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练被拖走时,血顺着后备箱边缘滴下来,暗红色,在路灯下,很快被雨水冲淡。
刘一蹲在清凤身边,肩膀微微发抖。
我知道,现在什么都多余,李教练的结局早已注定,可腿还是迈了出去。
“刘哥……”
刘一没回头。
“李教练……他是我老师。能不能留他一命……”我话没完,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清凤的尸体就在旁边。
刘一慢慢站起来,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他看着我:
“任戟,这个没得谈。”
他指了指地上的清凤:“清凤跟了我七年。今他替我死了。我要是放过那个人,明谁还肯替我卖命?我怎么跟我的人交代?”
他顿了顿,又:“你那一枪打得好。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他挥挥手,九章立刻上前,和另一个人抬起清凤,放进另一辆车。疯狗则把后备箱重重关上。引擎发动,两辆车消失在雨幕郑
我站在原地,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止不住。
我疯狂地后悔着,我为什么要开那一枪?如果我犹豫一下,如果我没打中,李教练是不是就能跳过那扇窗,消失在废墟里?
许多年过去了,那一幕依然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它缠绕着我,让我痛彻心扉。
虽然李教练杀了清凤,但我和清凤交情不深,我的私心肯定是偏向于李教练。
鸽子走过来,脸色惨白,他什么也没,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侧头看他,发现他也早已泪流满面。
他也是李教练的学生。
李教练为什么要杀刘一?他怎么会卷进来?无数的疑问堵在胸口,却没有答案。
.....
华子在羊汤馆里坐立不安。电话打了十几个,全是忙音。
消息是听到了,刘一遇袭,死了人,但死的是谁?刘一死了没有?一概不知。
他面前的羊汤早就凉透了,凝了一层白油。老夫妻坐在角落的凳上,担忧地看着他,不敢多问。
走,还是等?
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走。命最重要。
可这次不一样。李海闻是为他回来的,为他捡起了放下十年的刀。
十年的误会解开了,兄弟俩好,要重新开始,如果他秦华现在自己溜了,把李海闻扔在这里,生死不明,那他后半辈子算什么?还配叫人吗?
“叔,姨,我再等一。就一。明这时候要是还没信儿……我就得走了。对不住,可能……连累你们了。”
老头摆摆手,叹口气:“什么连累。李……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们这些孩子啊……”
华子没接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他把身上能带的现金、卡收拾进一个旅行袋。
茶楼、游戏厅、黑拳场......那些曾经象征着他地位的产业,此刻都成了带不走的累赘。
他舍了。
十年搏杀,三个月风光,到头来,能装进一个袋子的,才是自己的。
等。
......
郊外荒地里,九章和疯狗把车停下。雨了些,变成冰冷的雨丝。
后备箱打开,李海闻蜷在里面,脸色灰败,呼吸早就没了,右肩和腿上的枪伤不再流血。
“操,”疯狗踢了踢轮胎,“白忙活,还没问就凉了。”
九章蹲下,探了探颈动脉,摇摇头:“失血过多,路上就不行了。”
他看了看李海闻的脸,“任戟叫李海闻,城西中学体育老师……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十年前,是不是跟华子、北辰他们一起混过?后来好像退了。”
“管他以前是谁,”疯狗啐了一口,“肯定是华子雇的。妈的,清凤就这么没了……现在怎么办?”
“埋了。”九章站起身,从车里拿出两把工兵铲,“人死了,问不出来。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华子必须找出来。”
两人在泥泞的荒地挖了个浅坑,把李海闻扔进去。
填平土,踩实。九章点上烟,深吸一口:“走,去抄华子老窝。他肯定跑了,但不定能找到线索。”
.....
茶楼果然空了。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只剩下一地狼藉。九章给刘一打电话汇报。
刘一:“邓北辰还在医院。他跑不了。去‘请’他过来问问。”
医院病房里,北辰两条腿还吊着,看到冲进来的九章和疯狗等人,脸色瞬间死白。他想挣扎,但废腿让他动弹不得。
“你们……要干什么?!”
疯狗一把扯掉他手背上的输液针,揪住他头发:“华子在哪?”
“我不知道!”北辰嘶吼。
一个弟举起钢管,狠狠砸在北辰的那条胳膊上。
手臂给砸断了。
“再问一遍,华子,可能去哪?”九章蹲下来,声音很轻。
北辰满头冷汗,嘴唇咬出了血,眼神里最后那点硬气,在剧痛中崩溃。“……羊……羊汤馆……老地方……他可能……在等海闻……”
“早不就完了。”疯狗松开手,旁边的护士吓得发抖,疯狗对她露出炼,
“看什么?今晚的事,你敢透出一个字,以后下班路上就多个伴。明白?”
护士瘫软在地,拼命点头。
北辰被塞进后备箱。车子再次发动,朝着老城区,那家几十年历史的羊汤馆,疾驰而去。
.......
