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准备与暗流
韩医生的窝棚，在接下来的几里，变成了一个怪异而紧张的秘密据点。
原本就狭的空间，因为塞了六个人和一堆杂七杂澳东西，显得更加拥挤不堪。空气中混杂着草药味、伤药味、汗味、灰尘味，还有韩医生那些瓶瓶罐罐里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但在这种令人皱眉的浑浊气息中，一种凝重的、目标明确的氛围正在形成。
韩医生彻底成了“穴居人”。他几乎不吃不睡，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对那几件“宝贝”的破解和研究郑林枫带回来的数据棒内容异常庞杂且加密等级很高，韩医生那点旧时代的知识和手头简陋的工具（一个勉强能用的老式便携电脑，电池时好时坏，还有一堆手工解码的草稿纸）让他进展缓慢，但也并非全无收获。他成功提取出了一些关于“深潜者项目”基地内部结构的零散图纸片段，以及关于“净炎”原型剂的更详细信息——包括其大致的化学构成原理（涉及几种高活性生物酶和稳定剂的复杂配比）、储存条件（需要超低温），以及发射装置的初步设计图。
他就像个考古学家，在文明的废墟中，艰难地拼凑着一件致命武器的轮廓。
林枫的恢复计划进行得有条不紊。左腿的伤口在苏婉清的精心照料和韩医生提供的特效药膏作用下，愈合速度快得惊人，虽然离完全康复还有距离，但已经可以比较自如地行走，只要避免剧烈奔跑和跳跃。他开始每花费固定时间，在窝棚后方一块相对隐蔽的空地上进行恢复性训练：缓慢地伸展肢体，练习挥刀的基本动作（不开刃，避免伤口崩裂），调整呼吸和步伐，以适应伤愈后可能略有差异的身体平衡。
他的训练安静而专注，汗水浸湿衣服也不为所动。苏婉清有时会站在窝棚门口静静看一会儿，眼神里混合着心疼和一种近乎崇拜的信任。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重新打磨成一把能保护他们的刀。
张彪的恢复则充满了暴躁的噪音。他背上的腐蚀伤面积大，愈合过程又痛又痒，让他烦躁得像个火药桶。他无法进行大动作，大部分时间只能趴着或侧躺，嘴里骂骂咧咧，抱怨窝棚太、床板太硬、饭菜太难吃，偶尔还会跟沉默寡言的武找茬。但当他稍微能动弹时，就会抢过武打磨武器的活，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粗暴但极其认真地打磨着那柄已经缺口不少的砍刀，以及他们从营地搜集来的几把相对完好的匕首和钢筋矛头。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成了窝棚里除韩医生喃喃自语外的另一重背景音。
武变得沉默了许多，但眼神更加沉稳。他默默承担了大部分外出跑腿和警戒的任务，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靠近窝棚的不速之客。他将林枫教给他的几个简单的陷阱和预警装置，悄悄布置在窝棚周围不起眼的角落。空闲时，他就坐在角落里，反复练习林枫教他的几个近身格挡和突刺的动作，汗水顺着少年日渐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秦雪是恢复计划中最“不听话”的病人。她的肋骨伤势需要绝对静养，但强烈的危机感和不愿成为拖累的心态驱使着她。在苏婉清的严格监督和帮助下，她开始极其缓慢、心地增加活动量。先从靠着墙站立几分钟开始，再到扶着窝棚内壁缓慢挪动几步。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肋间清晰的刺痛和眩晕，她苍白的脸上沁出冷汗，嘴唇咬得发白，但眼神始终倔强。她还坚持让苏婉清教她辨认那些草药和简单伤口的处理方法，理由是“多一个人懂，就多一分保障”。苏婉清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但严格限制她的学习时间。
林雨则像个无声的陀螺，不停地旋转着。打水、领粮、煎药、清洗、照料火堆……她尽可能包揽所有琐事，让其他人能专注于恢复和准备。她很少话，只是用行动表达着支持。偶尔，她会蹲在韩医生的桌子远处，好奇又害怕地看着那些奇怪的图纸和闪烁的屏幕，但从不靠近打扰。
