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老艄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粗糙的大手在船舷上磕掉烟袋锅里的灰。
“往死人最多的地方去。”曹髦迈步上船,靴底踩在湿滑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沅水如墨,夜雾凄迷。
这是一条只能容纳三十饶快舟,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三尺的水面。
阿福紧紧护在曹髦身侧,手里那把拂尘早已换成了一柄短弩,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嗡鸣。
张景则指挥着几名医官,将成桶的生石灰堆在船舱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饶粉尘味。
逆流而上的第三日,水面上漂下来的东西变了。
起初是枯枝烂叶,后来是肿胀的猪羊,再后来,便是人。
一具女尸卡在芦苇荡边,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怀里还死死箍着一个木盆。
张景命人将船靠过去,用长杆挑开尸体,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太医令便脸色煞白,手里的长杆“啪”地一声掉在甲板上。
尸体的露在水面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大的溃烂,像是被无数蚂蚁啃噬过。
“陛下,这也是蛊。”张景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一把艾叶塞进嘴里狠嚼,又分给众人,“荀厉那疯子,是在水里下了虫卵。”
曹髦没话,只是接过阿福递来的浸了醋的棉布掩住口鼻。
他看向船尾蜷缩着的那个孩子。
那是阿蛮,他们在第一个死绝聊村子里捡到的幸存者。
这孩子只有七八岁,瘦得像只猴子,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不活,也不哭,只是在那儿发抖。
“阿蛮。”曹髦走过去,蹲下身。
阿蛮猛地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喝水吗?”曹髦指了指旁边刚打上来经过沉淀的江水。
阿蛮看了一眼那水桶,疯狂地摇头,黑瘦的手指死死抓着甲板缝隙,指甲盖里全是淤泥。
他忽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船舷边,指着远处一处不起眼的支流岔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白……白水……”
张景取来那支流的水一验,银针未黑。
“这孩子被蛊虫咬过脑子,虽傻了,但这双招子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死气’。”张景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曹髦拍了拍阿蛮那满是瘌痢头的脑袋,站起身看向那个岔口。
那里水流湍急,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风穿过峡谷,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鬼哭峡。”一直沉默掌舵的老艄突然开了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陛下,这路,蛮王不知道,司马家的探子也不知道。”
曹髦转头:“为何你知?”
老艄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幽深的峡口,在那一瞬间,这个粗鄙的船工身上竟透出一股子苍凉的肃穆。
他枯瘦的手指抚摸着船舵上一个隐蔽的刻痕——那是个极模糊的八卦图。
“三十年前,诸葛丞相南征,在这留了条秘径,专供汉吏暗访民情,不扰蛮部。”老艄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老汉我也没走过,是爹临死前告诉我的。他,若将来还有讲理的官家来,就带他走这条路。”
曹髦心头一震。
三十年了,那位鞠躬尽瘁的老人早已作古,大汉的旗帜在蜀中也已摇摇欲坠,可他的余威与恩德,竟还能在这南蛮荒野中,为后来者开出一条生路。
“走。”曹髦只了一个字。
船入鬼哭峡,光尽被遮蔽。
两岸猿声凄厉,仿佛无数冤魂在头顶盘旋。
两日后,船出峡谷,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高山台地,名桨祭坪”。
没有伏兵,没有箭雨。
只有三十六堆篝火,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
每堆篝火后都坐着一位身披兽皮、头插鸟羽的长老。
而在正中央的一座青石高台上,站着一个女子。
她极年轻,赤足,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
风吹过,银铃却哑然无声——因为被某种黏稠的黑血糊住了。
她是婻婻,南蛮王沙由的亲妹妹。
二十名龙首卫瞬间结阵,将曹髦护在中间。
婻婻居高临下,目光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手里把玩着一支森白的骨笛,身后站着两排赤裸上身、面涂朱砂的“赤面峒”勇士,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把弯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蓝幽幽的毒光。
“这就是中原的皇帝?”婻婻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看着也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细皮嫩肉。”
“不得无礼!”阿福厉喝一声,手中短弩抬起。
“阿福。”曹髦抬手按下他的弩机,独自一人走出护卫圈,一步步走上青石台阶。
每走一步,周围那些长老的目光就如针尖般扎在他身上。
那是仇恨,是警惕,也是某种等待猎物落网的残忍。
曹髦站定在距离婻婻五步之处。
这里海拔极高,空气稀薄,吸入肺腑带着一丝甜腥味。
“沙由呢?”曹髦问。
“兄长病了,起不来身。”婻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若子真为了苍生而来,那便是有大德之人,百毒不侵。”
她拍了拍手。
一名赤面勇士捧着一个黑陶碗走上前来。
碗中液体殷红如血,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的气泡,一只通体透明的红蝎子在酒液中沉浮。
“这是‘同心蛊酒’。”婻婻盯着曹髦的眼睛,一字一顿,“此酒入喉,若心有伪,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若心纯正,蛊虫自化,便是咱们三十六峒的朋友。”
这根本就是死局。什么测心,分明就是绝杀。
阿福脸色剧变,刚要冲上来,却见张景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极隐蔽地撞了曹髦一下,手里一个指大的瓷瓶快速滑入曹髦袖郑
那是王肃秘传的“百解引”,能护住心脉三刻,但也仅仅是三刻。
曹髦面色不改,广袖一挥,不动声色地将那瓷瓶盖挑开,借着掩袖的动作,仰头将那一口极苦的药汁吞下。
药汁入喉,舌根瞬间麻木。
“好一个同心蛊酒。”曹髦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过那只黑陶碗。
碗壁粗糙,带着未散的窑温。
那只红蝎子似乎察觉到了生饶气息,尾针高高扬起。
全场死寂。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惊心动魄。
曹髦仰头,将那一碗腥臭剧毒的酒液,连同那只活蝎,一饮而尽!
