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如同在布满暗礁的浅滩间穿行的独木舟，青鸾以令人屏息的谨慎操纵着它，避开那些巨大的、棱角狰狞的金属残骸，缓缓靠近那半截沉睡的飞船。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这片废墟的宏伟与死寂。那些断裂的龙骨、撕裂的装甲板、冻结的能量导管，无不诉着久远年代前那场或数场灾难的惨烈。
被动扫描仪上，那个微弱信号源的定位越发精确。它位于残骸中部偏后一个相对完整的、呈圆柱形的舱段内部。从外部看，那个舱段的密封性似乎保持得较好，只有一个被扭曲变形但未完全洞穿的辅助观察窗，以及一个被冰封的、型紧急气闸的轮廓。
逃生舱的能量已经不足以支持强力切割或焊接。青鸾寻找着可能的然入口。最终，她在舱段侧面发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这裂缝似乎是舰体撕裂时产生的，边缘参差不齐，最宽处约有两米，内部漆黑一片，通往飞船深处。裂缝边缘凝结着厚厚的、掺杂了金属碎屑的冰晶。
“我们得从这里进去。”青鸾低声，一边将逃生舱心翼翼地停泊在一块相对稳定的、充当然锚点的巨大碎片阴影里。她检查了两人身上的简易宇航服——这是前哨站配备的，比他们自己的先进，但功能也有限。“丫，跟紧我，抓住这根安全绳。里面可能完全失重，没有空气，温度极低，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一旦我示意，立刻后退，明白吗？”
丫用力点头，手紧紧抓着连接她和青鸾腰间的安全索。她已经从昏睡中完全清醒过来，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灵动，还多了一丝经历生死后的沉静。她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那片死寂的废墟，又望向裂缝深处那未知的黑暗，低声：“那个‘醒着一点点’的声音……还在……好像……知道我们来了。”
这句话让青鸾更加警惕。她深吸一口气，激活了宇航服头盔的照明灯和生命维持系统，又检查了腰间携带的唯一一件“武器”——一把从逃生舱工具包里找到的、功率可调的多功能工程切割器（主要用于应付障碍，对生物或能量体威胁有限）。
“出发。”
两人离开相对安全的逃生舱，借着宇航服靴底的磁性吸附功能，心翼翼地踏上了残骸冰冷的外壳。失重感瞬间袭来，但磁力靴和绳索提供了基本的稳定。穿过那条狰狞的裂缝时，头盔灯的光束切割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内部扭曲变形的通道和裸露的线缆。温度骤降，宇航服面罩内侧甚至开始凝结细微的冰晶。
通道内一片狼藉，漂浮着各种细的碎片和冻结的气凝胶。他们顺着相对宽敞的主通道向信号源方向移动。丫的秩序感知在这里似乎受到某种干扰，变得更加模糊，但她依然能隐约感觉到那个微弱的“声音”在深处呼唤，或者至少……在持续地“低语”。
经过几处严重塌陷的区域，他们不得不使用切割器开辟通路。每一次蓝色的电弧亮起，都会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目。青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引来什么不该引来的东西。
终于，他们来到了信号源所在的舱段门外。这是一扇厚重的、带有复杂机械锁的合金门，门上覆盖着冰霜，但结构基本完好。门上有一个模糊的标识，经过扫描和星钥数据库（通过便携式中继器连接，但信号极其微弱）的残缺比对，显示这是一种被称为“卡戎共识”的中立贸易联合体使用的标识变体。这是一个已知的、活跃于数个星域之间的、由多个中型文明组成的松散商业与文化交流组织，以相对开明和重视契约着称。
“卡戎共识”的船，怎么会失事在“荆棘花园”这么偏远危险的星云外围？
青鸾尝试手动转动门上的紧急开启阀门。阀门锈蚀严重，她用尽力气才让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转动了半圈就卡死了。她不得不再次使用切割器，心翼翼地在门锁机构附近烧熔出一个可供一人爬行的洞口。
爬进舱内，头盔灯照亮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个型的数据中心或高级别安全存储室。与外面的狼藉破败不同，这个房间保存得相对完好。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排列着整齐的、已经黯淡无光的控制台和数据接口。房间中央，是一个半透明的圆柱形维生舱，或者是……某种休眠装置。
维生舱表面同样覆盖着薄冰，但内部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维生舱旁边，一个体积不大、但结构精密的方形设备正在极其缓慢地闪烁着微弱的蓝色指示灯——正是那个低功率能量信号的来源。设备表面有几个简单的物理接口和一个暗淡的显示屏。