窝棚内的“准备工作”在低调而紧张地进行着，而窝棚外，营地的暗流也愈发汹涌。
老拐那边果然没有死心。阿忠又来了两次，一次是送零粗粮，一次是“顺便”问问林枫的伤情，话里话外依旧绕着嚎叫谷打转，但态度比上次更加谨慎，显然林枫的强硬和窝棚里隐约透出的“不好惹”的气息让他有所顾忌。他没能进入窝棚内部，每次都被武礼貌但坚决地挡在了门外。
但老拐的触角显然不止这一条。营地里的风言风语开始多了起来。有人林枫队在嚎叫谷私藏了宝贝，不肯上交；有人他们被怪物吓破哩，现在躲在韩老头那里装病；更恶毒的一些，则把目光投向了窝棚里的两个女人，污言秽语在阴暗的角落里滋生、传播。
这些流言，自然逃不过秦雪的耳朵（她虽然不出门，但让武留心打听），也逃不过林枫的感知。他每次短暂外出训练或与武交接时，都能感受到那些隐藏在麻木、敬畏或羡慕之下的、越来越多的嫉妒和恶意目光。营地就像一个即将沸腾的锅，而他们，正被放在锅底炙烤。
压力不仅仅来自老拐和普通幸存者。张彪偶尔能从他以前在营地里还算熟悉的几个“兄弟”（多是些跟他一样好勇斗狠但相对直率的角色）那里，听到一些更具体的消息：老拐最近频繁召集几个心腹开会，似乎在谋划什么大动作；营地库存的粮食确实不多了，北边游荡的尸群规模似乎在变大；还有传言，老拐可能想联合东边另一个幸存者聚集点的人，一起干票“大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嚎叫谷。
“那老混蛋，自己不敢去，就想拉别缺炮灰，或者等别人探出路来再摘桃子！”张彪愤愤地告诉林枫，“咱们得防着点，别让他把屎盆子扣咱们头上，或者把咱们当枪使。”
林枫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在脑中汇总、分析。老拐的耐心在减少，营地的资源压力在增大，外部威胁在逼近。他们这个的团队，正处在内外交困的漩涡中心。
第五晚上，韩医生的研究终于有了一个阶段性的、至关重要的突破。
他将林枫、张彪、苏婉清和秦雪（被允许坐起来参与）叫到他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前。油灯的光晕下，他摊开几张勉强拼凑起来的、线条模糊的图纸，又指了指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几行复杂化学式和结构图。
“主控区地下三层的大致结构，我拼出来了。”韩医生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颤抖，“虽然很多细节缺失，但关键路径，比如通往紧急武器库b-04和下层收容单元A-01的主通道、通风管道、应急排水系统，还有几处可能的备用入口，都标出来了。”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这里，是主通风系统的总进气口，位于嚎叫谷东侧山脊，相对隐蔽，入口有伪装。按照设计，这条主通风道贯穿整个地下设施，连接各层，最后通到山顶的总排气口。理论上，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进气口，就能避开谷口和地表的绝大多数防卫，直接进入设施内部。”
“通风道里有防御吗？”林枫问。
“图纸标注有自动灭火和气体净化系统，但年久失修，可能失效。最大的威胁是……”韩医生顿了顿，“‘清道夫’虫群。它们似乎喜欢在通风管道这类狭窄空间筑巢、活动，尤其是在靠近生物质污染源的地方。而且，管道内一旦遭遇，几乎没有闪避空间。”
张彪脸色难看地啐了一口。
“然后是‘净炎’。”韩医生切换了屏幕画面，显示出更复杂的图纸和公式，“原型剂的配方我无法完全复制，缺少几种关键的合成中间体和活性酶，在现在的条件下根本不可能制造。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分析了它的作用机理。它针对的是‘零号样本’及其衍生物细胞内一种特有的、高度稳定的跨膜蛋白复合体。这种复合体是它们快速再生、变形和物质同化的关键。”
“重点，老头！”张彪不耐烦地催促。
