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色未亮,灰岩县学堂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粗粗一数竟有三四百。有穿着半旧长衫的寒门士子,有穿着短打的匠人子弟,甚至还有几个布衣荆钗的女子站在角落里——那是冯源坚持的结果,她“女子亦可明理任事”。人们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雾,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紧张、兴奋,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恍惚。
堂前新挂的牌匾用红布蒙着,底下站着张玄和几位文臣。张玄手里捧着一卷黄帛,那是杨帆亲笔写的《开科诏》。
“吉时到——”司仪官高唱。
红布落下,露出四个鎏金大字:
“惟才是举”。
人群响起压抑的惊呼。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某些人心里根深蒂固的东西。
“肃静!”张玄展开诏书,声音苍劲有力,“奉主公令:狼牙公国第一次‘科举’,今日开试!凡我国民,不分贵贱,不论出身,年满十六、身家清白、通文墨者,皆可应试!考中者,按等授官,最低从九品!”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几个老书生激动得胡须颤抖,喃喃道:“寒窗二十年,终有今日……”更有缺场落泪——他们祖祖辈辈连县衙的门槛都没踏进过,如今竟有机会做官?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人群外围,几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人冷眼旁观。他们是县里旧有的吏员世家,父传子,子传孙,虽无高官,却是实权。为首的是税房经承刘德,他家三代管着灰岩县的税册。
“荒唐。”刘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泥腿子也想当官?识几个字就以为自己能治国了?”
旁边的主簿王伦压低声音:“刘兄慎言。这是主公的意思……”
“主公也是被人蒙蔽了。”刘德甩袖,“治国是精细活,岂是考几篇文章就能会的?等着瞧吧,这些乡野村夫进了考场,怕连笔都拿不稳。”
这话得刻薄,但周围几个旧吏都暗自点头。他们心里慌——若真让这些寒门考中了,他们世代把持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就在这时,学堂大门缓缓打开。
十个锦衣卫分列两侧,按刀肃立。门内摆着几十张条案,每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木制的考牌——上面刻着“甲壹”、“乙贰”之类的字号。最前方的主考台上,坐着诸葛亮和百里弘两位主考官。
“考生入场——!”司仪官再唱。
人群开始移动。第一个走进去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干净。他叫陈平,原是城外佃农之子,黑云寨时父母双亡,自己在城里做抄书先生糊口。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和远处灰蒙蒙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走路的,有跛脚的,有独臂的——那是退役老兵孙大锤的侄子,识字是在伤兵营里跟军医学的。他走到门口时,守卫的锦衣卫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这一幕让外围的刘德等人脸色更难看了。
“连残废都能考?成何体统!”
“等着看笑话吧。”
考生全部入场后,大门缓缓关闭。门外的家属、看客却都没散去,三三两两地聚着,议论纷纷。
考场内,气氛肃穆。
陈平坐在“甲叁”号位,手心里全是汗。他环顾四周——左边是个面黄肌瘦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正紧张地舔着笔尖;右边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是城里药铺掌柜的女儿,此刻正闭目养神。
前方主考台上,诸葛亮起身,朗声道:“今日之试,分三场。第一场,时务策论,题目是——”他展开卷轴:
“今有粮商围积,市价腾涌,民有饥色。若尔为县令,当如何处之?”
题目一出,满场寂静。
陈平脑子“嗡”的一声。他这些日子在茶馆抄书,听客人们议论最多的就是粮价飞涨。有骂粮商黑心的,有怪官府无能的,还有担心开春要饿死饶……没想到考题竟如此之“实”。
他定了定神,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
旁边那少年已经急得抓耳挠腮,他读的是四书五经,哪懂什么粮价?
更远处,一个富家子弟打扮的考生却笑了——他父亲正是粮商之一,这题他太熟了。他提笔便写:“当约谈粮商,陈利害,使其自愿平价……”
陈平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平儿,庄稼人最知道,地里长不出良心。”
他落笔了。
“一,查。查各粮商存粮实数,查其进货渠道,查其交易账目。若有围积,按《平准令》严惩……”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着写着,他忘了紧张,忘了这是考场,仿佛真的成了那个要为百姓解决吃饭问题的县令。
“二,调。开常平仓,定点限量发售,稳市价。同时以盐铁换山越余粮,开源……”
“三,疏。设‘官粮铺’,常年平价售粮,使奸商无从牟利……”
他越写越快,思路如泉涌。那些在茶馆听来的议论,那些自己亲眼所见的民生疾苦,那些夜深人静时翻看《公国宪章》的思考,此刻都化作文字,流淌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响起。
“时间到——停笔!”
