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做最后的汇报,声音不高,却条理极其清晰:
“……以上,便是对大名府元城、贵乡、魏县三县今岁检地的复核总录。
共用新制弓尺一百七十三副,抽调算学生及吏员四十有二人,历时四月。
共清丈出隐田、漏田、诡寄田合计两万一千四百三十五亩有奇。
其中,涉及卫所军官侵占‘养廉田’七百亩,已按相公钧令,田产没官,涉事指挥使、千户三人,已移交河北刑狱司。
地方豪族以‘投献’、‘花分’等方式隐匿之田,计一万九千余亩,现已重新造册,划归原佃户或官府‘常平田’……”
蔡卞的汇报,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亩、分,每一处田产变更都标明了法律依据(新修的《方田均税法》试行条款)和处置结果。
他甚至能随口出某处田界纠纷的历史渊源,某家豪族隐匿田产的大致手段。
这不仅仅是对政策的执行,更展现了一种可怕的记忆力、梳理能力以及对基层情弊的洞察力。
王安石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听到关键数据时,指尖在册页上轻轻一点。
直到蔡卞汇报完毕,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元城东郊,李家庄那三百二十亩上等水田,”
王安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报的是‘原主契据遗失,经访乡老,确系三十年前由客户刘大垦荒所得,今依新法,暂定由刘大之孙承佃,纳常平租’。
依据何在?乡老之言,可能为据?李家在当地盘踞百年,岂会无后?岂肯干休?”
这个问题极为刁钻,直指新政推行中最棘手的“产权模糊”与“地方势力反弹”问题。
蔡卞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从随身携带的卷宗中抽出一页:
“回相公,学生岂敢仅凭口。此为依据。
其一,学生访得当年为李家庄丈量田亩的老书吏,其子尚在,家中存有残缺的旧时鱼鳞图副册摹本,其上该处标注为‘荒岗’,未见李家之名。
其二,学生暗访该庄十五位六十岁以上老农,其中十一人皆言,彼处确是刘大于庆历年间率家人冒死开垦,初时李家只收些微‘看坡粮’,后刘大父子死于河工,其孙年幼,李家遂逐步侵吞,但始终未有过户红契。
其三,学生已查明,李家如今的主事人,其三子正在真定军中为虞候,学生已行文真定路,请其协助‘劝导’家人,勿生事端。
其四,学生已令新佃户刘三(刘大之孙)当年所产,除常平租外,额外缴纳三成,专用于本乡社学修缮,以安乡里之心。”
回答条分缕析,证据链(物证、人证)、历史追溯、现实威慑(利用军中关系)、利益平衡(以产养学)环环相扣,既坚持了原则,又考虑了可操作性与后续稳定,远超简单粗暴的“没收”或“确权”。
这已不是吏才,而是近乎于相的格局与手腕。
王安石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面容还带着新科进士的俊朗与朝气,但眉宇间那分沉稳、眼底深处那抹为达目的不拘手段的果决,却让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甚至……比自己当年更懂得变通与迂回。
“唔。”
王安石终于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算是认可。
他放下凉茶,自己动手又斟了一盏热的,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那瓷壁传来的温度。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王安石的心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开了一些。
他想起自己那才华横溢却性情偏激、如今在城外道观“静养”的儿子王雱。
想起八月那封不知何人、却将王家丑闻记录得详详细细的匿名信。
想起妻子吴氏当时的泪与怒,亲家庞氏的冷漠与切割。更想起官家赵顼那看似不经意、却恰到好处的安排——“病体孱弱,心疾深重,宜离京静养”。这是保全,是体面,也是一道无声的警示,一道将他王荆公与子新政捆绑得更紧的绳索。
他知道,自己如今在河北得罪的人太多了,若无官家回护,那些弹劾的奏章,真能把他淹了。
雱儿的事,是一个把柄,也是一个提醒。
家门不幸,国事维艰。
他心中喟叹。正因如此,他对这个最钟爱、也最肖似自己年轻时的二女儿王霁的婚事,才格外慎重。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才俊,更是一个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理解他的理想、支持他的事业、甚至能弥补他性格缺陷(如过于执拗)、庇护家族的女婿。
蔡卞……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青年。
才具,够了。心性,坚韧。手段,灵活。对新法的理解与执行,更是无可挑剔。
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蔡卞眼中那种对“改变现状”、“建立事功”的渴望,与自己如出一辙。
这是个能做大事,也肯和自己一起做大事的人。
“元度(蔡卞字),”
王安石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缓和了些:
“今日所言,甚好。河北之事,千头万绪,非有霹雳手段,难震颓风;非有缜密心思,难收实效。你,做得不错。”
“全赖相公提点,学生只是奉命行事。”蔡卞躬身,态度依旧恭谨,不卑不亢。
就在王安石斟酌着,是否该更露骨地提点几句,或者问问蔡卞家中情况时,行辕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静夜中格外惊心。
紧接着,便是守卫的喝问、对答,以及近乎奔跑的脚步声直趋书房外。
“报——!”一个略带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相公!长安韩枢密,六百里加急军报!”
王安石脸色骤然一凝,猛地放下茶盏,沉声道:
“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未解的信使撞入门内,单膝跪地,高举一个裹着油布、贴着朱红鸡毛的沉重信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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