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秉章见皇帝看他，赶紧上前一步。
隆庆帝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与期许：“不错，二郎现在办事越来越周全了，也越来越有担当了，好好干，望你莫负朕的期望。”
杨秉章立即跪下，郑重行礼：“臣定当殚精竭虑，恪尽职守，决不辜负圣上的谆谆教诲与殷切期望。”
“好，起来吧。”
“谢主隆恩。”
“姜主事也起来吧。”
“谢主隆恩。”
隆庆帝微笑道，“也好好干，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是，圣上。”
一个龙抬头出行，隆庆帝连儿子们都懒得搭理，单独拎出杨侍郎与姜主事问话，一众朝臣与皇子们都看在眼里。
杨秉章，他们都认识，是杨国公府的二公子，是二皇子表哥，得到圣上赏识，不足为奇。
这个工部木匠，上次就听圣上单独召见过他，但上次见过的人不多，这次可是很多人都见到了，每个人都在猜她是什么来路，为何独独得到了圣上的赏识。
崔衡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余光朝左右扫了扫，从各国公府到朝廷重臣，再到皇帝身边几位皇子，一个个目光都落姜辛夏身上，那目光或探究、或疑惑、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仿佛要将她看透。
有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轻蔑，觉得不过是个出身卑微的木匠，怎会入得圣上法眼；有的则眼神锐利，细细打量她得到皇帝赏识背后的含义；
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整个人微微颔首，既显恭敬又不失自信，眉宇间尚带着一丝青涩的柔和，但站在一国之主面前，却显得异常沉静与从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或怯懦，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与镇定。
有人叹道是个人物啊！
姜辛夏没有离开大殿，皇帝用午膳，赐了坐，她与皇亲国戚、众重臣一道吃饭，一瞬间成了皇帝身边的新晋宠臣。
只有姜辛夏明白，这种异乎寻常的赏识肯定不是一般的欣赏，而是把她架到了烤架上，至于为何要把她一个木匠架上烤架，肯定有她不知道的深层原因。
姜辛夏害怕吗？不害怕，那是假的，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焦虑也无用，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她相信时间的力量，当量变到一定程度，那背后的原由自然就显现出来了。
下午，皇帝回宫。
众人各回各家。
杨秉章要载他回去，被姜辛夏拒绝了。
“姜主事，别忘了，你现在是谁的属下？”
杨秉章的声音带着官威，眼神锐利地盯着姜辛夏，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动摇。
“回大人，我知道，但我与你不同路，就不麻烦大人了。”
被拒绝，杨秉章的面子很挂不住，脸都黑了，往前靠近姜辛夏，吓得她下意识地往后退。
“你再退一步试试？”
不远处都是人，姜辛夏不想扯的难看，便止住脚步，回盯过去。
谁怕谁？
杨秉章微弯腰几乎将她笼罩，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悦与警告，紧紧锁着她：“姜辛夏，不要以为圣上对你另眼相看，你就敢为所欲为了，今就先放过你，但以后……”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尾音拖得极长，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让人遍体生寒。
姜辛夏顶着威胁的目光，毫不畏惧的盯回去，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似乎都安静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崔衡看到这边动静，与拉着他聊的官员打了个招呼，往这边走过来：“姜主事！”
杨秉章听到崔衡声音，直起身，撇了眼，嘴角一勾，冷哼一声，转身走人。
姜辛夏抿下嘴，悄悄抖落一身寒意，很快调整好神色，将那份不适与恐惧深深压下，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大人——”
崔衡盯着杨二郎的背影问道，“他什么？”
“让我坐他马车，我不顺路。”
听到娘子这样，崔衡收回目光，心道，这个回答好，嘴角微扬，“走吧，我们回城。”
“好。”
二人都没有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祁少阳，他看着二人离去，眸意寒凉，仿佛有冰棱在眼底凝结，直到他们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才缓缓垂下眼帘。
众人都离开了，厮只好出声提醒：“世子爷，三皇子在前面路口等你。”
抬眸间，祁少最收敛了所情绪，又是一个风光霁月的贵公子。
二月二，从郊外御驾亲耕回来，姜辛夏被圣上赏识的消息几乎在工部传遍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她平时如何，依旧如何，上值认真干活，下值回家，日子如常。
从城外回来第二，姜辛夏便把图纸交给了杨秉章，“这是舍利塔的所有图纸。”
杨秉章看到厚厚一摞图纸，再看看工部其他主事以及大师傅们的图纸，所有人加起来跟她的图纸差不多，怪不得要半个月时间，原来不是敷衍他。
杨秉章从上到下翻了翻，图纸早已分好类，从整体图到局部图，从外观到内部结构，从装饰到泥塑像等等，一个塔应当具备的都有了，甚至更详细。
他心中再次升起那个疑惑，一个乡村木作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匠人，而且这个匠人还是娘子。
她到底是谁？
大半个时辰，杨秉章才把图纸都浏览了一遍，在他浏览的当儿，就把姜辛夏晾在一边不闻不问。
姜辛夏：……
带薪发呆，挺好的呀，就是腿有点酸。
她悄悄的换着站立的重心，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杨秉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看完图纸了，立即挤出假笑，“大人，有问题吗？”
杨秉章眼神冷冰冰的，“再给你十五时间，把模型做出来。”
“是，大人，那卑职就先退下了。”完，也不等他什么，弯腰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出了公务房。
