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着筹备组楼的窗玻璃,渐渐就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一片绵密的雨幕,把整个京城笼罩在潮湿的灰蒙里。
第二一大早,林凡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那份刚从赵平那儿拿到的《情况专报》,墨迹似乎都被这潮湿的空气洇得有些模糊。
可上面的字,却清晰得刺眼。
宋方、陈立民、张广智等七位专家联名……《关于“护网2008”网络攻防演练有关情况的几点看法与建议》……
虽然昨总结会上宋方的质疑被自己一一反驳,但这位院士明显并不接受,一封重磅联名信被直接递交到了最核心的决策层。
他的目光在“脱离实际”、“制造恐慌”、“潜在安全风险”、“干扰正常产业发展与技术创新环境”这几个词上反复扫过。
宋方,院士,泰斗。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背后站着的,不止是他个人,更是一整套习惯聊技术评价体系、产业利益格局和话语权分配。林凡的演练,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告诉大家:你们精心构筑的防线,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可靠。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打破了雨声和钟摆声营造的孤寂福
“林组长,睿青同志刚才来电话,问你要一份关于‘动态安全能力建设’的简要构想,不超过两页纸,”赵平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可能大领导要看。”
“好的,我马上准备。”
放下电话,林凡坐回椅子上,没有立刻动笔。他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脑子里飞速转动。大领导在这个时候要看“构想”,意味深长。他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
雨势似乎了些,但空依旧阴沉。下午四点,林凡将那份反复斟酌、修改了两遍的两页纸“构想”,交给了赵平。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微温。
手机响起,是方向。
……钓鱼台茶馆。
“宋方的联名信,看到了?”方向没抬头,直接问道。
“看到了。”
“怎么想?”
“意料之中,但也更复杂。”林凡在对面坐下,“信里的质疑,站在纯技术保守的角度,可以自圆其。但关键不在于他们了什么,而在于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这不仅仅是学术讨论。”
方向提起壶,缓缓注水,茶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看得明白。政治从来不是谁道理硬谁赢。宋方是旗帜,他一动,后面跟着的人心思就活了。信产部底下,已经有人在配合造势了。”
他放下壶,抬眼看向林凡,目光锐利:“还有件事,你得心里有数。我们监控到,‘亚太发展与合作基金会’最近活动频繁。他们以学术交流、课题资助的名义,接触了不少专家,其中包括……宋方团队里的几个核心成员。”
林凡眼神一凝:“有直接证据?”
“间接的。”方向端起茶杯,吹了吹,“宋方主持的一个重点实验室,去年接受过基金会关联机构的合作经费,程序合法,数额也不起眼。他团队里两个骨干,今年参加了基金会主办的海外研讨会,全程资助。单看,都是正常的学术往来。但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放在这个时间点看,味道就不同了。”
林凡沉默。如果基金会的影子真的隐约出现在这场针对他的质疑背后,那么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再仅仅是理念之争或利益之争,更掺杂了难以言的外部因素。
“您的意思是,宋院士本人也……”
“我没宋方有问题。他是老派学者,爱国,有操守。但人不是孤岛,他身边的人,他依赖的团队,是否都干净?基金会是否通过影响他周边的人,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信息和判断?这需要查证。但现在,你知道有这个背景就校”
从茶馆出来,夜已深,雨停了,但空气湿冷。回到招待所房间,已近十一点。疲惫感涌上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拿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李弱水”的名字上。
犹豫只是一瞬,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背景音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喂?”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澈,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是我。还没睡?”
“嗯,在处理一些数据。有一个棘手的溯源,路径有点绕。”她简短地回答,随即问,“你那边……不平静吧?”
“开了总结会,有些余波。”林凡没有隐瞒,“宋方院士牵头,联名提了些建议。”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钟。键盘声也停了。
“宋老师……”李弱水的声音低了些,“他是我父亲在职博导师,我父亲……很尊重他。宋老师学术上很认真,但也……很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认定的事情,不容易被服。”
“心些。”李弱水又了三个字。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但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在惊涛中彼此知晓方位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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