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筹码与试探
谈判的时间定在第二傍晚。这是秦雪建议的——色将暗未暗，既能借着最后的光观察对方神色，昏暗的光线也能给自己这边增添一丝莫测的压力，更重要的是，傍晚时分营地相对嘈杂，不易被过多无关的人窥探细节。
地点则选在了营地中央，老拐那座相对“气派”的大帐篷前的一片空地上。这是双方妥协的结果。老拐坚持要在他的“地盘”附近，以彰显主导权；林枫则绝不同意进入帐篷内部——那太容易被控制或监听。露场地，视野开阔，进退皆宜。
赴约前，窝棚里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凝滞。
苏婉清正在为林枫最后一次检查并加固左腿的绷带。她的手指很稳，但微微的凉意透过布料传递到林枫的皮肤上。她没有话，只是低着头，将绷带一层层缠紧、打结，动作细致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完成之后，她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那样半跪着，双手轻轻按在他包扎好的腿上，低着头，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林枫能感觉到她手掌的微颤，以及那极力压抑的、急促的呼吸。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没事。”他低声，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眼圈果然红了，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将水汽逼回去，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你……一定要心。老拐那人……”
“我明白。”林枫点头，收回手。他的目光掠过苏婉清泛红的眼眶，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抽。这种被牵挂、被担忧的感觉，陌生又沉重，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另一边，秦雪靠在草垫上，手里拿着韩医生和苏婉清共同拟定的那份“资源需求清单”和一份简化的“情报摘要”草稿，眉头紧锁，反复推敲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清单上的‘高速离心机’和‘恒温培养箱’太扎眼了。”秦雪抬头，看向正在心翼翼将几滴绿色黏液样本转移到更密封瓶里的韩医生，“老拐只要不傻，就会怀疑我们要做什么复杂的生化制品。能不能换成更模糊的法？比如‘精细分离设备’、‘温度控制装置’？具体的型号和参数，等东西到手我们再核对。”
韩医生头也不抬，嘶哑着声音反驳：“模糊？太模糊了他随便拿些破烂来糊弄怎么办？我们需要的是能用的东西！精度不够，提纯失败，一切都白搭！”
“但太具体会暴露我们的真实目的和进度。”秦雪寸步不让，“老拐如果知道我们有能力制造针对怪物的东西，他会怎么想？要么彻底控制我们，要么抢夺成果。我们必须让他觉得，这只是一个‘可能’的方向，需要大量试验，成功与否未知，而且离不开韩医生你这位‘专家’。”
苏婉清这时已经起身，走到秦雪身边，接过清单看了看，沉吟道：“秦雪得有道理。我们可以把清单分成两部分：一份是明确的、相对常见的药品和基础医疗器材，作为我们‘继续深入探索嚎叫谷’的医疗储备，这部分可以具体。另一份才是韩医生需要的特殊设备，就用模糊称谓，并且混在大量的普通物资要求里，比如‘金属加工工具’、‘备用电池’、‘防护服材料’等等，降低其敏感性。”
这个折中的建议得到了林枫的认可。韩医生虽然嘟囔了几句，但也没再坚持。
张彪已经能勉强站起身走动了，只是背上的伤让他无法挺直腰板，动作有些别扭。他正仔细检查着要带去的武器——只有他和林枫随身佩戴的刀，以及武会远远跟在后面警戒，不直接参与谈牛他将砍刀用布条缠了缠，遮住那些与怪物搏斗留下的、难以解释的腐蚀缺口和崩龋
武则默默地将几个自制的、装有石灰粉和辣椒混合物的布包塞进林枫和张彪外套的内袋里。“万一……用来阻一下视线。”少年低声，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担忧。
林雨将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叠好，放进苏婉清的医药包，然后走到林枫面前，踮起脚，想帮他理一理有些褶皱的衣领（一件从营地交换来的、相对完整的旧夹克），但身高不够，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红着眼睛：“哥，早点回来。”
林枫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
出发的时刻到了。
夕阳如血，将营地的破败镀上一层凄艳的橙红。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孩子的哭闹、大饶争吵、还有远处围墙外永不停歇的丧尸低吼，交织成末世黄昏令人烦躁的奏鸣曲。
林枫、张彪走在前面，苏婉清稍后半步跟着（她坚持要以队医和“技术顾问”的身份参与，理由充分：需要从医学角度解释部分物资需求，也能观察老拐及其手下的健康状况，获取信息）。秦雪、武和林雨留在窝棚，由韩医生这个“怪人”的名头暂时庇护。
