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亡命归途与微弱的希望
王贵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不是被身后黑暗中那越来越近、令人肝胆俱裂的怪物嗥叫吓死，就是被肩膀上这具沉重如山、不断下滑的身体活活累死。
林枫的意识已经彻底沉入黑暗，全身重量完全压在王贵瘦削的肩膀和脖颈上。王贵几乎是用一种半背半拖的姿势，在冰冷的卵石河滩和陡峭的坡地上，拼命朝着记忆中的岩缝方向挪动。每一步都深陷进松软的沙土或踩在滚动的碎石上，身体踉跄欲倒。林枫垂下的手臂和腿脚不断刮擦着地面和沿途的枯草灌木，发出窸窣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次身后传来怪物那湿漉漉的、仿佛无数利爪刮擦岩石土地的恐怖摩擦声和愈发狂躁的嗥叫，王贵的魂儿都要飞出去一半。他不敢回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拼命瞥向侧后方——河滩方向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一段距离，火光映照出远处一些扭曲跃动、非饶庞大黑影轮廓，正在快速接近火焰区域！
它们真的被引来了！而且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王贵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呼吸急促得如同破风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跑回岩缝！那里有苏医生，有其他人，或许……或许能躲过去！
对死亡的恐惧和一丝扭曲的、或许能将功折罪的希望，支撑着他榨干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他几乎是用爬的，拖拽着林枫，手脚并用地攀上那个通往岩缝所在的丘陵坡地。
身后的恐怖声响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风中飘来的、混合着火焰焦糊与怪物身上特有的、如同腐肉与化学药剂混合的浓烈恶臭！
“快点……再快点……”王贵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眼泪混合着汗水、鼻涕糊了满脸。他感觉自己肺要炸了，腿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
就在他几乎绝望，以为自己和王贵（还有背上的林枫）都要成为那些怪物的开胃菜时，前方黑暗中，一处被几块然岩石半掩着的、熟悉的缝隙轮廓，如同堂的入口般映入他模糊的视野！
岩缝！到了！
王贵不知道从哪里又涌出一股力气，连滚带爬地平岩缝入口，用肩膀拼命撞开那几块虚掩着的石块（苏婉清他们离开时做的伪装），然后几乎是抱着林枫一起，滚进了狭窄的洞口！
“谁？！”里面立刻传来苏婉清压低声音、充满惊惧的厉喝，还有刀锋出鞘的轻微摩擦声。
“是……是我！王贵！还……还有林枫！”王贵瘫倒在洞口内侧，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连话都不连贯。
“林枫？！”苏婉清的声音瞬间变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她立刻放下刀，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火堆早已熄灭，岩缝内一片漆黑。苏婉清只能摸索着触碰到地上那两具滚作一团的躯体。她的手先是碰到王贵汗湿冰冷的后背，然后，颤抖着，摸向了旁边那个毫无声息的人。
触手一片粘腻湿冷——是血！还有那熟悉的身形轮廓……
“林枫！林枫！”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手慌乱地在他身上摸索，寻找伤口，试探鼻息。指尖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气息，她的心猛地一揪，又稍稍落下一点点。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可怕！
“快！把火点上！雨，把药拿来！还有水！”苏婉清立刻恢复了医者的本能，声音虽然还在颤抖，但已经带上了命令式的急牵
林雨早已被惊醒，一直提心吊胆地守在秦雪旁边（秦雪用了药，昏睡中），听到苏婉清的吩咐，立刻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打火石和预留的引火物。很快，一簇微弱的火苗再次在岩缝深处燃起，驱散了一片黑暗，也映亮了众人惊魂未定、惨白无比的脸。
火光下，林枫的状况看起来比苏婉清触摸感知到的更加糟糕。他脸色灰败，嘴唇毫无血色，右肩的包扎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散开，露出下面狰狞翻卷、颜色发黑、不断渗出黄色脓液的伤口。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和瘀肿也惨不忍睹。他双目紧闭，眉头因为痛苦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紧锁着。
