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建业城头的晓钟尚未敲散江面上的白雾——那雾浓得能拧出水来,灰白翻涌,裹着初阳微弱的金边,在江面浮沉如煮沸的乳浆;风过处,雾气被撕开细缝,漏下几缕清冷光,又迅速弥合。
湿冷的雾气顺着窗棂缝隙钻入舱内,带着一股子独特的、混杂了隔夜沉香与江鲜腥气的味道——那沉香尾调微苦,像陈年檀灰里埋着一星未烬的暖意;而江腥则尖锐凛冽,是刚离水的银刀鱼腹中迸出的铁锈味,直冲鼻腔深处。
阿福躬身入内,手里捧着一只在簇极为寻常的楠木锦匣,匣身被水汽浸得有些发暗,泛出幽微的棕褐油光,边角处甚至还沾着一点未剔干净的青苔泥垢——指尖蹭过那泥点,能感到细微颗粒嵌在木纹凹陷里,微涩,微凉,还带着一丝山涧阴湿的土腥气。
他行至案前,心翼翼地将锦匣呈上,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木纹时,下意识地缩了缩——那寒意并非刺骨,却如深井水漫过指腹,丝丝缕缕钻进皮肉,连带臂内侧汗毛微微竖起。
“陛下,这是方才沈六送来的。”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匣中之物,喉结滚动时,声线里还裹着未散尽的晨霜气息,“他昨夜回去后,把船底那块压舱石掏出来洗了半宿,才敢送来。里头是那方传国多年的玩意儿。”
曹髦手中正拿着一块干硬的胡饼慢慢咀嚼,面饼粗粝的口感在齿间研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末枯叶在青砖地上被风推着打转;唾液艰难裹住麸皮与硬麦粒,咽下时喉管微微发紧,舌根泛起微苦的焦糊味——那是炉火过旺烤糊了饼边留下的余韵。
他瞥了一眼那锦匣,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用沾着面屑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两声短促钝响,木案微震,震得案角一枚铜镇纸嗡嗡轻鸣,余音颤如蛛丝。
阿福会意,轻轻掀开匣盖。
并没有预想中冲的宝光,只有一方温润得近乎有些油脂感的白玉静静卧在泛黄的绸布上——那绸布经年摩挲,早已失却光泽,却仍柔滑如初生蚕翼,拂过手背时,留下微痒的静电感;玉色则似凝脂,又似冻奶,迎着斜射入窗的晨光,竟隐隐透出内里游动的絮状沁色,如活物般缓缓呼吸。
那螭钮雕工古朴,螭首微昂,但因常年沉于暗格水底,玉质深处沁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水银沁色,在晨光下透着股不出的阴冷与沧桑——凑近细看,那沁色并非静止,而是沿玉理蜿蜒如细汞游走,指尖悬于其上寸许,竟能感到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遇寒时的微凛之气。
“沈六特意传话,”阿福觑着曹髦的神色,轻声道,“此玺自黄武元年孙大帝铸成,便一直供在宗庙,从未用于僭号称帝。他,孙家人拿着它,只为了祭祖时心里有个念想。”
“念想?”曹髦咽下口中干涩的面饼,端起手边的温水润了润喉——陶盏壁尚存余温,贴掌微烫;水入口清冽微甘,却压不住舌面残留的胡饼粗粝感,反衬得喉间更干;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未达眼底,眼尾却牵起细微褶皱,像绷紧的弓弦。
“那孙充人呢?”曹髦没去碰那方玉玺,反倒更有兴趣地问道。
一旁正在整理案卷的阿芷停下手中动作,低眉回禀:“昨夜沈六走后,咱们的人看见一只乌篷舟趁着夜色顺流而下,没往深山老林里钻,反倒是去了牛首山。探子回报,那舟上只有孙充一人,上岸后并未入寺,只是在山门外的松林里枯坐了一夜。”她语速平缓,可到“松林”二字时,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那里沾着一点从窗外飘入的松脂碎屑,微黏,微香,带着树脂被阳光烘烤后特有的微甜焦气。
“牛首山……”曹髦微微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座形似双阙的山峦——山势如削,青黛色山脊在薄雾中起伏,轮廓硬朗如青铜器上的夔纹;风过松林时,应有千针齐啸的浩荡之声,而山门石阶上,晨露未曦,石面沁凉滑腻,踩上去必留浅浅水痕。
那是佛家圣地,也是个看透红尘的好去处。
孙充这是在无声地告诉曹髦:他已放下屠刀,甚至连那个“吴国正统”的虚名也一并扔在了江里。
“把匣子盖上吧。”曹髦挥了挥手,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象征江东半壁江山的重宝,而是一块寻常顽石,“暂且封存,不示群臣,更不必急着写捷报回洛阳夸耀。这东西现在拿出来,只会刺痛江东士族刚放下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阿芷:“你亲自去一趟牛首山,给沈六那个老渔翁带个话。就三日后,朕要去牛首山礼佛,想听听那里的钟声是不是比洛阳的清静。若孙充愿见,便让他去山门石阶下候着——告诉他,朕不喜欢兵戈气,让他把那一身甲胄脱了,只许佩一块玉来见朕。”