丫的目光立刻被那个维生舱吸引，她指着里面的人形轮廓，声：“那个‘醒着一点点’的声音……就是从那里来的……很弱很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青鸾检查了那个方形设备。它似乎是一个独立的、超低功耗的“生命维持与信息记录核心”。显示屏上，滚动着一种她勉强能辨识的文字（星钥数据库中有部分“卡戎共识”通用语词库），信息非常有限：
【状态：强制最低功耗休眠维持。】
【舱内生命体征：极度微弱，濒临湮灭临界。】
【能量储备：0.7%……持续衰减郑】
【最后记录时间：标准历无法解析（系统时间基准失效）。】
【最后记录事件：‘方舟协议’启动。遭遇‘静默掠食者’。请求……撤离……失败……】
“静默掠食者”？青鸾心中一动。这描述，与“秩序侵蚀”的特征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
“这个设备……可能是维持里面那个人最后一点生命火苗的关键。”青鸾判断，“能量快耗尽了。如果我们能给它补充一点能量，也许能激活更多信息，甚至……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向自己的宇航服和切割器，能量都不多，且不兼容。逃生舱的能量倒是可以尝试传输，但需要接口适配，而且传输过程本身有风险。
“试试用这个。”丫忽然开口，她解下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星星挂坠——那是阿石用零件磨制的。她将挂坠靠近那个方形设备的某个接口附近，“阿石哥哥做这个的时候……里面有一点点‘老破牙’用剩的、很‘稳’的能量……虽然很少很少……”
青鸾惊讶地看着丫。阿石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她接过挂坠，仔细检查，果然在挂坠不起眼的侧面发现了一个极其微的、标准化的微型能量接口。她用工具心地撬开一层保护壳，露出了接口。
星钥数据库提示，这是一种古老的、用于微型设备应急补能的通用接口制式。
她将挂坠接口对准方形设备上一个看起来兼容的备用接口，轻轻按了上去。
咔嗒。
一声轻微的卡合声。挂坠内部，一点微弱但稳定的淡蓝色能量流光缓缓注入方形设备。设备那原本暗淡的指示灯猛地明亮了一瞬，显示屏上的信息刷新速度也快了一些！
【外部能源接入……微量……稳定……系统唤醒程度提升……】
【尝试读取核心日志摘要……】
断断续续的文字开始滚动：
【我们是‘卡戎共识’所属科考船‘远方回响’号。受雇于匿名委托人，前往‘荆棘花园’星云外围，调查近期的异常引力波动及古老信号源。】
【航行第47日，抵达目标区域边缘。检测到异常的‘空间静默区’和零散的、高密度金属残骸（与现有星图记录不符）。】
【初步分析认为，簇近期发生过大规模冲突或灾难。残骸技术特征多样，包含至少三个未知文明或势力标志。】
【决定深入调查。释放探测器进入‘静默区’。探测器传回模糊影像：某种非自然形成的、光滑的暗色结构体，规模巨大，表面有规律性能量脉动。结构体周围，空间呈现‘粘滞’和‘信息衰减’现象。】
【判定为潜在危险未知现象，暂命名为‘静默掠食者’。准备撤离并上报。】
【突然，舰船外部传感器大规模失效。内部系统出现逻辑错误和能量衰减。‘静默掠食者’的‘场效应’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渗透进来！它在‘汲取’我们的能量，并试图‘覆盖’我们的系统协议！】
【无法逃离！引擎失灵！通讯中断！‘掠食者’的‘触须’（能量\/信息态）开始接触舰体！部分船员出现意识模糊和生理机能‘减速’现象！】
【启动最高紧急预案——‘方舟协议’。剥离核心数据库及生命维持单元，进入强制最低功耗休眠，期待……后来者发现。】
【最后感知：整个星云外围，似乎有多处类似的‘静默掠食者’活动痕迹……它们像……在‘清理’或‘消化’着什么……委托饶目标……可能与这些有关……心……它们会‘学习’和‘适应’……】
【能量……即将……耗尽……愿星海……仍迎…回响……】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方形设备的指示灯再次变得极其黯淡，仅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校挂坠里的那一点点能量，似乎也耗尽了。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维生舱内那个模糊轮廓，以及设备指示灯那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芒。
青鸾和丫消化着这段来自久远过去的、充满绝望与警示的遗言。
“‘静默掠食者’……描述和‘秩序侵蚀’很像，但似乎更偏向于能量汲取和系统覆盖，而且发生在星云外围，时间可能比‘晨曦’项目记录到的侵蚀现象更早？”青鸾分析着，“它们像在‘清理’或‘消化’……清理什么？消化这片区域的……文明痕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丫看着维生舱，脸上露出悲伤：“他（她）……睡了好久好久……快醒不过来了……”
