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兵刃相接的厮杀声,而是甲片撞击地面的闷响——沉、钝、带着铁锈剥落时细微的簌簌声,像一具具枯骨在晨光里缓缓卸下最后的硬壳。
循声望去,晨曦初破的薄雾中,廖登赤裸着上身,那条独臂高高扬起,将沉重的犀皮铁甲重重摔在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黄土之上;甲胄坠地瞬间,扬起一股混着铁腥与陈年血垢的微尘,扑在脸上,干涩发苦,舌尖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咸锈味。
在他身后,三千鬓发斑白的老卒如同一片沉默的褐色潮水,依次上前。
并没有人号令,却整齐得令人心悸——脚步踏在碎石与焦土上,发出沙沙、咯吱、噗噗的细响,节奏如出一辙,仿佛大地本身在均匀呼吸。
哐当。哐当。
这一声声沉闷的撞击,比战鼓更震人心魄;每一声都震得人耳膜微颤,胸腔随之共振,连脚底板都传来泥土深处传来的嗡鸣。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关前的空地上便堆起了一座巍峨的“铁山”。
铁甲上暗红的锈迹与干涸的血渍,在初升日光的映照下,泛着一股令人鼻酸的冷肃光泽;阳光斜切过甲面,折射出细碎而刺眼的光斑,晃得人眼眶发热,喉头发紧。
卸了甲,他们却未散。
廖登转过身,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颓唐,反倒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坚韧;山风卷起他汗湿的灰白鬓发,拂过额角一道旧疤,触感粗粝如砂纸。
他单手按着腰间那柄并未解下的古剑,剑鞘冰凉坚硬,硌着掌心,剑穗垂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扫过他赤裸的臂,带来一阵微痒的凉意。
他冲着这三千老兄弟,也冲着关楼之上负手而立的曹髦,嘶声咆哮:
自今日起,吾等耕田纳税,守法奉公!
不为哪家的一姓江山,唯护忠祠香火不绝!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扑棱棱,翅膀撕开薄雾,羽声清厉,余音撞在两侧峭壁上,嗡嗡不绝,震得人太阳穴微微跳动。
紧接着,令阿福瞪大眼睛的一幕发生了——从关后的山坳里,竟陆陆续续走出了数百名扛着锄头、提着甚至还有些缺口的瓦罐的百姓。
他们默默地走到那些卸甲的老兵身旁,有的递上一碗浑浊的热水,热气氤氲升腾,裹挟着粗陶碗沿的微烫与姜枣熬煮后的辛甜暖香;有的默默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石,指尖划过滚烫的铁甲残片,烫得一缩,又俯身继续,指甲缝里很快嵌进黑泥与铁屑。
军与民,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了界限,融成了一股名为“生存”的力量——粗布衣袖擦过皲裂的手背,锄柄木纹摩挲掌心老茧,瓦罐轻磕在铁甲边缘,叮当一声脆响,像一声迟来的应和。
曹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女墙冰冷的砖石,指腹感受着那上面粗糙的纹理,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茎秆干硬扎手,断口处渗出一点极淡的青涩汁液气味。
这才是他要的。
不是一群心怀怨怼的降卒,而是一颗钉在蜀地人心上的楔子。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帐内的空气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烟火气——松脂烛油的微呛、炭火余烬的微甜、皮革与汗味混杂的沉郁,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新铺干草散发的微腥。
曹髦端坐在简陋的胡床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廖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廖登听封。
即日起,朕授你为典农都尉,不论你是使剑还是使锄,这剑门坡下的每一寸‘忠烈田’,皆由你垦殖。
所得粮赋,不入国库,直供蜀忠祠。
廖登猛地抬头,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颤;喉结滚动,单膝重重砸向地面,嘶声道:“谢陛下赐田!”——那“田”字出口,他独眼竟灼灼映着远处新翻的褐土。
在这个成王败寇的世道,亡国之卒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何曾想过还能名正言顺地守着旧主的英魂?
谢……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廖登的头磕得格外响,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笃定,震得案上铜灯盏里的灯芯微微一跳,漾开一圈细的光晕。
曹髦的目光随即转向角落里那个奋笔疾书的年轻身影:陈寿。
那年轻的吏手一抖,墨汁险些滴在纸上。他慌忙出列,伏地称罪。
目光扫过陈寿案头摊开的《益州耆旧传》残卷,页角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不必惊慌。
曹髦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他袖口沾染的墨迹,朕听你在搜集蜀地旧事?
