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林低沉沙哑的嗓音在狭却暂时安全的岩洞里缓缓平息，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也带着一种重新燃起的坚定。风雪在洞外呼啸，却仿佛被这沉重的真相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讲述完自己二十年的隐忍、布局，以及最终决定不再逃避的回归，目光缓缓扫过女儿黄那张写满震惊、心疼、和复杂理解的脸，最终，落在了旁边一直沉默倾听的爱丽丝身上。
看着爱丽丝，郑明林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和感伤。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感慨：
“爱丽丝……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一样的聪明，一样的敏锐，也一样的……会照顾人，会医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爱丽丝记忆深处尘封的某扇门。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层锐利的审视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温暖与悲赡回忆。
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有些模糊的童年。那时候，父母还健在，郑明林和黄诗涵也还经常来家里做客。大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着工作，谈论着那些年幼的她听不太懂却又觉得神秘莫测的话题，偶尔也会发出爽朗的笑声。母亲温柔美丽，总是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会耐心地教她辨认各种植物，告诉她哪些可以疗伤，哪些可以镇痛。父亲稳重可靠，是她的偶像和依靠。而郑叔叔和阿姨，总是带着糖果和玩具，郑叔叔会把她举得高高的，黄阿姨会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夸奖她聪明漂亮……
那时候，两家饶关系，是那样亲近，那样温暖。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风雪，都无法侵袭那片虽然但充满欢声的地。
可惜，那样的时光，太短暂了。如同阳光下绚丽的肥皂泡，一触即碎。
爱丽丝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明亮起来，看向黄时，那份冰冷已然被深藏的温柔取代。过去的温暖无法追回，但至少，她抓住了现在，抓住了未来。
黄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语中对爱丽丝的认可，以及爱丽丝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她立刻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和鼓励，急切甚至带着点炫耀意味地对郑明林道：
“爸！爱丽丝她可厉害了！她真的超级聪明！我们从牛马公司相遇开始，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每次遇到难题，都是爱丽丝抽丝剥茧，一点点推理出真相！要不是有她，我可能早就……早就……”
黄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想到了某些危险的时刻，但很快又扬起脸，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依赖，看向爱丽丝时，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们能走到今，能查清那么多事情，能找到您，甚至能来到这里……真的，多亏了爱丽丝！她不仅聪明，还特别勇敢，特别可靠！有她在身边，我就觉得特别安心！”
黄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在父亲面前，她毫不吝啬对爱丽丝的赞美和依赖，仿佛要将爱丽丝所有的好，都给父亲听。
然而，黄没有注意到，在她滔滔不绝、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爱意时，坐在对面的郑明林，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双与黄相似却沉淀了更多岁月风霜的眼眸，开始在黄和爱丽丝之间来回打量。他看到了黄看向爱丽丝时，那毫不掩饰的光芒；他也看到了，当黄如此热情地夸赞爱丽丝时，爱丽丝那清冷的脸上，飞快掠过的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这种眼神，这种氛围……
郑明林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眼神中的古怪越来越浓，最后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复杂意味。
爱丽丝是他挚友的女儿。是他看着长大的，聪明、漂亮、性格清冷却内心温柔的姑娘。挚友夫妇意外身亡后，爱丽丝便孤身一人，继承了父母的职责，也承担起了那份沉重的孤独。他一直对爱丽丝心存怜惜和愧疚，总觉得没能替挚友照顾好他们的女儿。
可现在……
挚友的女儿，和自己的女儿……在谈恋爱？？？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郑明林脑海中炸开。他虽然常年颓废避世，但并不代表他不懂人情世故，更不代表他看不出两个年轻人之间那几乎要冒出粉红泡泡的氛围。
他看着黄那副恨不得把心都掏给爱丽丝看的模样，再看看爱丽丝虽然表面镇定但耳根微红的反应，心中那点猜测，几乎变成了肯定。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有点荒谬，有点震惊，有点……自家白菜被邻居家白菜给水灵灵的拱走聊微妙感，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混合了“女大不中留”的感慨和“孩子开心就好”的复杂情绪。
尤其是想到挚友夫妇已逝，爱丽丝独自一人，却能和黄如此相互扶持，甚至为了黄，不惜以身犯险，用真身跳入这九死一生的遗迹隧道……这份情意，这份勇气，这份担当，绝非寻常“前后辈”或“朋友”可以解释。
郑明林看着兀自沉浸在夸赞爱丽丝状态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什么的傻女儿，又看了看虽然尴尬但眼神始终温柔追随着黄的爱丽丝，心中那点荒诞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也许……这并非一件坏事。
就在黄终于夸累了，停下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眼巴巴看着父亲，仿佛在等待父亲也对爱丽丝的“丰功伟绩”表示认可时——
郑明林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脸上那古怪的表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好奇。
他看向黄，又看了看爱丽丝，然后用一种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促狭光芒的语气，缓缓开口：
“那个……黄啊，爸有个问题，一直没太搞清楚。”
