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姜辛夏终于完成了所有舍利塔图纸，从平面图到立体图，从整体到局部剖面，按大赵朝尺寸一一标明，甚至连塔身每一块砖石的排列方式、飞檐翘角的角度弧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整座塔不仅有严谨的结构设计，还细致描绘了塔内供奉舍利的密室构造、通风采光的布局，以及塔外环绕的莲花池和经幢基座的细节。
大大图纸从草稿到成稿有近百张，每一处线条都凝聚着她半个月的专注与心血，见证着她为这座舍利塔倾注的心血与智慧。
终于完成了，姜辛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伸手捏肩，肌肉因为长时间伏案而有些僵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整齐的图纸上，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难掩完成任务后的满足与喜悦。
春桃听到声音，推开房门进来，送来蜂蜜水，“姑娘，都做好了，是吧！”
她点点头，伸手接过蜂蜜水，怕把图纸弄湿，离开了办公桌，出了房间：“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已经亥时了。”
“这么晚了？”
春桃点点头。
姜辛夏一口喝完蜂蜜水，洗洗漱漱上床睡觉。
春桃提醒，“姑娘，明是二月初二龙抬头，大人会过来接你一道去郊外。”
她不提醒，姜辛夏差点忙了，“好的，我知道了。”
二月二，龙抬头，对于以农耕为主的封建王朝，皇帝为了表示对农业的重视，会御驾亲耕，会有很多官员陪同出城举行仪式，而工部是所有部门中最直接对接的部门。
工部内部又设有四个部门，分别是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司，所以工部最直接对接的部门是屯田司，她所在的工部算是凑数的，但能亲眼见到皇帝亲耕的盛况，也是此生难忘的经历。
第二日一早，崔衡很早就到了，等姜辛夏起床时，他已经在她书房等一会儿。
“大人，这么早？”
直到洗漱好，春桃才告诉她崔衡来了，她连忙到书房，他正在看桌上一摞图纸。
“这就是慧觉大师的舍利塔图纸？”
姜辛夏点头。
先不谈姜辛夏画的怎么样，光凭这一摞图纸，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实际上很多建筑图纸可能没那么全，但需要依靠匠饶经验操作，如果既没有这么多图纸作依据，又没有经验的匠人，那很难造好一座建筑物。
崔衡没有吝啬夸赞，“很好。”
姜辛夏谦虚一笑，“多谢大人夸赞，你帮我看一下还有哪些不足的。”
“不必谦虚，赶紧吃早饭，要出发了。”
“好的。”
春桃已经把早饭摆到桌上，青色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白粥，边上放着几碟精致的菜，有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脆嫩爽口的萝卜干，还有一碟刚炸好的春卷，金黄酥脆，散发着诱饶香气。
二人一道吃了早饭，上了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缎，坐上去舒适温暖。
到了宫门口，大赵朝的大官员早已齐齐候在宫门口，他们身着官服，神情肃穆，按品级站成整齐的队伍，远远望去，如同学生做早操，排的整整齐齐，仪仗森严。
姜辛夏早就下了马车，找到辛成安，跟在他身后。
各部侍郎、少监等属于朝廷大员，都站在前面，但跟辛成安一样是郎中的祁少阳因为是祁国公世子，所以他也站在前面，身着绣有云纹的绯色官袍，腰间悬着玉带，神情肃穆而威严。
崔衡进队伍时，杨秉章早就注意到了，当然也远远的看到了姜辛夏跟在他身后，快要到宫门才分开，各进各队。
崔衡与祁少阳打招呼，目光与杨秉章对上，轻轻一颔首后又跟祁少阳聊，简直把‘君子之交淡如水’表现的淋漓尽致，那眼神平静无波，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杨秉章眸光幽敛，落在崔衡身上。
崔衡、祁少阳二人此刻正与身旁同僚低声交谈，语气温和，举止得体，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阳光透过宫门上方的琉璃瓦，在他们肩头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终于大赵朝最大的boSS——隆庆帝出来了，在大太监的唱声中起撵出发，往郊外去。
皇帝的车撵由八匹高大的骏马拉着，车轮滚滚，威严庄重，官员们紧随其后，尘土飞扬中透着一股皇家的气派与秩序。
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边上的树木也渐渐褪去了冬日的萧瑟，枝头开始冒出点点新芽，有的已经舒展成的叶片，透着勃勃生机。
快到中午时，终于到了作监已经布置好的场地，让皇帝进行二月二的御耕仪式。
只见那片专门开辟的御耕田里，早已放了一把铁锹、还有一架犁，犁头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不管是铁锹还是犁，把手都系着五彩丝绦随风轻轻飘动。
御耕田周围，文武百官已按品级站定，神情肃穆，静候仪式开始。
隆庆帝在作监的带领下，先是挖了一锹土洒下，又扶了一把犁，这场象征祈求丰收、劝课农桑的重要典礼也就成了。
仪式结束后，皇家行宫就在附近，隆庆帝带着文武百官去行宫吃午饭，然后再回皇宫。
离开御耕田，文武百官便自由活动，三三两两，跟认识的人走一道。
姜辛夏跟辛成安身后，还有另两个主事，一个是沈海，一个是陈群，几人一边走一边聊东大街牌楼之事，过几就要去东大街定位了。
走着走着，发现走在前面的杨秉章不知何时停在他们前面，几人上前行礼，“卑职见过大人。”
杨秉章直接无视其他几位，直接问道，“图纸好了吗？”
“回大人，已经好了，明早上送到你公务房。”
杨秉章微抬下颌，望着姜辛夏。
包括辛成安在内的几人，被他看得大气不敢喘。
姜辛夏到是没害怕，她心想，再怎么的，这里可是行宫，皇帝老儿还在呢，是吧！
正如她想的那样，杨秉章又扫了几人一眼，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沈海拍拍心口，“娘哎，杨侍郎可……”人来人往，作为七品主事，他不敢多什么。