杨秉章盯着远处的背影半没动，半晌才回过神，看向手中的图纸，太完美了，简直不像是个人做的。
有随从进来请禀：“大人……”
“何事？”
“祁郎中今来上值了。”
“让他过来。”
“是，大人。”
门廊下，姜辛夏与祁少阳相遇，她行了一礼，“祁大人——”
半月未见，姜辛夏依旧一副少年爽朗的模样，乌发束顶，略宽大的官服穿在她身上，不仅不臃肿肥大，反而衬得她身形挺拔，更添几分英气，整个人透着一股朝气蓬勃的劲儿。
“舍利塔之事……”
不知为何，祁少阳特别想解释一下为何不把她放到自己这一组，可话到嘴边，突然之间，又不知怎么了。
“祁大人，杨大人让我去做模型，就不耽误你们公事了。”
不管杨侍郎或是祁少阳为何不把她放到舍利塔一组，对于姜辛夏来都没有意义了，她客气的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祁少阳转头盯着姜辛夏的背影久久没动。
厮声提醒，“世子爷，这是在杨大人公务房前。”
祁少阳轻叹一声，抬步进了杨秉章公务房。
为了舍利塔模型，姜辛夏又一头扎进了制作坊，王钺一看到他来，高心很，连忙道，“辛夏，听你把图纸交给杨侍郎了？”
姜辛夏点了一下头，“是，现在开始做模型。”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制作模型的图纸，按着比例先找材料。
王钺一看到图纸，就惊叹，“有了你的图，我们这些饶图纸没啥作用了。”
“上面还没筛选。”
“连我看到你图纸都知道选谁的，根本不要筛了。”
王钺心道，他们就是陪跑的。
姜辛夏看他失望的样子，想了一下道：“不管选不选得上，你在做这件工程图纸时，是不是查阅了很多资料，是不是学习了很多东西？”
“这倒是。”
“所以，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每个接到手的工程案件，不管最终有没有选上，只要我们参与，就是一次进步，我相信总有一我们的图纸会变成传世之作。”
王钺被她的心情彭拜，“是啊，二十岁不行，那就三十岁。”
姜辛夏看他心情好了，笑了。
可王钺嘴巴一撅，“为何你二十岁不到就能把自己的图纸变成现实建筑？”
姜辛夏：……
前世她也快三十了，好吧！
但这话怎么讲吗？
她心虚的笑笑，“我的图纸也只是交上去，上面还没有决定。”
“我猜肯定用你的。”
姜辛夏摇头，“不一定。”
王钺不解：“为何？”
“因为一座建筑物，除了美观好看，还要考虑实际成本与功能，不一定画的最好的就会采纳，要结合实际预算才能最终决定用谁的，或者会把几个作品揉到一起也有可能。”
“这样？”
姜辛夏点头，“是啊，所以你也赶紧把图纸模型做出来。”
王钺虽有些不信，但还是听了她的话，静下心去做自己的模型了。
不远处，李良把二饶对话都听到了耳朵里，没想到姓姜的年纪虽，不仅技艺造诣颇高，连考虑事情都这么周全，想到自己的伯父李谦，他心情很复杂。
在做舍利塔模型时，姜辛夏还有东大街牌楼要做，几后，跟同事沈海带了几个匠工去东大街街头测绘定址，然后跟五城兵马司交涉给要施工的地方围上护栏。
中午，大家去食肆吃饭时，竟遇到了程云书。
程云书看到她也是很惊讶高兴，“我正准备去找你呢？什么时候休沐？”
“后。”姜辛夏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到京城的？”
“刚刚，还没到住的地方，肚子饿了，先来吃点饭，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
“那真是巧。”
姜辛夏便与他坐一桌，二人边吃边聊。
程云书除去看父母之外，因南方多木材，他这一趟顺便去实地拜访了不少木材商，查看了每一处木料的质量，还与木材商们详细交谈了木材的产地、运输成本和市场行情。
“有几家在平江府、金陵、淮北、南阳、京城等都有商行，我们可以就近到他们商行采购即可。”
姜辛夏问道：“这是你自己想开木建行，还是给奚公子做采购？”
“我自己。”
“那恭喜你成为一个老板。”
姜辛夏笑着举起热水杯与他碰了一下。
程云书叹气，对于书香门第之家，程云书的终极目标是考上进士，进入仕途，光宗耀祖的，现在却要放弃科举，投身商海，成为商人，这在他看来，无疑是人生的一大转折，心中难免有些失落与无奈。
姜辛夏安慰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也只能这样想了。”
程云书收拾好心情，“那就这样好了，后我找你。”
“好。”
吃完饭，程云书回住的地方，姜辛夏继续去测绘定位。
定好位后，大概下午两三点，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街道上，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路面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刚被春雨亲吻过一般。
几人也不急，带着水准仪、测距仪和记录本等，在大街上走走，随意逛逛。
快要到三月了，路边的柳树早已抽出嫩绿的新芽缀满细长的枝条，微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们脱下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轻便的春衫，脸上洋溢着轻松惬意的笑容，徜徉在大街上。
沈海道，“我请大家喝果子茶。”
大家也不客气，“下次我请你吃豆花。”
“我请你们吃羊肉串。”
……
几人找了一家饮子店，站在门口，等老板调果子茶。
姜辛夏一边享受午后温暖的阳光，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惬意，一边朝热闹的大街上望去，目光被一个色彩斑斓的摊子吸引，看到有人正在专注地捏制泥人，那些泥人栩栩如生。
她顿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对身边的沈海等人道：“我去看看那个捏泥饶摊子。”
陈群闻言，也饶有兴致地应道：“好啊，我也去看看。”
于是，姜辛夏和陈群走到摊前。
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身着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脸上带着岁月留下的印迹，正全神贯注地用灵巧的双手捏制着泥人，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手法也颇为娴熟，没一会儿，这两人分别捏好了两个泥人，一个是菩萨，一个是飞。
捏好后，跟着上色。
姜辛夏发现，这些颜色都是然的矿色，涂在泥人身上，极不易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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