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首山的山道尽头,光被松林筛得只剩几缕惨淡的碎影。
那清泠泠的玉佩声,源自石阶下一道跪伏的身影。
孙充一身素白麻衣,发髻未束,散乱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如枯草般纠缠在脸侧。
他跪在粗粝的石板上,膝盖处的麻布已渗出暗沉的湿痕,那是被晨露与地上的青苔浸透的印记。
曹髦翻身下马,皮靴踏在积年的松针上,发出“噗嗤”一声轻响,仿佛踩碎了某种陈旧的骨骼。
他没有叫起,只是走到孙充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东吴王孙。
风中夹杂着孙充身上那股混杂了泥土腥气与隔夜冷汗的酸涩味道,并不好闻。
“朕听闻,前夜有人潜入建业宫废墟,在瓦砾间硕招魂赋》。”曹髦的声音很轻,却被空旷的山谷放大,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孙充,你这是在招谁的魂?”
孙充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阶,指尖抠进石缝的泥土里,指甲边缘泛着失血的青白。
“罪臣……”他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粗砂,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摩擦声,“招父兄之魂,亦窄…吴人之心。”
曹髦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冲身后的阿福招了招手。
阿福捧着那个尚沾着江水湿痕的楠木锦匣走上前。
曹髦单手接过,手腕微微下沉——那里面装的是传国玉玺,也是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重量。
“啪。”
锦匣被随意地扔在孙充面前的石阶上,木盒撞击石板,发出一声脆响,震得匣盖微微弹起,露出一线温润却森冷的白光。
“既然这吴人之心没死,那朕给你个机会。”曹髦双手负后,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在簇盘旋的黑鹰,“玺就在此。明日便是三月晦日,你大可持此玺登坛祭。若那传中的赤乌神鸟真能从这牛首山中飞出,朕即刻退兵百里,让你孙氏复国。”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孙充缓缓抬起头,乱发后的双眼布满红丝,死死盯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匣子。
那是孙家几代人梦寐以求的正统,是权力的巅峰。
他的手颤抖着伸出,指尖触碰到锦匣冰凉的木纹,那触感像是一条在那儿盘踞已久的毒蛇,让他指尖一阵刺痛。
仅仅一瞬,他的手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不敢?”曹髦眉梢微挑。
“非不敢,乃不能也。”孙充颓然瘫坐在脚后跟上,两行清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滚落,划出两道蜿蜒的泥痕。
他抬眼看向曹髦,目光复杂,有绝望,也有某种释然。
“陛下赐族田,允祭祀,这是存了孙氏的体面;令皇后祭庙,这是安了江东的民心;又令博士修史,承认孙权之功……”孙充哽咽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若死灰的悲凉,“如今建业城中,百姓口口相传魏帝仁德。人心已去,赤乌即便现世,也不过是一只凡鸟罢了。吴魂已续,何须再立伪号?”
罢,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石板的闷响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沉重:“罪臣,服了。”
入夜,牛首山寺前的广场上燃起了一堆篝火。
松枝在火中毕剥作响,油脂爆裂的气味在夜色中弥漫,带着一丝焦香与呛饶烟气。
曹髦站在寺门阴影处,看着孙充捧着那方玉玺,一步步走向火堆。
没有犹豫,孙充将锦匣投入火郑
火舌瞬间卷舔上干燥的楠木,发出“呼”的一声低啸。
在烈焰的高温下,锦匣崩裂,那方传国玉玺滚落入炭火深处。
在极高的热度下,温润的白玉开始变色,原本隐在玉质深处的那个古篆“吴”字,在火光映照下竟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血红色,仿佛是这块石头最后的呐喊。
“崩——”
一声极清脆的裂响传来。
玉玺受热炸裂,碎屑飞溅进火星里,化作几缕青烟消散。
围观的百姓和僧侣中发出阵阵低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看上!”
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中,东方既白未白之际,一团紫色的云气正缓缓压过牛首山的山头,吞没了原本属于“赤乌”传的方位。
“赤乌飞尽,紫气东来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农拄着拐杖,喃喃自语。
阿芷一身布衣混在人群中,借着火光,飞快地在袖中的册上记下了这一幕。
她知道,这八个字,明日便会传遍整个江东,比十万大军更管用。
次日清晨,行宫外。
孙充赤裸上身,背缚荆条,跪在门前请罪。
荆条上的倒刺扎入皮肉,渗出细密的血珠,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曹髦走出宫门,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麻绳。
粗糙的绳结在曹髦指间松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穿上衣服。”曹髦将一件早已备好的官袍递给孙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气,“朕不缺一个阶下囚,但尚书台缺一个典书郎。”
孙充愕然抬头,接过官袍的手微微发抖,那布料滑过掌心的触感真实得让他有些恍惚:“典书郎……陛下要臣修什么?”
“《吴地风物志》。”曹髦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热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导过去,“不许写一字褒贬,不许论朝堂得失。只记这江东的稻种也是何时播下,蚕桑如何纺织,舟楫怎样打造,还有民间的婚丧嫁娶之礼——你要让后世知晓,吴人不是亡国奴,而是华夏一脉,有着自己的活法。”
孙充捧着官袍,在此刻终于嚎啕大哭。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死去的王朝,而是为了那些终于能被记住的活生生的人。
归程的龙舟上,江面晨雾未散。
船身随着波浪轻微起伏,船板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阿福替曹髦斟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驱散了江上的寒意。
“陛下。”阿福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牛首山轮廓,忍不住问道,“那孙充毕竟是孙家嫡系,您就不怕他是假意归顺,日后反咬一口?”
曹髦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茶汤入口微烫,带着一丝回甘。
他目光投向秦淮河上那层层叠叠的白雾,仿佛看穿了迷障。
“他若真想复国,昨夜就不会焚玺。”
“为何?”阿福不解。
“真正有野心的人,会把玉玺藏进深山,埋入地底,那是留给子孙的‘念想’和‘火种’。”曹髦放下茶盏,瓷底与案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焚玺,是断了自己的后路,是向下谢罪,也是向朕交心。他毁了那个象征,就是毁了心里的魔障。既然他选了这条路,朕便信他一次。”
阿福恍然大悟,正要话,曹髦的目光却越过窗棂,落在远处江面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舟上。
那船无帆无桨,却始终不远不近地吊在御舟之后。
那是“夜隼”的船。
信是一回事,防是另一回事。
孙充入洛阳的一路,这双眼睛都不会离开他半寸。
就在君臣对谈间,一阵急促得有些变调的马蹄声突然从岸边传来,打破了江面的宁静。
“报——!!”
那声音极远,却透着一股声嘶力竭的焦灼,伴随着鞭子狠命抽打马匹的脆响。
曹髦眉头猛地一蹙,霍然起身推开窗扇。
只见岸边驿道上,一匹快马如黑色的闪电撕开晨雾,马口吐着白沫,马背上的信使满身尘土,背上插着的三根翎羽在风中剧烈颤抖——那是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
信使滚鞍落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码头,手中高举着一封被汗水浸透的漆封文书,嘶哑的吼声顺着江风飘入船舱,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西南急报!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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