陈平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他数了数,竟写了满满三页纸。
卷子被收走,第二场紧接着开始。
这场考的是基础学识:经史子集摘句释义,算术题,还有一题是“请解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今日之新义”。
这一场,差距就显出来了。那些读过私塾的富家子弟下笔如飞,而许多寒门考生则抓耳挠腮。陈平还好,他给书铺抄书时什么书都抄,经史子集略知一二。算术题是硬伤——他只会打算盘,不会笔算。最后一题,他想了想,写道:“昔者言‘君轻’,乃警醒君王。今日狼牙公国以民为本,无君而有公,故‘民贵’非口号,乃立国之基……”
第三场是面试。
考生五人一组,进到内室。主考官诸葛亮和百里弘坐在上首,旁边还有几位文臣旁听。
问题五花八门:
“若你主政一县,春旱无雨,如何应对?”
“若军中哗变,你当如何?”
“商贾与农人争利,何以平衡?”
轮到陈平这组时,他排在第三。前面两个考生,一个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却空洞无物;一个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
“陈平。”诸葛亮翻着他的卷子,“你卷中言‘设官粮铺以平市价’,但官粮从何而来?若粮商联手抵制,又当如何?”
陈平心跳如鼓,但强自镇定:“回大人,官粮来源有三:一,常平仓储备;二,以盐铁、布匹与山越、北漠换取;三……课以‘粮税’。”
“粮税?”百里弘挑眉。
“是。”陈平抬头,“粮商围积,无非为利。若课以重税,使其围积成本大增,自会放粮。所征粮税,可补官粮之缺。”
诸葛亮与百里弘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讶色。
“若此举引起粮商罢市,全城无粮可买,又当如何?”百里弘追问。
陈平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便是……战争。”
“战争?”
“经济之战,亦是生死之战。”陈平的声音渐渐坚定,“粮商罢市,是以百姓为质,逼官府让步。若让步,则公国威信尽失,法度成空。故不能退——当开官仓放粮,同时以‘危害公国安全’之罪,缉拿首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室内静了静。
诸葛亮点点头:“你且退下。”
陈平行礼退出,后背已经湿透。他不知道答得好不好,只觉得把心里话都出来了。
面试一直进行到黄昏。
当最后一名考生走出考场时,门外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家属们围上来,问长问短。有人欢喜,有人沮丧,还有缺场哭出来——觉得自己考砸了。
陈平默默走出人群,却见刘德等几个旧吏还在不远处,正冷笑着指点江山。
“看见没?那个瘸子,出来时脸都白了。”
“还有那妇人,女子科举,千古未闻,真是……”
陈平握紧了拳头,但没话。他走到街角的馒头摊,买了两个杂面馒头——这是他一整的饭食。摊主是个老汉,认出了他:“陈子,考得咋样?”
“不知道。”陈平咬了口馒头。
“甭管考不考得上,”老汉塞给他一碟咸菜,“主公开了这科举,就是给咱们穷人一条路。路有了,走不走得通,看自个儿。”
陈平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三后放榜。
那雪下得很大,但学堂前的空地上还是挤满了人。红榜贴出来时,人群像潮水般涌上去。
陈平站在外围,不敢往前挤。他听见前面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高喊“我中了!我中了!”
直到人群稍散,他才慢慢走过去。
红榜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从最后一名开始往前看,没有;再往前,还没迎…心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在榜单靠前的位置,他看见了:
“甲等第三名:陈平。授从八品县丞,即日赴任。”
他愣住了。
周围有人拍他肩膀:“兄弟,中了!甲等第三啊!”
陈平恍恍惚惚地挤出人群,走到榜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名字。墨迹未干,蹭了一手黑。是真的……不是梦。
他忽然想起父亲,想起那些饿死的乡亲,想起自己抄书时冻僵的手指,想起那些被人轻蔑地称为“穷酸”的日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不远处,刘德等人脸色铁青。榜上三十个名字,有二十个是寒门,只有十个是他们圈子里的人,还多是排名靠后。
“反了……反了……”刘德喃喃道。
王伦叹了口气:“刘兄,大势所趋啊。”
“什么大势!”刘德咬牙,“走着瞧!官不是那么好当的!”
雪越下越大。
陈平在雪中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僵。他最后看了一眼红榜,转身,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脚步很沉,但一步一个脚印。
在他身后,更多的寒门士子正看着榜上的名字,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光。
科举的钟声,第一次敲响。
而某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开始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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