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城门前,烟尘尚未散尽。
那扇重达万斤、包铁铆钉的巨大城门,如今像一片被孩童随手撕碎的纸壳,向内倾倒在地。
晨光从洞开的城门照进去,能看见门洞地面上那道深深的、笔直的沟壑——那是王程一枪之威留下的痕迹。
三千背嵬军肃立在城外百步,鸦雀无声。
张成骑在马上,手按刀柄,望着城门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跟随王程多年,见过王爷在野狐岭单骑冲阵,见过他在云州城下一箭毙敌,可今日这一幕。
一枪破城,徒手挡箭——依旧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人力。
至少,不是凡人应有之力。
他身侧,赵虎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张……张哥,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那城门……就那么……就那么……”
“闭嘴。”张成低喝,声音却也在发颤。
中军阵前,郭怀德呆坐在枣红马上。
他手里还捧着那个鎏金暖炉,炉盖不知何时滑开了,炭火掉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可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敷了白粉的脸,此刻煞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王程一枪刺出,城门轰然倒塌。
看见漫箭雨在十步外簌簌落地,像秋的枯叶。
看见滚木礌石砸下时,那匹乌骓马竟踏着坠木借力腾跃,如履平地。
这不是打仗。
这是……这是神迹!
郭怀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双腿发软,连缰绳都握不稳。
“公……公公……”身边的太监声音抖得不成调,“咱们……咱们要不要……要不要……”
“闭嘴!”郭怀德厉声嘶吼,声音尖得破了音,“都……都给咱家安静!”
他死死盯着城门方向,看着王程策马入城的背影,看着紧贴在他身后、满身是血的邢岫烟,看着那些跪地投降、瑟瑟发抖的西夏守军……
然后,他猛地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在女营的所作所为——阴阳怪气、挑拨离间、煽风点火……
“完了……”
郭怀德脑子里“嗡”的一声,“咱家……咱家得罪了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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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营队列中,王夫人扶着辕门的木柱,才勉强站稳。
她的手指死死抠进木头的纹理里,指甲劈了,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扇倒塌的城门,瞳孔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姐……姐姐……”
薛姨妈从旁边搀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咱们……咱们是不是……是不是看错了……”
王夫人缓缓转头,看向薛姨妈。
那张曾经圆润富态的脸,如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茫然。
“看错了?”
她惨笑,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也想是看错了……可那城门……那城门就在那儿躺着……”
她伸手指向城门方向,手指颤抖得厉害:“你看见了吗?他一枪……就一枪……那不是人……那是……那是……”
“妖魔”两个字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薛姨妈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烟尘渐散,能清晰看见城门洞内,王程正策马缓缓前校
乌骓马的铁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轻响,在死寂的城门洞内格外清晰。
马背上,邢岫烟紧紧贴着王程的后背,手里还握着滴血的长剑,那张清秀的脸上溅满了血点,眼神呆滞,显然还没从厮杀中回过神来。
可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跟着王程,杀进了武威城。
“岫烟……”薛姨妈喃喃道,“那孩子……她……她居然……”
“她居然敢杀人。”
王夫人替她完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恐惧?是嫉妒?还是……后悔?
她想起昨日邢岫烟跪在她面前,“我想活着”时的眼神。
那时她觉得这孩子没骨气,觉得她丢尽了贾家的脸。
可现在……
王夫人看着城门方向,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西夏兵,看着王程随手一枪刺穿一个试图反抗的守军咽喉……
若是她昨日也选了那条路,今日是不是也能像邢岫烟一样,跟在那个男人身后,不用再怕刀剑,不用再怕死亡?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让她浑身一颤。
“不……”
她猛地摇头,指甲更深地抠进木柱,“我是王家的女儿,是贾家的媳妇……我不能……我不能……”
可这话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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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岫烟从乌骓马上滑下来时,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王程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邢岫烟抬起头,看见王程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溅了几滴血,可眼神依旧深邃平静,仿佛刚才那一枪破城、连杀数十人,不过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
“站稳。”王程淡淡道。
邢岫烟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直。
她的手还在抖,剑柄被汗水和血水浸得滑腻。
低头看剑身,上面血污蜿蜒,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杀了多少人?
五个?还是六个?