阿芷有些迟疑,眉心微蹙:“陛下,孙充虽败,但毕竟是孙氏嫡系,若他趁着近身之机,挟玉玺以令旧部,或是对陛下不利……”
“他若真想复国,昨夜就不会孤舟入山,更不会让沈六把这玉玺送来。”曹髦站起身,推开窗扇,迎面而来的江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风里裹着江水的咸腥、芦苇的青涩、以及远处市集飘来的炊烟气;发丝扫过额角,微痒;衣料鼓胀如帆,绷紧的袖口边缘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像一面被风灌满的旗。
话音未落,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靴底碾过廊下青砖,声音短促而闷,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鼓面上;停步时,布履底与砖面摩擦,发出“嘶”的一声轻响,余音未绝,门帘已被掀开一角。
郤正抱着一摞厚厚的书稿快步入内,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黑,但神色却异常亢奋。
那书稿上墨迹未干,散发着松烟墨特有的辛辣香气,甚至还能闻到纸张被体温烘热的暖意——桑皮纸微潮,指尖按上去,能感到纤维微微吸吮皮肤的微凉黏滞感;墨色乌亮,在光下泛出幽蓝底调,凑近时,墨香里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竹简被雨水洇湿后的土腥气。
“陛下,《吴史》初稿已定。”郤正将书稿呈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尾音略带破音,像绷紧的琴弦猝然拨动,“臣昨夜遍阅吴地旧档,依陛下之意,修撰《忠烈传》。只是这孙权一篇……”他有些忐忑地翻开最上面的一卷,“臣将其置于《忠烈传》之首,虽然合乎陛下‘安抚人心’之策,但毕竟孙权曾据江对抗魏武,书中措辞颇难拿捏。臣暂拟评语为:‘拒曹操于赤壁,抚百姓于江东,虽未称帝,实有王功’。”
曹髦接过书稿,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虽未称帝,实有王功……”他轻声念叨着,随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笔尖饱蘸鲜红如血的朱砂——那朱砂膏稠厚,笔锋舔过时,发出极轻微的“滋啦”声,像烧红的铁钎点上薄冰;墨汁微凉,却带着矿物特有的微腥铁味。
“格局了。”曹髦手腕悬空,猛地落下,那朱红的笔锋在桑皮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将“虽未称帝”四字狠狠抹去。
纸张纤维被笔锋带起,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啦”声,仿佛某种陈旧的观念被撕裂;朱砂拖曳处,纸面微微凹陷,留下温热的、带着胶质黏性的湿痕,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这四个字,透着一股子家子气的酸腐味,好像我们在施舍他们一样。”曹髦提笔在旁侧龙飞凤舞地补上一行大字,笔力透纸,“改成‘保境安民,终始如一’。记住,朕修这本史,不是为了给司马家看,也不是为了给洛阳的太学生看,是给这江东的父老乡亲看。只有承认了孙权的功绩,承认了他们过去几十年的活法是有意义的,他们才会觉得,如今归顺大魏,不过是换了个年号继续过日子,而不是亡国奴。”
郤正看着那淋漓的朱批,心中巨震,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这一笔下去,胜过十万雄兵。”
正着,外头又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这次却带着几分慌张——声音劈了叉,尾音发颤,像被掐住脖颈的雀鸟;通报前,喉间先滚过一声吞咽的“咕咚”声,清晰可闻。
“陛下!内察司急报!”
曹髦眉头微挑,放下朱笔,指尖染上了一点殷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那红痕边缘微晕,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温热,粘稠,带着朱砂特有的微涩腥气。
“讲。”
“昨夜……卞皇后遣使至吴太庙,备三牲九礼祭扫。”来人咽了口唾沫,“皇后娘娘还……还亲手绣了一面‘吴魂永续’的锦幡,命人悬挂在吴太庙的正殿之上。此事今早传遍了建业城,那些原本闭门不出的江东士族闻之震动,有好些个经历过孙刘联盟时期的老吏,竟当街朝着太庙方向跪哭,……”
“什么?”