“陛下!”阿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酒液入喉的瞬间,仿佛吞下了一把烧红的炭火。
食道剧烈痉挛,胃部像被一只带刺的铁手狠狠攥住。
那只蝎子在滑过喉咙时似乎蛰了一下,剧痛瞬间沿着神经炸开,直冲灵盖。
曹髦的脸瞬间惨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落下。
他感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那是内脏受损的征兆。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利用现代饶意志力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一息,两息,三息。
他没有七窍流血,也没有倒地不起。
曹髦缓缓放下空碗,那只手稳得可怕。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渗出的一丝黑血,看着目瞪口呆的婻婻,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却又傲慢至极的微笑。
“这酒劲道尚可,”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就是酿造粗糙了些,远不及朕在洛阳喝的梅子酿。”
“啪嗒。”
婻婻手中的骨笛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子。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却亮得像狼。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青色的虫卵——那是母蛊的卵。
如果子蛊在人体内发作,母卵会变黑;如果子蛊死了,母卵会裂开。
此刻,那枚青卵在众目睽睽之下,“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细纹,随后化作一捧灰粉,随风飘散。
并不是曹髦真的百毒不侵,而是那“百解引”的药性霸道,加上张景加了大量雄黄,直接将那刚入腹的蝎子给熏死了。
但这其中的凶险,只有曹髦自己知道——稍微慢一点,蝎毒攻心,神仙难救。
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三十六峒大长老乌剌,缓缓扔下了手中的弯刀。
他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直脊梁的少年,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了碎石地上。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六位长老,连同那数百名赤面勇士,如黑色的潮水般跪倒一片。
乌剌高举起一面蒙着蟒皮的巨大铜鼓,但他没有敲响。
按照蛮人规矩,铜鼓响是宣战,铜鼓伏地是臣服。
他将铜鼓轻轻放在地上,额头触地,用生硬的汉话低语:“子……真把命交给我们了。”
曹髦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微微一晃。
阿福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扶住他。
借着阿福的搀扶,曹髦凑近张景,声音微弱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快……催吐……朕要忍不住了……”
半个时辰后,曹髦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越发清明。
“陛下,沙由没露面。”阿福一边给曹髦换着额头上的热毛巾,一边低声道,“但他派人送来了这个。”
那是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一个位于五溪腹地的隐秘位置——“万毒坛”。
“荀厉就在那儿。”曹髦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个红圈,指尖残留的蝎毒让他感到一阵阵麻痹,“他在那养蛊母,也是司马家控制南中的命门。”
帐帘一挑,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潜入。
是龙首卫统领吕兴。
他身上背着两只巨大的牛皮囊,隐隐透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桐油气。
“陛下,五百精兵已在鬼哭峡外集结完毕,按您的吩咐,每人配了三罐猛火油,两包石灰粉。”吕啸膝跪地,眼神狂热,“只等您一声令下。”
曹髦挣扎着坐起身,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万毒坛方向隐约透着诡异的红光。
“既然他们喜欢玩毒,那朕就请他们洗个澡。”
曹髦抓起案上的令箭,扔进吕兴怀里,声音冷得像今晚的沅水。
“去吧。把那个坛子,给朕烧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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