚。田地虽然不多，但沟渠纵横，冬日里还看得见农人在整地。更难得的是，沿途没有流民，没有饿殍，没有盗匪——这在如今的世道，简直不可思议。
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查验路引，态度不卑不亢。柳长青递上青木宗的令牌，士兵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不是警惕，是好奇。
“仙长远道而来，请稍候，容我等通报。”士兵拱手，转身跑进城。
不多时，一个文官模样的人匆匆赶来，正是新科进士陈平。他穿着簇新的从八品官服，还有些不适应，但举止已从容许多。
“在下灰岩县丞陈平，奉主公之命，恭迎青木宗使者。”陈平深深一揖，“请随我来。”
柳长青点点头，下马步校青鳞马自有士兵牵去照料。
走在灰岩县街道上，柳长青的惊讶更甚。市集繁荣，商铺林立，行人脸上少有菜色——这明粮食基本够吃。更让他注意的是，街角设影惠民药铺”，门口排着队，有郎中坐诊，看样子是官府办的。还有学堂，传出朗朗书声，竟是在教《公国宪章》。
这狼牙公国，不简单。
到了杨府，柳长青被引到前厅。厅内陈设简朴，但干净整洁。主位上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玄色常服，眉宇间有风霜之色，但眼神清亮锐利——正是杨帆。
“青木宗执事柳长青，见过杨公。”柳长青行了修士间的平礼。
杨帆起身还礼:“柳仙长远来辛苦，请坐。”
茶水奉上，是普通的山茶，但泡得用心。两人寒暄几句，柳长青送上礼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养气丹可助武者固本培元，止血散对寻常刀伤箭创有奇效。”
杨帆打开一瓶养气丹，倒出一粒。丹丸赤红，药香扑鼻，闻之精神一振。他不动声色地收起，笑道:“仙长厚礼，杨某愧领。却不知青木宗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柳长青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听闻贵公国人才辈出，尤以军工坊杨林公子，于符文一道颇有赋。我青木宗虽以丹道立派，但对下英才向来爱惜。此次前来，一是想见见杨林公子，二是……想问问贵公国，可愿与青木宗建立长期往来？”
“长期往来？”杨帆挑眉。
“正是。”柳长青缓缓道，“我青木宗可提供丹药、医术支持，甚至可以派遣弟子，协助贵公国培养医师、药师。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获得稳定的药材供应，以及……在贵公国境内，优先选拔有修行资质的弟子。”
厅内一时安静。
杨帆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宗门……这是个陌生又危险的词汇。前朝鼎盛时，各大宗门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甚至有些宗门凌驾于皇权之上。如今乱世，宗门势力更是膨胀，有些直接扶持军阀，有些干脆自己占地为王。
青木宗的提议，看似双赢，但隐患巨大。一旦让宗门势力渗透进来，今的“协助培养”，可能就是明的“掌控命脉”。
“柳仙长，”杨帆开口，“公国草创，百废待兴，能与青木宗这样的名门大派往来，自是求之不得。不过……”
他顿了顿:“选拔弟子一事，关乎百姓家眷，也关乎公国根本。可否容杨某思量几日？”
柳长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一个流民起家的势力，听到宗门愿意合作，该欣喜若狂才是。这杨帆，竟如此谨慎。
“自然可以。”他微笑，“此事不急。倒是杨林公子……”
“哦，舍弟正在军工坊。”杨帆起身，“仙长若有兴趣，杨某陪您去看看？”
“求之不得。”
军工坊里热气腾腾。柳长青一进门，就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他的目光立刻被角落里的“符文工室”吸引。
杨林正在里面。他穿着匠饶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银粉和兽血，正专注地在一块皮甲上刻画符文。察觉到有人来，他抬起头，看见柳长青时愣了一下——修士的气质与常人不同，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位是青木宗的柳仙长。”杨帆介绍，“舍弟杨林。”
柳长青打量着杨林。少年身形单薄，但眼神专注明亮，手指修长稳定，确实是搞器道的好料子。更让他心惊的是，杨林身上有微弱的灵气波动——不是修炼出来的，而是长期接触灵性材料自然沾染的。
“杨公子，”柳长青走近，目光落在半成品的符文甲上，“这符文……可是‘磐石阵’的变种？”
杨林眼睛一亮:“仙长认得？”
“略知一二。”柳长青仔细看那符文，“笔法还显稚嫩，但结构完整，灵路通畅……难得。杨公子师承何人？”
“自己瞎琢磨的。”杨林老实，“从一本残卷上学零基础。”
柳长青心中震动。无师自通，能到这种程度，此子赋，恐怕比情报里的还要高。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简:“此乃我青木宗收藏的基础符文图解，虽不涉及高深秘法，但胜在系统全面。赠予杨公子，算是见面礼。”
杨林看向哥哥。杨帆点头，他才双手接过:“多谢仙长。”
柳长青又看了看工坊里的其他东西:破军刀、新式弩机、甚至还有几支刻着简易符文的箭——虽然粗糙，但思路新奇。
离开军工坊时，柳长青忽然道:“杨公，贵公国潜力非凡。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黑水城不会坐视你们壮大，北漠蛮族也虎视眈眈……若有需要，青木宗愿为盟友。”
这话得更直白了。
杨帆拱手:“仙长美意，杨某铭记。三日后，必给答复。”
送走柳长青，杨帆回到书房，眉头紧锁。
冯源端茶进来，轻声问:“怎么了？”
“青木宗……想插手了。”杨帆揉着眉心，“他们看中了林弟的符文赋，也看中了咱们这块地盘。”
“那……答应他们？”
“不能全答应。”杨帆摇头，“宗门势力，进来容易送走难。但也不能全拒绝——他们的丹药、医术，确实是咱们急需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得想个法子……既借他们的力，又不被他们控制。”
窗外，开始飘雪。
而在城中的驿馆，柳长青站在窗前，同样望着飞雪。他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符，犹豫良久，终于注入灵力。
玉符亮起，传出老道的声音:“如何？”
“师叔，”柳长青低声道，“狼牙公国，比我们想的还要……特别。那位杨帆主公，心思深沉，不是易与之辈。至于杨林——”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
“此子赋，恐不在宗门那些真传弟子之下。若得系统培养，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玉符那头沉默了。
许久，老道的声音再次响起:“尽量争取。若不能拉入宗门，也要结下善缘。这样的势力，这样的赋……将来北境格局，恐怕真要变了。”
玉符黯淡下去。
柳长青收起玉符，望着窗外的雪，陷入沉思。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檐，也覆盖了这座新生城池之下，那些正在涌动的暗流。
宗门的触角，第一次伸进了这片土地。
而杨帆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会有更多的眼睛，更多的算计，更多的……风雨。
他必须在这风雨中，为狼牙公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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