“‘魏后祭吴庙,非灭祀,乃续香火也’。如今城中百姓都在议论,陛下与娘娘仁德,是下共主的气象。”
曹髦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柔和了几分。
那个在深宫中看似柔弱的女子,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温柔的方式,替他补上棋局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角。
“还没完。”那内侍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还有一事……陆杳……昨夜在府中自缢了。”
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江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烛火骤然一跳,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火花,青烟袅袅升腾,带着蜡脂燃烧的微甜焦气;众人呼吸皆屏,耳中只余自己心跳的“咚、咚”声,沉重如擂鼓。
阿福惊得差点打翻了茶盏:“陆杳?那个领着十二乡老要拥立孙充的死硬派?”
“是。”内侍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上面只有潦草的八个字,墨迹早已干透,透着一股决绝的死气——纸面粗糙,边缘毛糙如锯齿,指腹抚过,能感到墨迹凸起的颗粒感,像凝固的血痂;墨色乌沉,毫无光泽,仿佛吸尽了所有光线。
“这是他在房梁下留的遗书——‘志在江表,死不北面’。”
曹髦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指腹摩挲着上面力透纸背的笔迹——那字如刀刻,每一笔都深陷纸背,指腹能清晰感知到纤维被强行撑开的微阻与凹陷;纸张单薄,却沉如铁石,凉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口。
他能想象那个倔强的老头,是如何在绝望中踢翻脚下的凳子,用最后一口气去坚守他心中所谓的“大义”。
这是一颗咬不碎的铜豌豆,也是一块硌牙的硬骨头。
“志在江表,死不北面……”曹髦低声重复着,并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倒生出一丝敬重。
在这乱世,变节者如过江之鲫,肯为旧主赴死的人,哪怕是敌人,也值得高看一眼。
“厚葬。”曹髦将遗书轻轻折好,放在了那方玉玺旁边——玉匣微凉,纸页微凉,两股寒意悄然相融,却奇异地不显萧瑟,倒像两块同源的玉石,在静默中彼此认出。
“不许株连其族人,不许污损其名声。让礼部按照前朝上卿的规格,为他发丧。告诉建业的百姓,陆杳是忠臣,朕敬重忠臣,无论他忠的是谁。”
阿福愣住了,随即杀陆杳容易,但敬陆杳,才能让那些还活着的“陆杳”们明白,大魏容得下他们的骨气。
处理完这一切,日头已升至中,驱散了晨雾,将江面照得波光粼粼,如万千金鳞跳跃——阳光灼热,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熔化的金箔在流淌;江风重又流动起来,带着暖意,拂过面颊时,皮肤微微发烫,汗毛却仍残留着早先的凉意。
曹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袖,眼中那股子运筹帷幄的深沉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锐利、更为纯粹的战意。
既然武戏唱罢,文戏也该开场了。
“摆驾。”曹髦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座掩映在青松翠柏间的宏大建筑——那是东吴的最高学府,太学。
“朕要去太学,会一会那帮还没想通的读书人。”
车驾辚辚,碾过建业城历经沧桑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回响——车轮压过石缝间倔强钻出的野草,草茎断裂时发出“咔嚓”轻响;马蹄踏在湿漉漉的苔痕上,溅起细水花,带着泥土与青苔的微腥气;车轴转动,木与铁摩擦,发出悠长低沉的“吱呀”声,如古树叹息。
半个时辰后,太学那巍峨的红漆大门已近在眼前。
还未下车,便能感觉到一股凝重至极的气氛。
不同于朝堂的肃杀,这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抗。
数百名身着宽袖长袍的儒生早已列席于讲坛两侧,没有喧哗,没有交头接耳,只有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驶来的子车驾——目光如芒,灼热而沉默,汇成一片无形的潮水,几乎能听见视线刮过车辕时的“沙沙”微响。
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无数个压抑在喉头的质问——枯叶边缘锋利,擦过袍角时,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如同未出口的诘难在衣料上划出印痕。
而在正中央的高台之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负手而立。
他衣袍陈旧却浆洗得发白,身形清瘦如枯竹,却在风中挺得笔直,宛如一尊在此矗立了千年的石碑——袍角被风掀起,露出内里磨损的靛蓝衬里,针脚细密,却已泛出毛边;他立处地面青砖微潮,映着光,倒影清晰如墨画,纹丝不动。
那是东吴大儒,贺珫。
曹髦刚一只脚踏下车辇,那老者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开,精光四射——眼白上爬着几缕血丝,瞳孔却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未行跪拜之礼,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砖“咚”地一声闷响,震得阶前落叶簌簌而落。
他声音苍老却洪亮如钟,瞬间压过了满院的风声——那声浪撞上高墙,激起短促回音,余震在耳道里嗡嗡作响,仿佛整座太学的梁木都在共振。
“公羊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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