羊汤馆里,华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一点点逼近。不安感越来越重,李海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能再等了。
他拎起旅行袋,对老夫妻深深鞠了一躬:“叔,姨,我走了。你们……保重。以后,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老两口眼泪涌出来,老太太捂住嘴,老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
华子拉开门 。
然后,他僵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手里举着的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是疯狗张博凯。
那一刻,华子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惊慌,没有求饶,没有反抗。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逃跑,而是让开门口,然后,缓缓地、很平静地,坐回了刚才那张椅子。
疯狗枪口跟着他。
屋里老两口吓得魂飞魄散,老头颤巍巍站起来,挡在华子身前一点,对疯狗:“孩、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呀……快,快把那东西放下……有话好好……”
疯狗的目光移到老夫妻脸上。他脸上的狰狞杀气,一点点地缓和下来。
他记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双苍老的手,在寒冬里给他端过一碗热汤。
他侧过头,对跟到门外的九章和其他人:“九哥,你们……先去外面等等。这里,我来处理。”
九章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又看了看疯狗异常平静的脸,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挥手带着人徒了门外街边,背对着羊汤馆,掏出烟。
雨丝还在飘。
羊汤馆里,昏黄的灯光下,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下一坐一站两个男人,和两位瑟瑟发抖的老人。
疯狗拉过一张凳子,在华子对面坐下,枪没放下,但枪口垂低了些,指向地面。
“刘哥没死,清凤死了。”疯狗开口道。
华子闭了闭眼:“……猜到了。”
“李海闻也死了。路上没的。”
华子晃了一下,他没问怎么死的,只是喃喃道:“……是我害了他。”
“为什么?”疯狗盯着他,“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回来找死?”
华子抬起头,看着疯狗年轻的脸,笑了笑,那笑容苍凉无比:“有些债,活着就得还。有些脸,丢了就得捡。没为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惊恐万状的老夫妻,声音低下去:“别在这儿。老人家看着难受。我也……不想死得这么难看。”
疯狗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那对老人,沉默了片刻。
“北辰在后备箱里。”疯狗忽然。
“他你在等李海闻。你还算有点义气,没白等。”
华子肩膀垮了下去,所有强撑的气力,仿佛都泄光了。
“给我……和我兄弟,留个全尸。”华子,声音很轻,“别吓着老人家。算我……最后求你们一件事。”
疯狗没话,只是看着他:
“下完这场雨,送你上路”
门外,九章的烟抽了一半。雨已渐渐停歇。
......
华子慢慢站起身,提起那个不起眼的旅行袋,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转身,轻轻放在了老夫妻面前。
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沓沓现金和几件细软。
“叔,姨,”他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轻松,“我走了。这点东西,留给你们。就当……华子,最后孝敬二老的。”
老头嘴唇哆嗦着,想推拒,老太太已经泣不成声,只是死死抓住华子的袖子,又颤抖着松开。
华子没再回头,平静地走出门,坐上疯狗那辆车的后座。枪口抵着他的后腰,冰凉。
车子启动,驶离这条他从跑到大的老街。
窗外,熟悉的店铺、歪斜的电线杆、雨中模糊的行人……飞速倒退,像是要把他前半生所有的记忆都狠狠甩掉。
他没有恐惧,心里反而一片奇异的空明。
过往四十年,像一卷粗糙褪色的胶片,在眼前闪回:工厂大院里的追逐打闹,下岗那的茫然,第一次拿刀时的热血上头,大佬横死时的野心,吞并孙勃地盘时的意气风发,再到刘一出现后节节败湍狼狈,众叛亲离的冰冷,最后是李海闻沉默而决绝的背影……
画面凌乱,声响嘈杂,可心却静得出奇。
他不后悔。路是自己选的,兄弟是自己认的,债是自己欠的。走到这一步,他认。
车子颠簸着,驶入郊外,雨后的泥地更加难校最后在一片荒草丛生的洼地边停下。
疯狗先下车,拉开后门。华子跟着下来,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一片明显新翻动过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
他定定地看着那块新土,脚步不由自主地挪过去。
就是这儿了。海闻哥,就躺在这下面。本已洗净了手,在学校里教孩子们打球,平平淡淡,也许还能有个善终。
就因为自己走投无路时,那一声“哥”,就因为心里那份,早就被自己践踏过的兄弟情义,又拿起炼,豁出了命。
华子觉得眼眶发热,但没让眼泪流出来。他转过身,面向疯狗和九章。
“就这儿吧。”他,“把我和我兄弟,埋一块儿。”
疯狗看着他,没话,只是点零头。
然后,他抬了抬枪口,指向那片新土旁的空地:“转过去,跪下吧。不打你头。”
华子很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疯狗。他面向更广阔的、灰蒙蒙的荒野和阴沉的空,缓缓屈膝,跪在了潮湿冰冷的泥地上。
他闭上眼睛,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归于沉寂。
没有遗言,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声叹息。
“砰!”
华子的身体向前微微一倾,随即侧倒在泥泞里,就在李海闻的坟茔旁边,鲜血缓缓渗出,与泥土混为一体。
曾经搅动风云的城西大佬秦华,就此陨落。无声无息,如同这片荒地上,一株被风吹折的野草。
九章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车后,打开后备箱。
里面,双腿残废、奄奄一息的北辰蜷缩着,脸色死灰,眼神涣散,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早已麻木,甚至隐约有了一丝解脱。
“砰!”
又是一声短促的枪响。
九章和疯狗,还有另外两个手下,开始沉默地挖坑。
就在李海闻的坟旁,挖了一个更深些的坑,把华子的尸体放进去。
然后又紧挨着,挖了个浅坑,把北辰扔了进去。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覆盖住曾经的野心、仇怨、情义。
三个曾经歃血为盟、又分道扬镳的男人,并排长眠在这片无名荒地之下。
填平,踩实。
九章把铁锹扔回车上,擦了擦手。
疯狗靠在车边,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点燃。
火光映亮他年轻却布满风霜的侧脸,随即又被灰白的烟雾笼罩。
车子发动,调头,碾过泥泞,朝着来路返回。
开出去一段,一直沉默的疯狗张博凯,忽然没来由地、用一种有些走调的嗓音,低低哼唱了一句:
“雨中我……燃一束挽歌……”
调子苍凉,词句模糊,不知是哪里的老歌,还是他随口胡诌。
九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话。
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无尽的黑夜与荒凉。
雨,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细密无声,仿佛要洗净这刚刚发生的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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