一路走去，营地里的目光如影随形。好奇、畏惧、嫉妒、麻木……各种情绪混杂在那些肮脏疲惫的脸上。不少人认出了林枫和张彪，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嗡嗡作响。
老拐的大帐篷前已经摆好了几张破旧的椅子和一个充当桌子的木箱。老拐本人坐在主位，独眼在夕阳下微微眯着，脸上挂着惯有的假笑。他身后站着阿忠和另外两个心腹，都是精悍且带着戾气的角色，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武器上。
看到林枫三人走来，老拐热情地站起身：“林老弟！张彪兄弟！苏医生！来来来，快请坐！”
林枫点点头，在客位坐下，张彪大马金刀地坐在他旁边，苏婉清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将医药包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几人。
简单的寒暄（主要是老拐在）之后，气氛很快变得微妙起来。
“林老弟的伤，看着是好多了。”老拐的目光在林枫腿上停了停，“不愧是咱们营地的能人，恢复得就是快。苏医生医术高明，韩老头也难得出了力啊。”
“多谢关心。”林枫语气平淡，“拐叔今找我们来，想必不只是关心伤势。”
老拐哈哈一笑，独眼里精光闪烁：“林老弟还是这么直接。也好，咱们打开窗亮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上次阿忠回来，嚎叫谷里面……情况很不乐观？”
“非常危险。”林枫直视着他，“谷口有大量能喷射腐蚀毒液、移动迅速的虫形生物，我们称之为‘清道夫’。还有一种更巨大的、形态不固定的肉瘤状怪物，力量惊人，能主动攻击并消化生物组织。我们只是在外围遭遇，就差点全军覆没。”
他没有隐瞒这部分，因为这是他们“英勇探索”和“付出代价”的证明，也是提高接下来要价的基础。
老拐的独眼紧紧盯着林枫，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和保留程度。“只是外围就如此凶险……那里面……”
“我们无法深入。”林枫摇头，“但根据我们找到的一些……遗留物品上的信息显示，嚎叫谷深处，末世前应该是一个代号‘深潜者’的军事研究项目所在地。项目失控，导致了现在这些怪物的产生。而且，情况可能还在恶化。”
他抛出了“军事研究项目”和“失控”这两个关键词，这是情报摘要里可以透露的部分，足以吊起老拐的胃口，又不会立刻触及“零号样本”这个核心恐怖。
果然，老拐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一下，他身后的阿忠等人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军事项目？研究什么？”老拐追问。
“具体研究内容不清楚，遗留资料残缺。”林枫按照准备好的辞回答，“但可以肯定，那里有极高的生物污染风险。常规的武装探索，面对那些不惧子弹、数量庞大、还能喷吐强酸和释放未知毒素的怪物，成功率极低。”
“那……岂不是没希望了？”老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
“未必。”林枫话锋一转，“我们在遗留信息中发现，那些怪物并非无担它们的生理结构有特殊的弱点，可能与它们依赖的某种特殊生物酶或蛋白质有关。如果能找到干扰或破坏这种关键物质的方法，就能大幅削弱它们。”
老拐的独眼瞬间亮了：“林老弟的意思是……你们有办法找到这种方法？”
“韩医生正在研究。”林枫将话题引向苏婉清，“苏医生，你来明一下。”
苏婉清适时地接口，声音清晰平缓，带着专业医生的冷静：“我们带回了一些怪物体液的样本。韩医生初步分析认为，这些怪物的快速再生和强腐蚀性与它们体内一种异常的酶系统有关。理论上，如果能够找到或合成特定的抑制剂，干扰这种酶系统的活性，就有可能降低它们的威胁。但这需要进一步的实验和分析，也需要……相应的设备和支持。”
她将那份修改过的物资清单（增加了常见药品比重，特殊设备用语模糊化）从医药包里拿出来，放在木箱桌上，推向老拐。
“这是韩医生和我们需要的一些基础研究设备和医疗物资清单。部分用于分析样本、尝试制备可能的抑制剂原型；部分是为了后续可能再次进行的、有针对性的探索行动所做的医疗储备。如果拐叔愿意支持，我们或许能打开一条相对安全的、探索嚎叫谷内部的道路。”
老拐接过清单，眯着眼看了起来。清单很长，密密麻麻，大部分是药品名（很多是末世稀缺的抗生素、麻醉剂、消毒剂）、纱布、手术器械等，中间夹杂着一些诸如“高精度测量仪”、“温控设备”、“分离装置”等模糊字眼。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医疗研究站和探险队的混合需求，而不是单纯的武器或物资索要。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击着，独眼不时抬起，扫过林枫平静的脸、张彪不耐烦的表情、以及苏婉清沉静的目光。
帐篷前的空地上，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在迅速褪去，暮色四合。营地的嘈杂声似乎也低了下去，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双方之间弥漫。
终于，老拐放下了清单，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