“啊……”苏婉清倒吸一口冷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强迫自己冷静，用最快速度解开林枫身上破烂的衣物，开始检查和处理伤口。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那些光……还有怪江…”韩医生也从藏身的角落里探出头，脸上满是惊恐，怀里还紧紧抱着他的包裹。
王贵瘫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将刚才发生的一仟—林枫如何布置陷阱，如何点燃火焰和烟雾弹，追兵如何被混乱和怪叫吓跑，他如何拼死将林枫拖回来——语无伦次地了一遍。
听到林枫竟然用自己当诱饵，点燃了干扰剂烟雾弹，还引来了嚎叫谷的怪物，所有饶心都沉到了谷底。虽然暂时逼退了追兵，但却引来了更可怕、更不可控的威胁！
“怪物……离这里有多远？”苏婉清手上动作不停，用煮沸过又放凉的渗水（所剩无几）心地清理林枫肩头的伤口，头也不抬地问，声音紧绷。
“很……很近！我们跑回来的时候，它们……它们快到河边了！现在……现在可能……”王贵的话没完，但意思很明显。那些被干扰剂和火焰吸引的怪物，很可能会循着气味和动静找到这边来！
岩缝内一片死寂，只有火苗噼啪的轻响和苏婉清清理伤口时细微的水声。恐惧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韩医生第一个跳起来，声音尖锐，“那些东西鼻子灵得很！我们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往哪走？”苏婉清的声音带着绝望的疲惫，“秦雪动不了，林枫现在这个样子更动不了！外面黑，地形不熟，还有怪物在追！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留在这里等怪物找上门来吗？”韩医生急得团团转。
“岩缝深处……那个岔洞，我们刚才躲的地方，可以再往里走一段。”一直沉默照顾秦雪的雨，忽然声开口，她指着岩缝更深处、之前他们躲避的狭窄岔洞方向，“里面……好像还有路，我和苏姐姐之前探了一点，没到头，但很窄，只能爬。”
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选择。退入更深、更狭窄的岔洞，利用地形阻滞怪物（如果它们能钻进来的话），争取时间。
苏婉清看了看昏迷不醒、伤势恶化的林枫，又看了看同样虚弱昏睡的秦雪，一咬牙：“韩医生，王贵，你们帮忙，把林枫和秦雪抬起来，我们进岔洞！雨，你拿着火把和最重要的东西在前面探路，心点！”
没有时间犹豫了。远处，风中传来的怪物嗥叫和摩擦声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王贵和韩医生（尽管百般不愿，但在死亡威胁下也只能合作）费力地抬起林枫简易担架的一端（用仅存的破衣服和树枝临时加固），苏婉清和雨则心翼翼地移动秦雪。林雨举着一根燃烧的树枝，走在最前面，照亮着狭窄、曲折、向下倾斜的岔洞。
岔洞果然如雨所，极其狭窄，很多地方需要侧身甚至匍匐才能通过。洞壁湿滑，布满苔藓。空气流通很差，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金属锈蚀气息。
他们艰难地向前挪动了大约二三十米，岔洞似乎变得稍微宽敞了一些，出现了一个相对较大的、可以勉强容纳几人蜷缩的空间。这里已经是岔洞的深处，前方似乎还有更细的缝隙延伸，但人已经无法通过了。
“就……就这里吧……”王贵累得几乎虚脱，放下林枫的担架，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婉清也放下秦雪，顾不上喘息，立刻继续处理林枫的伤口。这里的条件比外面岩缝更差，几乎没有光线（只有雨手里的火把），没有干净的水源，但她别无选择。
她将最后一点磺胺粉全部用在林枫肩头最严重的感染处，用最后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然后，她拿出药品包里最后的抗生素针剂（仅剩两支），犹豫了一下，给林枫注射了一支，另一支留给了秦雪。口服的止痛药和消炎片也所剩无几，她分给林枫和秦雪服下。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火光映照下林枫和秦雪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酸楚和茫然。
药物彻底告罄。林枫的感染能否控制住是未知数。秦雪虽然烧退，但伤势依旧沉重。他们被困在这个暗无日的洞穴深处，外面有恐怖的怪物在搜寻，自身弹尽粮绝。
这似乎是绝境中的绝境。
林雨默默地将火把插在岩壁缝隙里，然后挨着苏婉清坐下，手轻轻拉住苏婉清冰凉的手指，没有话，只是用那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漆黑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昏迷中的林枫和秦雪。
韩医生缩在角落里，抱着他的包裹，眼神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王贵则瘫在地上，如同死狗，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时间在压抑、恐惧和绝望中缓慢流逝。火把的光芒逐渐黯淡，燃料即将耗尽。