记不清了。
只记得剑锋刺入皮肉时的触感,记得鲜血喷溅的温度,记得那些西夏兵临死前瞪大的眼睛……
“呕——”
她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可早上没吃东西,只吐出几口酸水。
王程没话,只站在一旁,等她吐完。
良久,邢岫烟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脸上毫无血色。
“第一次杀人,都这样。”王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吐出来就好了。”
邢岫烟抬起头,眼圈红了:“王爷……我……我……”
“你做得很好。”王程打断她,“没退缩,没手软,活着回来了。这就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擦擦脸。”
邢岫烟接过帕子,手指碰到王程的手,又是一颤。
帕子是素白色的棉布,质地细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心翼翼擦去脸上的血污,可那些血迹已经干了,擦不干净,只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走吧。”王程转身,朝城内走去,“张成该进城了。”
邢岫烟连忙跟上,手里还攥着那方沾了血的帕子。
走出城门洞,阳光刺眼。
三千背嵬军已经列队入城,正在清点俘虏、收缴兵器。
张成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王爷神威!末将……末将……”
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什么。
一枪破城,这等战绩,已非“神勇”二字能形容。
王程摆摆手:“起来。清点战果,安抚百姓。武威城既破,西夏南境门户已开,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兴庆府。”
“是!”张成抱拳,声音激动得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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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营驻地最大的帐篷里,王夫人和薛姨妈相对而坐,谁也没话。
桌上摆着午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是女营的标配伙食,比路上吃的馊饭强,可比起从前在贾府,仍是壤之别。
王夫人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
咸得发苦。
她皱着眉,勉强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是汤,其实就是白水煮了几片菜叶,半点油星都没樱
“姐姐,”薛姨妈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咱们是不是……选错了?”
王夫人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
“选错了什么?”她明知故问。
“就是……”薛姨妈犹豫着,“就是不练那功法,不……不跟着王爷……”
“住口!”
王夫人厉声打断,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这种话,你也得出口?!”
薛姨妈被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眼圈却红了:“我……我就是想想……你看岫烟那孩子,今日跟着王爷进城,回来时……回来时……”
她不下去了。
一个时辰前,邢岫烟回到女营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身浅碧色劲装上溅满了血,脸上、手上也都是血污。
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了从前的怯懦,多了几分沉静的锐气。
夏金桂亲自迎上去,拍了拍她的肩:“干得不错。”
李纨端来热水和干净衣裳,柔声:“去洗洗,换身衣裳,好好歇着。”
就连史湘云也对她点点头:“邢姑娘,从今日起,你就是女营的正式一员了。”
而她们这些“长辈”呢?
还缩在帐篷里,吃着糙米饭咸菜,听着外面女兵操练的呼喝声,连门都不敢出。
“就算选错了,也得走下去。”
王夫人一字一顿,声音嘶哑,“老爷撞柱而死,为的是什么?就是贾家最后一点体面!咱们若是学了她们,老爷就白死了!”
薛姨妈低着头,不话了。
可那碗糙米饭,她一口也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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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节度使府书房。
郭怀德垂手站在书案前,腰弯得极低,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最朴素的灰色常服,连暖炉都没带,就这么在春寒中站了快半个时辰。
王程坐在书案后,正批阅军报,仿佛没看见他。
终于,郭怀德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王爷!奴婢……奴婢有罪!”
王程这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郭公公有罪?何罪之有?”
“奴婢……奴婢不该妄议军务,不该……不该在女营多嘴多舌……”
郭怀德声音发颤,“奴婢见识浅薄,不知王爷神威,此前多有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他得情真意切,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王程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
“郭公公言重了。”
他缓缓道,“你是陛下钦点的监军,监察军情、督促进退,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多嘴多舌’之?”
这话听着是宽慰,可郭怀德心里更慌了。
他太了解这些上位者的话方式——越是客气,越是不妙。
“王爷折煞奴婢了!”
郭怀德又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虽是监军,可军中一切,自然以王爷马首是瞻!从今往后,奴婢定当谨守本分,绝不多言半句!”
王程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郭怀德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久到他腿肚子开始抽筋。
终于,王程开口:“郭公公既然明白,那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武威城已破,战报不日将传回汴京。郭公公身为监军,这报捷文书,就由你来写吧。”
郭怀德一愣,随即狂喜:“是!是!奴婢定当如实禀报,将王爷神威,详尽呈于陛下!”
他知道,这是王程给他台阶下。
让他写报捷文书,就是让他把“一枪破城”的功劳揽到自己“监军有方”的头上,将来回京,也有个交代。
“去吧。”王程摆摆手。
郭怀德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这才躬身后退,直到退出书房,才直起身,长长松了口气。
走出节度使府,春风吹在湿透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郭怀德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又闪过一丝庆幸。
“神仙……真他娘的是神仙……”
他喃喃自语,“往后……往后可不能再惹这尊煞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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