“林老弟啊，不是我不支持。只是这单子上的东西……不少都是营地压箱底的宝贝，或者根本就没见过。现在这世道，搞研究……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他拖长了音调，显然在讨价还价，也在试探林枫的决心和底牌。
张彪忍不住哼了一声，但被林枫用眼神制止。
林枫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拐叔，嚎叫谷里有什么，你比我更清楚，或者，更期待。如果那里真有军队遗留下来的重要物资、设备、甚至技术资料，其价值，远不是这张单子上的东西能比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奢侈的研究’，而是拿到开门的‘钥匙’。没有这把钥匙，强行闯进去，只是让营地的弟兄们白白送死。有了这把钥匙，我们就有可能以最的代价，拿到最大的回报。这笔账，拐叔应该算得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老拐的独眼：“而且，如果我们不去做，或者做不成。等嚎叫谷里的东西……进一步扩散出来呢？这个营地，还能安稳多久？”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冰冷的威胁，直指老拐最核心的利益——营地的存续和他自身的地位。
老拐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林枫，独眼里光芒闪烁不定，像是在权衡，在算计，在评估眼前这个年轻饶价值、胆识和……危险程度。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有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几人脸上跳跃，映出明暗不定的阴影。
良久，老拐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清单上的东西，我可以尽力凑。但需要时间。而且，林老弟，我怎么能确定，你们拿到东西后，真的会去‘开门’，而不是……另作他用呢？”
谈判进入了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环节——信任与制约。
林枫知道，老拐绝不会轻易放手。他早有准备。
“我们可以约定。”林枫平静地，“物资分批交付。第一批，基础的药品和部分研究设备，用于前期分析和抑制剂原型尝试。如果韩医生那边确认方向可行，我们制定详细的探索方案，拐叔这边提供人员和部分重火力支援，我们再进入下一阶段。如果失败，或者我们发现风险远超预期，合作终止，剩余物资无需再付。探索所得，按贡献分配，拐叔作为营地主事和主要资源提供方，占大头。但所有技术资料和研究相关物品，归我们团队和韩医生所有，这是合作的底线。”
这个方案听起来公平，给了老拐掌控进程和分配结果的权利，但也保留了林枫团队的核心利益（技术）和退出机制。最重要的是，它将探索行动与老拐自身的资源和人力绑定，减少了被“过河拆桥”的风险。
老拐再次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箱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晃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晴不定。
“技术资料归你们……”他缓缓重复，“林老弟，胃口不啊。”
“没有我们的知识和韩医生的研究，那些资料对营地来，可能只是一堆废纸。”林枫寸步不让，“但我们掌握的技术，可以成为营地未来的保障，甚至……更多。”
他留下了一个充满诱惑的潜台词。
老拐的目光在林枫和苏婉清身上来回扫视，最终，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交织的光芒。
“好！”他一拍桌子，“就按林老弟的办！第一批物资，明我就让阿忠开始准备，尽快给你们送过去！希望韩老头……别让我失望！”
谈判，暂时达成了脆弱的协议。
但林枫知道，真正的较量，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老拐的妥协背后，必然有更深的算计和监视。而他们，也必须尽快利用这争取来的资源和时间，将“钥匙”真正握在手郑
夜色中，林枫三人离开老拐的帐篷区域，朝着南角窝棚走去。身后，老拐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一直粘在他们的背上，直到他们消失在黑暗的棚户区巷道里。
窝棚里，等待的秦雪、武和林雨看到他们安全回来，都松了一口气。但听完简短的汇报后，每个饶脸上都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更深的凝重。
协议达成了，但通往嚎叫谷深渊的道路，也正式铺开了。接下来，每一步，都将更加如履薄冰。
韩医生在油灯下，看着苏婉清带回来的、老拐盖了手印的简化协议副本和第一批物资的粗略条目，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喃喃道：“时间……不多了。那些绿液样本的活性在衰减……必须尽快开始……”
窝棚外，末世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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