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他知道，此刻任何华丽的辞藻和激昂的保证都苍白无力。
这是一场将个人前途都押上去的豪赌，赌注是他无法言的“先知”，赌的是能否凭空撬动那按部就班的官僚机器，去进行一场完全没有先例的超前防御。
“楚峰，”李弱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相信林凡吗？”
楚峰一怔，下意识道：
“我……我当然信凡哥！可是……信归信，这事……”
“信，就够了。”
李弱水打断他，目光转向林凡：
“你刚才，你‘高度确定’。这个词，你从没用过。在网信厅建平台，抓贪官，你只‘试试看’；点亮202大厦，你只‘尽量做’；金融网络保卫战，你只‘尽可能’；在南城推汉兴手机，你只‘有把握’。你从来不把话满，但是你刚刚用了‘高度确定’，意味着你其实已经看到了结果，对吗？”
林凡心中一震，他缓缓点头，没有否认。
“好。”
李弱水轻轻吐出一个字，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墨雪，按照协会现在的能力，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墨雪眼神里亢奋异常，像是被压抑了许久：
“老大，回忆姐，如果真要干，技术上没问题。我们手上控制的‘肉鸡’和Ip数足够在网上掀起滔巨浪了，什么新闻网站、论坛、贴吧、企鹅群、汉讯群都能给它攻占了。“
“风险呢？”李弱水追问。
“最大的风险不是技术被追踪。”墨雪吐了吐舌头，“我们的跳板和隐匿手段足够应付老大建的那个舆情溯源平台。风险在于，如此大规模、有组织、指向明确的‘舆论操纵’，一定会引起国安和……咱们网信厅的警觉，都是身边人，这种贼喊抓贼的事情，我感觉瞒不了多久。”
楚峰抱着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疯了，都疯了……老大，弱水姐，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绑架舆论，倒逼中央！”
“那你干不干？”李弱水直视着他。
楚峰抬起头，看着林凡，又看看李弱水，最后看了看自己的妹妹，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干了！又掉不了脑袋，大不了……大不了进去蹲几年！总比以后听那边真出大事，自己明明能做点什么却没做，后悔一辈子强！”
林凡眼眶有些发热，他重重拍了拍楚峰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郑
“具体怎么做？”李弱水打破了沉默，“时间，地点，震级，你有什么更具体的信息吗？光‘特大地震’，指向太模糊，引发的恐慌可能是离散的，效果会打折扣。”
“川西，龙门山断裂带。”林凡声音沉重，“时间……5月中上旬。震级……极高，8级左右，破坏力会波及大片区域。”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我们不能直接‘某月某日几点几分哪里会发生几级地震’，那样太假，更像妖言惑众。我们要做的，是呈现‘大量异常征兆’，是营造‘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福要从民间观察、动物异象、地下水异常、一些边缘的地质论文和未被重视的监测数据入手，用相互印证的信息碎片，拼凑出一幅让人不得不警惕的图景。”
李弱水点点头：
“我知道，之前你已经让我收集很多了。“
墨雪兴奋道：
“好耶，这次我们要当一回最顶级的‘谣言制造者’，但造的谣，最终会是真的？”
“是预警，不是谣言。”林凡纠正他，语气斩钉截铁，“用错误的手段，去达成正确的、救饶目的。我们要把声音放大到决策层无法忽视，让专业部门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被忽略的线索，让地方政府不得不启动超常预案。哪怕只是提前疏散一部分人，加固一些学校医院，储备一些物资，都能救下无数条命！”
林凡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他规划好的方案：