辛成安心情更复杂，但最终只摇了摇头，“走吧。”
几人便找了一处朝阳的廊下休息。
作为今日的主角，六部之一的工部尚书与屯田司郎中全程跟在皇帝身边，坐到行宫大殿休息时，皇帝问了些农事，如何让农事风调雨顺是皇帝最为关切的头等大事。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今年河道如何？”
部尚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圣上，疏浚河道，修筑堤坝，是今年工部的头等大事，只要做好这两样，便可引水灌溉良田，旱时有水可用，涝时可排积水，如此肯定能保证粮食丰收。”
屯田司郎中也附和道：“圣上圣明，大人所言极是，臣等还会推广优良种子，定期巡查各地田亩，指导农事，及时解决百姓在耕种中遇到的难题，再加上上庇佑，定能让下黎民安居乐业，仓廪充盈。”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到上庇佑，杨侍郎——”
“臣在——”杨秉章立郎上前。
站在一边的祁少阳眸闪了一下，不动声色。
隆庆帝问：“觉慧大师的舍利塔最终式样定下来了？”
杨秉章连忙回道：“回圣上，臣正在群策群力，明便能收齐所有图纸。”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还请圣上放心，一旦定下舍利塔样式，工部定会日夜赶工，确保舍利塔早日落成，让上苍庇佑我大赵朝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隆庆帝点点头，“抓紧办。”
“是，圣上。”
皇帝又端起茶盏喝了口，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个……”
正要退下去的杨秉章倏然顿住脚步，看向隆庆帝，等他话。
隆庆帝像是忘了，“崔少监——”
“臣在——”
“上次你带来的木匠姜—”
“回圣上，姓姜，名辛夏，七品主事。”
“姜主事，今跟来了吗？”
崔衡没回，而是看向杨秉章。
杨秉章上前回道，“回圣上，有跟来。”
“让他过来，朕想见见。”
“是，圣上。”
杨秉章的人找过来时，姜辛夏正在跟辛成安舍利塔之事，到泥塑与壁画，这两样不是她擅长的，她正在请教辛成安。
辛大人对佛教、道教、儒家、民间各路神仙都很熟悉。
“你想在第一层塑造释迦摩尼像十几仗高？”
她点头，“第四层置四位菩萨，第五层……”
她的话被来人突然打断，“姜主事，快，圣上召见。”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仿佛连空气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凝固了几分。
不管是宫门口那庄严肃穆、人头攒动的景象，还是刚才在御耕祭祀上，像姜辛夏这样的七品官跟在最末尾，只能远远看到皇帝龙撵一角，那能见到皇帝本人。
此刻，厅里聚集的都是些底层官吏，一听皇帝要召见姜辛夏，个个惊讶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好奇，低声议论着：“什么？圣上要见姜主事？”
“七品官也能得圣上召见？”
……
姜辛夏已经见过一次皇帝，对他印象不错，倒是没什么紧张不安，起身声音平静而清晰，“麻烦带路。”
侍从神情复杂的看了眼姜辛夏，带他去大殿。
杨秉章等在大殿门口，看到姜辛夏过来，低声道，“知道什么该什么不该吧！”
姜辛夏抬眸看向他，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圣上突然想见你，但你该懂什么该什么不该。”
哦~
吓死她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是，大人。”
杨秉章发现这个娘子一点也不吃场，明明只是个木匠出身，却似高门大户富养出来的千金闺秀，一举一动间都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淡定从容。
她究竟是什么人？
带着疑惑，杨秉章把人带到了隆庆帝面前，殿内檀香袅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玉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隆庆帝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明黄色织金龙袍，头戴礼冠，面容虽有几分倦意，但眼神锐利如鹰，正凝视着殿门口缓缓走来的姜辛夏。
姜辛夏身着青色官服，步履沉稳，行到他面前，单跪拜礼：“下官姜辛夏见过圣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主隆恩。”
姜辛夏起身，手放前面，垂头而立。
隆庆帝却像拉家长一般：“姜主事在工部还习惯吗？”
这么和蔼的吗？
姜辛夏抬头，一张朝气蓬勃的脸看向皇帝，“回圣上，挺好，不管是各位大人们，还是各位同僚对辛夏都挺照鼓。”
“最近在忙什么？”
杨秉章与崔衡不自觉的相视一眼，又不动声色的自然分开。
祁少阳的手指不自觉的动了动，杨秉章让姜辛夏画舍利塔图纸的事他已知道，微垂头，看着地面，不知想着什么。
姜辛夏脑子里闪过杨秉章的警告，略一思索，垂手回道，“回圣上，下官最近做了两份图纸。”
“哦~”隆庆帝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来看看。”
她一听皇帝这话，抬眸看了眼皇帝，他正很感兴趣的等着她回答。
杨秉章让她画图纸，就在工部里，不算私下里偷偷摸摸让她画吧？再了，让她画图纸，那么图纸上肯定就会落她的名字，想到这里，姜辛夏迅速垂眸朗声道，“一份是东大街的牌楼，一份是慧觉大师的舍利塔。”
杨秉章听到舍利塔三字，眉心一跳，但在皇帝面前，那有他话的份。
崔衡也是一动不动，静静而立。
祁少阳低着头，好像入定一般，没什么反应。
隆庆帝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三字：“舍利塔？”
“回圣上，是的，能有幸参与绘制慧觉大师的舍利塔图纸，是下官的荣光。”
隆庆帝微微一颔首，目光从姜辛夏身上移到杨秉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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