——这墨,比当年在成都宫墙下抄录《出师表》时,更烫。
朕许你暂隶秘书监,专修《蜀事辑略》。
记住朕的话——凡姜维旧部事迹,无论大,皆录勿删。
史笔如铁,不可因朕而曲,亦不可因司马而折。
陈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火。
对于一个史官而言,这句话比万两黄金更重。
他颤抖着手,紧紧攥住袖中那卷昨夜冒死记录的竹简,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的冰凉感让他确认这并非梦境。
不多时,帐帘掀动,带进一股凛冽的山风——风里裹着松针的清苦、露水的湿冷,还有远处新翻泥土那股浓烈、湿润、带着腐殖质腥甜的原始气息。
阿芷快步走入,手中托着一份沾着晨露的表奏,声音压得极低:公子,马邈上表请罪了。
他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剑阁父老,愿辞去剑门守将之职,归乡教子,了此残生。
阿福在一旁撇了撇嘴,一边给曹髦添茶一边嘟囔:这软骨头,当初投降得比谁都快,现在看风向变了又要演这一出。
依的看,这种反复无常的人,就该……
准了。
曹髦打断了阿福的抱怨,接过表奏,连看都没细看,直接提笔在上面行云流水地批复,准其辞,赐田五十亩,许其子孙免役三代。
阿福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爷!
这……这也太便宜他了!
此人曾叛蜀,毫无气节,何以厚待?
曹髦将朱笔扔回笔洗,看着墨色在水中缓缓晕开,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阿福,杀一个马邈容易,也就是手起刀落的事。
但你要知道,这蜀地还有多少个像马邈这样心中有愧、却又畏惧清算的降将?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正在垦荒的人群:他今日能愧,明日便能忠。
(这道理,是先帝临终榻上,用最后一口气教我的。)
若是逼得太紧,愧疚就会变成恐惧,恐惧就会变成仇恨。
人心这东西,是可以转的,它不是铁石,只要火候到了,就能炼成绕指柔。
返程的马车颠簸在崎岖的栈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次颠簸都让车厢内悬挂的铜铃轻颤,叮咚,叮咚,像一颗心在胸腔里缓慢而固执地搏动。
正午时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追来。
陛下留步!
陈寿气喘吁吁地追上御驾,发髻都被山风吹乱了。
他双手高举着几页墨迹未干的稿纸,那是他刚刚整理出的《姜维传补遗》。
曹髦挑开车帘,接过那几页薄纸。
纸张粗糙,墨迹却力透纸背;指尖抚过未干的墨痕,微黏,微凉,带着松烟墨特有的微涩清香。
他细细读着,目光停留在姜维假意投降、实则策反钟会的那一段描述上。
良久,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朱笔,在文末那一处空白,重重地落下了一行批注:忠之难者,不在死节,而在忍辱以全大义。
合上稿卷,交还给一脸愕然的陈寿,曹髦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这一句,留与后世评吧。
暮色四合,车队行至一处高坡。
曹髦忍不住回头望去。
夕阳下的剑门关,褪去了昨日的狰狞血色,笼罩在一层暖黄的柔光中;光晕温柔地舔舐着断戟残旗的剪影,将嶙峋山岩镀上薄薄一层金箔,暖意却迟迟未能渗入衣领深处,颈后仍留着山风刻下的微凉。
剑门坡下,新翻的泥土散发着特有的腥香——湿润、厚重、混着草根断裂的微甜与地下蛰伏菌类的微腐气息;那些刚刚卸下战甲的老兵们扶着犁,赤着脚踩在泥里,脚趾深深陷进温热松软的褐土,泥浆从趾缝间汩汩涌出,带着大地深处的微温;口中哼唱着苍凉而古朴的调子。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是《梁甫吟》。
那是诸葛武侯生前最爱吟诵的曲子;歌声低沉,沙哑,每一个拖长的尾音都像犁铧划过土层,粗粝而执拗,在晚风里飘荡、弥散,与远处溪流潺潺、归鸟啁啾、牛铃叮当织成一片苍茫的声幕。
阿芷骑马行在车旁,听着那随风飘来的歌声,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蜀地的老人们,今日之土,埋过剑,喝过血,但也长得出稻子。
曹髦下意识地伸手抚摸腰间,那里原本挂着龙纹玉佩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指尖触碰到的是微凉的衣料——昨夜已亲手交予阿芷封存。
那就让这土,既养忠魂,也养苍生。曹髦轻声呢喃。
远处,一匹快马正背着夕阳,朝着成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名信使背上的革囊里,装着宣告“蜀忠祠”择日奠基的诏书。
诏尾朱砂未涸,压着一枚新拓的“忠烈千秋”篆印。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车队即将转过山口,彻底看不见剑阁的那一刻,一名风尘仆仆的“夜隼”探子如同幽灵般从路旁的树林中窜出,跪倒在马车前。
车轮碾过第三块青石时,林梢一只受惊的山雀猝然腾空——阿芷的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报——!
探子的声音干涩沙哑,透着一股不祥的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洛阳急报!
御史中丞钟毓联合台谏九名官员联名上奏,弹劾陛下‘是非不分,褒奖逆贼’!
奏章中言辞激烈,称‘姜维叛蜀降魏,复又叛魏,乃三姓家奴’,陛下此举是……是乱了纲纪人伦!
曹髦扶着车窗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看着远处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土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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