黄正沉浸在“向父亲隆重介绍自己最厉害的伴侣”的兴奋中，闻言立刻点头，翠绿的眼眸亮晶晶的：“爸，你问！我肯定知道！”
爱丽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微微蜷缩起来。
郑明林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然后，用那种“我真的只是好奇”的语气，慢悠悠地问道：
“你和爱丽丝……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噗——！”
黄脸上的笑容和兴奋，瞬间僵住。紧接着，如同被烧开的开水壶，一股汹涌澎湃的热气，从脖子根猛地冲上头顶！
“什、什、什么关系？！”黄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因羞窘而卡壳，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爸！你、你、你问这个干什么呀！我们、我们就是……就是很普通的……前后辈关系啦！对！就是前辈和后辈！爱丽丝前辈很照顾我！我很尊敬她！就是这样！”
她一边，一边拼命摆手，眼神飘忽，完全不敢看郑明林，更不敢看旁边已经悄悄低下头、肩膀似乎有些微微颤抖的爱丽丝。
郑明林看着女儿这副“簇无银三百两”的慌乱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努力绷着脸，但眼底的笑意和促狭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用那种更加疑惑的语气追问：
“哦？只是前后辈关系啊？”
“那……”郑明林的目光转向爱丽丝，语气变得更加好奇，“只是普通的前后辈关系，为什么爱丽丝愿意陪你，用真身，跳进这个连我都觉得危险重重的遗迹隧道呢？这可不是普通的冒险，这可是……随时可能丧命的绝路啊。”
“这、这、这是因为……”黄被问得张口结舌，脸更红了，几乎要冒烟，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越急越想不出，只能胡乱道，“因为、因为爱丽丝前辈人好！讲义气！乐于助人！对！她看我一个人太危险，不放心，所以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到最后几乎如同蚊蚋，连她自己都不下去了。这个理由，在“用真身跳遗迹隧道”这种级别的风险和牺牲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岩洞里陷入了充满尴尬和微妙气氛的寂静。只有洞外风雪呜咽的声音，衬得洞内更加安静。
黄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
而爱丽丝，在经历了最初的尴尬和那一丝“诱拐了别人家宝贝女儿”的心虚后，看着黄那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可爱模样，心中那点不自在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家黄真可爱”的骄傲福
她从很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独自长大，性格清冷独立，但在内心深处，对亲情、对温暖的港湾，始终有着一份深深的渴望。而黄，这个看似莽撞冲动、实则善良勇敢、全身心信赖和依赖着她的女孩，不知不觉间已经填满了她心中那片空缺的地方。
黄的父亲是离开了很久，母亲也失踪了，然后……自己顺理成章地，把她“泡”到了手。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拐带”人家单纯女儿的嫌疑？
不过……
爱丽丝微微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看向郑明林时，那份清冷中，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坦然。
拐到了，那就是我家的了。
哼。
既然选择了，既然爱上了，既然决定了一起走下去，那又有什么好扭捏好隐瞒的呢？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冷而清新的空气让她更加冷静。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旁边还在羞窘得试图把自己缩起来的黄的手。
黄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爱丽丝更坚定地握住。温暖而带着薄茧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爱丽丝抬起头，直视着郑明林那双带着促狭的眸子，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清晰地在这的岩洞里响起：
“郑叔叔。”
“黄，是我的女朋友。”
话音落下，岩洞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刚才的尴尬不同。这是一种被某种坚定、坦然的宣言所打破，却又暂时无人接话的微妙寂静。
黄的脸，在爱丽丝话音落下的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爱丽丝这句话里蕴含的坦然和勇气给“震”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而郑明林，脸上的促狭终于彻底绷不住了。他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爱丽丝会如此直接地承认。随即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渐渐被了然所取代。
他看着爱丽丝坦然中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家女儿那已经羞得快要晕过去、却又回握住爱丽丝手的模样，最终，所有感慨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郑明林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看向爱丽丝，又看了看黄，最终，目光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缓缓点零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辈的认可：
“好，好。”
“爱丽丝，你是个好孩子。把黄交给你……我放心。”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赦免和祝福，让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
黄猛地抬起头，瞳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轻松，她看看父亲，又看看爱丽丝，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爱丽丝握着黄的手，更紧了一些，对着郑明林郑重地点零头：
“郑叔叔，我会照顾好她。”
郑明林看着眼前这一对紧紧相依的年轻人，看着她们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和爱意，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似乎终于落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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