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阿福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紫檀案几上,迅速洇入木纹,腾起一股淡淡的苦涩茶香——那涩意直冲鼻腔,舌尖却隐隐泛起焙火后的微甘,“陛下,咱们若是此刻回师洛阳,携平定南疆瘟疫之威,正如烈火烹油,司马师此时定不敢轻举妄动。为何要……”
“因为火太旺,容易烧着自己。”曹髦没有回头,目光透过被江风吹得噼啪作响的窗纸,纸面颤动如活物,映出窗外翻涌的青灰雾霭;风从缝隙钻入,带着刺骨湿寒,刮过耳际如细刃轻割。
他回身坐回案前,指尖在一个密封的蜡丸上轻轻敲击——指腹触到蜡壳微糙的颗粒感,又传来内里桑皮纸的柔韧微弹。
那蜡丸已被捏碎,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张边缘带着微焦的痕迹,那是为了防潮特意熏过的,凑近时能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松脂焦香,混着陈年纸纤维的微尘气息。
“朕若是回洛阳,不过是换个地方和司马师顶牛。但在江南,有人不想让朕睡个安稳觉。”曹髦将那卷桑皮纸推到阿福面前,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的气,“孙充三日前入了建业城。”
阿福倒吸一口凉气:“那孙氏余孽?他这是要反?”
“反?不。”曹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手指在那纸上“朱然旧宅”四个字上重重一点,指甲刮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若是带兵来,那是反。但他只身前来,宿在早已荒废的朱然旧宅,夜里去吴宫废址,不联络旧部,不打造兵器,只是焚香三炷,对着残垣断壁硕招魂赋》。你,他想干什么?”
阿福茫然摇头,只觉得这文人做派酸腐得紧。
“他是在‘哭庙’。”一旁的阿芷正在剔亮灯芯,灯火跳动,映照着她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却显出几分凝重,“他在唤醒江东饶旧梦。有时候,眼泪比刀剑更锋利。”
曹髦赞许地看了阿芷一眼。
这个内察司的女探子,看问题的眼光越发毒辣了。
“正如阿芷所言。他不是来造反的,他是来祭祖的。”曹髦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釉,釉面光润微凉,而茶汤余温仍灼着指尖;眼神却冷得像冰,“他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孝’字上,摆在了一个‘悲’字上。朕若是此刻抓他杀他,朕就是暴虐无道的北方蛮主,就是断人香火的恶徒。江南人心,瞬间就会倒向他那边。”
正话间,舱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如夜鹭拍翅——那声音清脆而滞涩,仿佛枯枝刮过船板。
阿芷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一只湿漉漉的竹筒被递了进来,筒身沁着水珠,触手冰凉滑腻,筒口还沾着几茎断裂的芦苇绒毛。
她迅速拆解,取出一卷极窄的丝帛,扫了一眼,神色微变。
“陛下,‘夜隼’急报。”阿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迫感,“太湖那边的芦苇荡里有了动静。一个叫沈六的渔翁,这几日行踪诡秘。夜隼潜伏在在水道下,亲眼看见那沈六半夜独泊,撬开了船底的暗格。月光下,那暗格里透出一抹金石之光,虽然只是一瞬,但那是……”
“传国玉玺?”阿福惊呼出声。
“不,是孙权当年的‘吴王印’。”曹髦接过话头,眼中精光一闪,“丢了这么多年,原来一直在太湖底下的渔船里睡觉。”
阿芷继续念道:“与此同时,建业城里的陆杳已经联络了十二位乡老,准备在春祭日那,拥戴孙充登上高坛。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儒生虞弘,已经在太学门口摆了三摊子,神神叨叨地讲什么谶纬,什么‘赤乌衔玺,三月晦日,命归吴’。百姓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听得如痴如醉。”
“赤乌衔玺?”曹髦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中满是嘲讽,“这帮老家伙,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玩这一套谶纬把戏。他们要的哪里是江山,他们要的是名分,是那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割据一方的‘大义’。”
“陛下,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趁他们还没聚齐……”阿福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是下策。”曹髦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在狭窄的船舱里踱步。
脚底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配合着江浪拍打船舷的节奏,仿佛某种即将敲响的战鼓;每一步落下,木纹震颤,连带案上茶盏里未尽的茶汤也微微晃荡,漾开一圈圈细密涟漪。
“杀了一个孙充,还有李充、王充。只要那个‘吴国正统’的念头还在江南人心里,这火就灭不完。”曹髦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阿芷,传朕密令,让你的人撤开包围圈。不要阻拦那些旧臣去见孙充。让他聚,聚则露形;让他,则显志。朕倒要看看,这一网能捞出多少大鱼。”
“那……那‘吴王印’和谶纬之事……”阿芷有些迟疑。
“他们想抢名分,那朕就先夺了他们的名分。”曹髦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块早已写好的诏书扔在案上,“即刻召郤正急赴建业。告诉他,朕要修《吴史》。”
“修史?”阿福和阿芷同时愣住了。
“对,修史。特命将孙权列入《忠烈传》,而非《僭伪传》。”曹髦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钉在两人心头,“朕要在史书中写明:孙权保境安民,乃是大汉之忠臣,虽有僭越之名,实无篡逆之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这乱世中保存华夏衣冠。”
阿福听得目瞪口呆:“陛下,这……这孙权明明是……”
“朕是,他就是。”曹髦冷冷打断,“再密令卞皇后备下全副仪仗,择吉日,随朕去祭拜吴国太庙。”
【此前三日,卞后舟楫已悄然泊于建业西陵渡口,随行仅内侍八人、尚服局女官四名。】
“陛下不可!”阿福大惊失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皇后乃是魏室之妇,千金之躯,怎可去祭拜敌国的太庙?这若传回洛阳,那些御史言官怕是要把朝堂的顶给掀了!必定会遭到非议啊!”