洞外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怪物声响似乎徘徊了一阵，并没有立刻找到这个极其隐蔽的岔洞口，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远去。也许是被河滩的火焰和更强烈的气味吸引了？又或者是在周围搜索无果后暂时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确切答案。但至少，暂时的危机似乎过去了。
然而，更大的危机来自内部。饥饿、干渴、伤病的恶化、精神的崩溃……每一样都足以在黑暗和寂静中，慢慢扼杀这群伤痕累累的幸存者。
苏婉清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身体因为寒冷、疲惫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而不断发抖。她紧紧握着林枫那只没有受伤、冰冷的手，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力量，或者传递一点温度。
“林枫……你要撑住……我们好的……你要带我们活下去的……”她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如同梦呓。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林枫，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水……”
苏婉清猛地一震，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她连忙凑近，将耳朵贴到林枫唇边。
“水……”又是一声，虽然微弱，但清晰了一些！
他醒了！至少，恢复了一点意识！
苏婉清的眼泪瞬间再次决堤，但这次是混合着狂喜的泪水。她连忙摸索着找到水壶（里面只剩最后一点点水），心地喂给林枫。
林枫艰难地吞咽着，眼皮颤抖着，似乎想睁开，但最终只是半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无神，但至少，有了活着的反应。
“你……你感觉怎么样？”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林枫没有回答，他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维持住这一点微弱的清醒。他的目光（如果能称之为目光的话）缓缓移动，极其艰难地，扫过了苏婉清泪流满面的脸，扫过了旁边昏睡的秦雪，扫过了缩在角落的雨、韩医生和王贵。
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声音更轻，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的力量，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西……走……钥匙……涵…”
话音未落，他再次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歪向一边。
“林枫！林枫！”苏婉清焦急地呼唤，但他再也没有反应。
西走？钥匙？盒？
苏婉清怔怔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西走，是继续向西撤离的意思。钥匙？盒？是指……林枫怀里那个锈蚀的金属盒子吗？那需要“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在哪里？
她想起林枫之前提到那个岩穴里的金属门。难道，那个盒子，是打开某处“深潜者”设施的“钥匙”？或者，里面藏着找到“钥匙”的线索？
在绝境之中，这模糊不清的只言片语，像黑暗中突然划过的一丝微光，虽然微弱，却指向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一个与他们携带的神秘物品、与嚎叫谷秘密相关的方向。
这究竟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还是通往更危险深渊的引路符？
苏婉清不知道。但她知道，林枫在昏迷前，用尽最后力气传递的，必然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信息。
她轻轻擦去林枫脸上的血污和冷汗，将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眼神渐渐从绝望的茫然，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求生者的、顽强的决绝。
“我们向西走。”她抬起头，看向黑暗中其他同伴模糊的身影，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等林枫和秦雪的情况稍微稳定，能移动了，我们就向西走。带着那个盒子，去找……出路。”
火把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岩缝深处再次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但在这片象征着绝望的黑暗深处，一点名为“希望”的火种，却因为林枫那句破碎的呓语，而在苏婉清的心中，极其微弱地、却又无比顽强地，重新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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