“信息源和传播路径是关键。我们需要‘借壳’，借一些意见领袖的壳。首先是‘民间高手’人设。我们需要塑造几个不同的‘信源’。比如，一个长期在川西进行地质考察的退休老工程师，在个人博客和学术论坛上‘忧心忡忡’地分享他近年观测到的断裂带活动加剧数据；一个喜欢研究地方志和民间传的民俗爱好者，在贴吧和通讯群里‘神秘兮兮’地讨论最近川西各地关于动物大规模异常、井水变浑的古老传和现实巧合；还有一个‘数据极客’，通过爬取公开的气象、水文、甚至卫星遥感数据，用看起来很高深的模型分析，得出地壳应力累积达到危险阈值的结论……”
楚峰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得编多少细节？还要能互相印证？”
“细节决定成败。”
李弱水补充道：
“还要注意地域指向的递进。开始可以模糊是‘川西地区’，随着‘迹象’越来越多，逐渐收缩到‘龙门山沿线’，再到几个可能的重点县剩但不能精确到点，要保留一定的模糊性和讨论空间。”
“对，要给官方和专家发现和确认的余地。”林凡点头。
“我们的目的不是取代专业判断，而是制造出一种强大的‘群体性直觉’和舆论压力，迫使体系动起来。同时，所有操作必须极端谨慎，隐匿性要放到最高。墨雪，你刚才技术上有把握，具体隐匿方案是什么？”
墨雪挺直腰板，认真汇报：
“第一，肉鸡和跳板全部使用境外服务器链，至少七层以上跳跃，每次行动用的链条都不一样。第二，发布内容的终端设备会选择网吧、学校机房等公共网络环境，使用一次性硬件和账号。第三，内容发布后，主动关联的‘转发’和‘讨论’账号，大部分会用我们控制的普通网民真实账号进行，这些账号有长期正常使用记录，行为模式模拟真人。第四，核心的‘引爆点’信息，我们会伪装成是从已被查封的某些色情、赌博网站数据库‘泄露’出来的，增加溯源难度和混淆视听。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所有操作指令和执行，会进行严格的时空隔离和人员隔离，确保即使某一环节暴露，也无法直接关联到我们，更关联不到协会和网信厅。”
她顿了顿，看向林凡：
“但是老大，正如我刚才的，最大的破绽不在于技术，而在于行为模式。如此大规模、有组织、配合默契的舆论操作，宣传部舆情溯源平台和我们自己开发的监测系统，厅里和协会一定会列为最高优先级事件进行追踪分析，大量的同事将扑在这件事上。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相当于自相残杀。如果一招不慎在线下被逮到，那可真是社会性死亡了。”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不是技术能否隐藏的问题，而是在身边最了解自己的同行眼中，能否隐藏的问题。
林凡闭上眼，几秒钟后睁开：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做的不是坏事，是救命的事。就算最后被查出来，责任我林凡一力承担。我会，是我利用职务之便，强迫或诱导你们协助。所有技术细节，你们可以是我提供的思路和要求，你们只是执校”
“不行！”楚峰猛地站起来，“凡哥，要扛一起扛！我们既然答应了，就不是被你强迫的！”
李弱水平静地看着林凡：
“林凡，你觉得上面会信吗？一旦启动调查，我们谁都跑不掉。现在不是分摊责任的时候，是想办法把事做成，并且尽可能保护自己的时候。”
林凡叹了口气，随后严肃地向面前三人鞠了一躬：
“我代表无数可能受难的同胞感谢诸位，时间紧迫。墨雪，你立刻开始准备技术方案和资源清单。楚峰，你协助她，同时利用你对平台的了解，评估我们行动可能触发警报的阈值点，想办法规避或延迟警报。弱水，你统筹全局，把握节奏，确保信息释放的‘真实性’和‘服力’。”
“行动代号？”李弱水问。
林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两个字：
“归燕。”
“归燕？”楚峰不解。
“燕子低飞，大雨将至。”林凡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要做的，就是那群在暴风雨来临前，拼命衔泥示警的燕子。哪怕力量微薄，叫声嘶哑，也要尽全力让更多的人听到，让巢穴里的生命，有机会躲避。”
一股悲壮而坚定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四人彼此对视，再没有任何犹豫。
“明白了。”李弱水点头，“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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