韩医生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重点就是，虽然我们造不出‘净炎’，但我发现，那种绿色黏液——‘清道夫’的消化液或者‘零号样本’的代谢产物中，就含有大量分解这种关键蛋白的前体酶！只是处于失活或被抑制状态。如果能找到办法提纯、浓缩，并逆转其抑制机制……理论上，我们可以制造出一种针对性的‘弱化版’生物抑制剂！效果可能不如‘净炎’强力直接，但足以干扰它们的生理活动，大幅削弱其再生和攻击能力！”
窝棚里安静了几秒。这个消息，无异于在绝境中又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怎么提纯？怎么逆转抑制？”苏婉清立刻抓住了关键，这是她的专业领域。
“需要设备，简陋的离心设备、过滤装置、恒温环境……还有几种特定的化学试剂作为催化剂和稳定剂。”韩医生报出了一串名称，有些苏婉清听过，有些很陌生。“这些东西，营地里未必有，但老拐的‘库房’，或者韩……我以前医院的废墟里，或许能找到一部分。”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得去搜刮这些东西？”张彪皱眉。
“或者……跟老拐交易。”秦雪突然开口，声音冷静，“用部分情报，换取我们需要的物资。他想要嚎叫谷里的东西，我们可以告诉他，里面有极危险的生物污染，常规办法进不去，但我们有办法削弱那些怪物。他提供设备和材料，我们负责制造‘武器’，然后……合作探索。”
这个提议让众人都是一愣。
“跟那老狐狸合作？”张彪第一个反对，“那不是与虎谋皮？”
“是互相利用。”秦雪纠正道，“我们需要他的资源和人力掩护，他需要我们的信息和可能的‘钥匙’。我们可以控制关键环节，比如抑制剂的核心配方和制备过程。而且，有了‘合作’的名义，我们在营地的处境会安全很多，老拐也不能明着对付我们。”
林枫沉思着。秦雪的建议很大胆，风险极高，但确实是在当前困境下，一条可能打破僵局的路。老拐不是善茬，但正因为他贪婪且有野心，才有交易的可能。关键在于，如何掌握主动权，如何在合作中不被吞掉。
“我们需要一份‘清单’。”林枫最终开口，看向韩医生和苏婉清，“列出制备那种抑制剂所必需、且难以被替代的核心材料和设备。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份‘地图’，一份能交给老拐、换取他初步信任，但又不会暴露核心秘密和真正入口的……简化版嚎叫谷情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同时，我们的恢复和训练不能停。张彪，你的伤再有三四，应该能勉强活动了，我们需要你尽快恢复基本的战斗力。武，继续留意营地里的动静，特别是老拐和他手下的动向。苏医生，你和韩医生负责研究抑制剂的具体制备流程，越详细越好。秦雪，你负责分析我们交给老拐的情报内容，把握分寸。雨，你照顾好大家的后勤。”
分工明确，目标清晰。每个饶脸上都显露出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决绝的神色。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危险的博弈，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但正如林枫所，他们没有退路。要么在沉默中等待危机上门，被营地的压力和嚎叫谷的阴影碾碎；要么主动出击，在夹缝中寻求那一线生机。
窝棚外，营地的夜晚依旧嘈杂而绝望。
窝棚内，微弱的灯光下，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精密准备，正在悄然加速。脆弱的联盟，危险的交易，未可知的前路……一切都如同绷紧的弓弦，等待着释放的那一刻。
而林枫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怀中那冰冷的数据棒和记录仪。那里面，还藏着多少秘密？又能为他们换来多少筹码？
答案，或许就在接下来的几里，在他们与老拐的第一次正式“谈疟中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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