曹髦俯下身,盯着阿福惊慌失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正因她是魏后,才更要祭。朕就是要让江南人亲眼看看,朕不灭其祀,不毁其庙。朕敬他们的祖宗,甚至比他们自己更敬。这时候,若是还有人拿着前朝的印玺喊打喊杀,那就是不识抬举的乱臣贼子,而非复国的英雄。”
阿福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突然觉得那一身玄色的常服下,包裹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深不可测的权谋。
这不是刀剑的硬碰硬,这是诛心。
【撤围第三日晨,建业南市茶寮忽传孙充与陆杳争执,孙充掷盏怒斥‘尔等只配捧香,不配举鼎’;同日,虞弘讲席散场时,袖中谶书被风掀开,露出夹页里一张内察司密绘的‘乡老名录’——墨迹未干。】
大势已去。
【那口气吸得极深,仿佛要将整条秦淮河的湿气都纳入肺腑,压住胸中翻涌的、比江雾更沉的孤寂。】
两日后,暮色四合。
建业城外的秦淮河畔,薄雾如纱,笼罩着两岸早已斑驳的粉墙黛瓦——黛色墙缝里钻出青苔,湿漉漉地泛着幽光;远处钟山的轮廓在夕阳下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黑沉沉地压在际,山影边缘被晚霞染成铁锈般的暗红。
曹髦负手立于河畔的一处隐蔽凉亭中,江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衣料摩擦声如裂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江南特有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河泥的腥味、腐叶的微酸、远处画舫飘来的脂粉甜浊香,以及不知何处飘来的、新焙龙井的清苦余韵。
阿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一只猫,裙裾拂过青砖,只留下极淡的、类似沉香木的冷香。
“沈六来了。”她低声道,“今晨主动寻到了内察司的哨所。他那印玺在他手里是个祸害,烫得慌。他愿意献出来,但有一个请求。”
“讲。”曹髦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水光碎银般跳跃,刺得人眼微茫
“他求子开恩,允准孙氏后人,每年清明可至太湖湖心岛祭父。”阿芷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那是孙权当年最爱去钓鱼的地方,也是孙氏一族的私祭之地。”
曹髦沉默了。
他缓缓转过身,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冷的玉佩,玉质细腻油润,触手沁凉,却也不及此刻人心思绪的万分之一复杂;指腹划过玉面游龙纹路,鳞甲微凸,带来细微的刮擦福
远处,一只孤零零的乌篷船正悄然离岸。
没有帆,只有一个清瘦的人影立在船头,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正缓缓洒入江郑
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簌簌作响,像是白色的蝴蝶,最终无力地坠入黑沉的江水,瞬间被吞没——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耳膜莫名发紧。
那是孙充。
他没有登高坛,也没有举义旗。
在得知子要为孙权立传、皇后要亲祭太庙的消息后,那十二位乡老在一夜之间称病不出,那个讲谶纬的虞弘更是直接卷铺盖跑回了老家。
曹髦看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舟,
“告诉沈六。”曹髦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这江风吹干了喉咙,又似含着未吐尽的茶渣,“玺可焚,岛可封,唯孝心不可禁。朕准了。”
阿芷领命而去。
河面上,那艘无帆舟终于彻底隐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只剩下一圈圈涟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随即又归于平静。
仿佛这几日的暗流涌动,都只是这浩浩江水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泡沫。
曹髦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充满了江南湿润微凉的水汽。
“阿福。”
“奴婢在。”
“备船,去丹阳冶。”曹髦转过身,大步向岸边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清晰回荡,每一步都踏碎一地月光,“那是块硬骨头,光靠嘴皮子和文章可啃不下来。朕要让这江南的铁,也姓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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