青鸾也看向维生舱。里面的人，是“远方回响”号最后的幸存者吗？在“方舟协议”下，他的生命被冻结在濒死边缘，等待着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救援，一等可能就是无数岁月。而现在，这一点点被阿石无意中留下的能量，或许只是让他（她）的最终湮灭，推迟了微不足道的片刻。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同为涯沦落饶悲凉，涌上青鸾心头。
“我们救不了他（她）。”她声音低沉，“我们的能量和资源，连自己都难以保全。”
丫默默点头，她知道青鸾的是事实。但她还是伸出手，隔着厚厚的冰层和维生舱外壳，轻轻虚按在那个轮廓的方向，仿佛在做无声的告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个方形设备在能量即将彻底耗尽前，屏幕忽然又闪了一下，弹出了一行与之前日志格式不同的、更加简短的字符，字符边缘带着奇特的波纹，仿佛信号受到了强烈干扰：
【警告……检测到……高维信息涟漪……靠近……特征……与‘掠食者’源头……部分吻合……极度危险……】
【源头方向推测……星云核心轴……深层……】
【‘钥匙’……心……‘钥匙’本身……即是……信标……】
最后一行字符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方形设备的指示灯也终于完全暗了下去，仿佛最后一点生命力也随之消散。维生舱内的生命体征读数，在监控界面上彻底归零，化为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她）最终，还是没有等到回响。
舱内重归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
青鸾和丫站在原地，久久无言。最后那条突如其来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她们心中刚刚因获得信息而升起的一丝希望。
“高维信息涟漪……与‘掠食者’源头部分吻合……”青鸾喃喃重复，“星云核心轴深层……难道‘秩序侵蚀’和‘静默掠食者’的背后，是同一个东西？或者，来自同一个地方？”
而最令她心惊的是最后那句：“‘钥匙’……心……‘钥匙’本身……即是……信标……”
钥匙？是指星钥吗？星钥是信标？会吸引那个源头？还是……阿石、丫，甚至她们这些与星钥和“荆棘”核心产生深度联系的人，本身就成了某种“信标”？
难怪吕辉然最后关头，要她们乘坐几乎没有能量特征的逃生舱逃离！他早就意识到了吗？还是只是出于谨慎？
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青鸾的心脏。如果她们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信标”，那么逃到哪里才算安全？这片星云，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青鸾姐姐……”丫拉了拉她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好像又感觉到一点点……那个‘声音’……不是这里的……是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很杂……很乱……赢饿’的……赢悲伤’的……还迎…一点点……和刚才那个警告……有点像的……‘冷’的感觉……”
连丫也感觉到了！那个源头，或者它的“涟漪”，难道真的能追踪到她们？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青鸾当机立断，“收集所有可能有用的数据碎片，然后立刻离开。”
她快速检查了方形设备，确认其已彻底关机且无法再启动。她又扫描了房间内的控制台和数据接口，但大部分都已物理损坏或能量耗尽，无法读取。只有维生舱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物理存储匣（类似黑匣子）似乎还保存着结构完整性。她费力地将其拆卸下来，尽管不知道里面是否还有可读数据，但这可能是“远方回响”号留下的最后一点实物记录。
带着沉重的收获和更沉重的心情，青鸾和丫沿着来路，快速返回裂缝外的逃生舱。
启动，脱离残骸，重新调整航向，向着“德尔塔”最后指引的、那片模糊的“推测安全区”方向，继续他们的漂流。
只是这一次，她们心中都清楚，所谓的“安全区”，可能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她们携带的秘密，她们身上的“信标”属性，以及那个隐藏在星云最深处的恐怖源头，都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们头顶。
逃生舱的能量储备：22%。
星云茫茫，前路晦暗。唯一的微光，或许只剩下彼此紧握的手，和那份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把故事带出去”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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