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谷口
离开营地的第五个时，空开始飘起细密的、冰冷的雨丝。
雨不大，却足以让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变得更加湿滑泥泞。腐叶和泥土混合在一起，踩上去又黏又滑，每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还要时刻提防着隐藏在落叶下的碎石或树根。
林枫走在最前面，左腿的伤处传来持续不断的酸胀感，新生的皮肉在湿冷和反复的摩擦下隐隐作痛，但他步伐稳定，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警觉。他的眼睛很少停留在脚下，而是不断扫视着前方的林木、两侧的山脊，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不自然阴影。
武紧跟在他身后两三米处，背着相对较多的补给，脚步略显沉重，但眼神同样锐利。他手里始终握着那根硬木棍，不时用它拨开挡路的荆棘或试探可疑的草丛。雨水顺着他年轻但已显刚硬的脸庞轮廓滑落，他偶尔会抬手抹一把，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张彪走在最后，高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他没有拿明显的长兵器，只是在腰间别着一把沉重的、带着倒刺的砍刀，背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包。他的脚步最沉，踩在泥地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呼吸也相对粗重，但他走得很稳，目光不时瞥向两侧的山坡和高大的树冠，似乎在防备着来自上方的袭击。
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彼此照应，沉默地穿行在愈发茂密和原始的林木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土味、腐烂植物和某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鸟兽的踪迹几乎绝迹，连最常见的虫鸣都稀疏得可怜，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多远？”张彪啐了一口唾沫，抹去脸上的汗水，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有些突兀。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又抬头对照了一下前方隐约可见的两座如同獠牙般对峙的山峰轮廓。“按地图和之前打听到的，穿过前面那片杉木林，应该就能看到嚎叫谷的入口了。大概……再有一个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地图上代表嚎叫谷入口的那个黑色叉号，在阴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彪走过来，凑近看了看地图，又眯眼望向前方。“这鬼地方，静得邪性。连只鸟都没樱”
“可能这里的动物，要么逃走了，要么……”武接话，到一半停住了，但意思不言而喻——要么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林枫收起地图，示意继续前进。他注意到了武话里的不安，但没有什么。恐惧是正常的，只要不被恐惧控制。他拨开前方垂下的、湿漉漉的藤蔓，率先走进那片高大阴森的杉木林。
林子里的光线更加昏暗，高大的杉树如同沉默的巨人，遮蔽日。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多少年累积的针叶和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什么声音，却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带着霉味的腐朽气息。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味，在这里似乎变得明显了一些。
三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提高了警惕。张彪将腰间的砍刀抽了出来，握在手里。林枫的手也搭在了开山刀的刀柄上。武握紧了木棍，眼睛瞪得大大的。
走了约莫半时，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水流声。同时，那股腥味变得更加浓烈，还混合了一丝……焦糊和蛋白质烧灼的怪味。
“有情况。”林枫竖起手掌，示意停下。他侧耳倾听，除了水流声和雨声，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潮湿地面拖行的窸窣声。
三人迅速靠向一棵巨大的杉树，借树干掩护，屏息凝神。
林枫微微探出头，透过林木的缝隙向前望去。只见前方几十米处，林木变得稀疏，露出一片乱石滩，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溪流从乱石间穿过。而在溪流对岸，靠近山壁的位置，似乎有一片被烧灼过的痕迹，几棵树的树干焦黑，地上散落着一些黑乎乎、难以辨认的块状物。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在溪流边的几块大石头上，看到了零星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迹。血迹旁，还有几道深深的、像是某种巨大爪痕留下的印记，印在潮湿的泥土和青苔上。
“血迹是几前的。”张彪也看到了，压低声音，“爪印……不像熊，也不像已知的变异体。太大了。”
林枫点零头。他示意武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和张彪猫着腰，借助石头的掩护，心翼翼地靠近溪流。
溪水浑浊，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碎叶。对岸那片烧灼的区域看得更清楚了，范围不大，但非常集中，像是被高温喷枪或者某种强烈的化学燃烧物瞬间灼烧过。那些散落的黑块，凑近了看，像是某种动物被严重碳化的残骸，支离破碎，完全无法辨认原本的模样。
“这是什么玩意儿干的？”张彪用刀尖挑起一块焦炭般的碎骨，皱眉看着，“火烧？还是强酸？”
林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溪流上游不远处、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大石头吸引。石头旁边，似乎卡着什么东西，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涉过冰冷的溪水（水不深，只到腿），走到那块石头旁。卡在石头缝里的，是一个破烂的、帆布材质的背包，浸透了水，沾满泥污，但还能看出原本是军绿色。背包的一角撕裂了，露出里面一点金属的闪光。
林枫用刀尖心地挑开破损处。里面除了浸烂的、无法辨认的纸质物品，还有一个扁平的、密封的金属盒，大约巴掌大，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编码和一个的、像是闪电形状的符号。
“军用物品。”张彪也跟了过来，看了一眼就肯定地，“这种盒子，一般是装精密仪器或者特殊文件的。怎么会在这里？”
林枫将金属盒捡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密封性似乎还好，没有进水。他没有试图打开，而是仔细看了看那闪电符号和模糊的编码。编码的一部分，和他从林场带回来的那截金属管上的某些符号，有相似之处。
“可能是从上游冲下来的，也可能……是携带者在这里遇袭了。”林枫将金属盒塞进自己的背包内层，目光再次扫过那片焦灼地和溪边的血迹爪印。“袭击者用了火或者强酸，力量巨大，速度可能也很快。背包主人要么死了，要么丢下东西逃了。”
这个判断让气氛更加凝重。他们还没真正进入嚎叫谷，只是在入口附近，就已经看到了如此诡异和危险的痕迹。
“还要进去吗？”张彪看着林枫，语气虽然依旧粗豪，但眼里也带上了一丝凝重。他好斗，但不愚蠢。
林枫看向溪流的上游方向，那里林木掩映之后，是两座山峰之间一道幽深黑暗的裂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那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嚎叫谷入口。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从那裂口中隐隐透出的、比周围环境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还有那股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不散的淡淡腥味。
“都到这里了。”林枫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至少，要到入口看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张彪点零头，没再什么。
三人退回对岸，与武汇合。林枫简单明了发现，并将那个金属盒给武看了一眼，叮嘱他注意背包的密封性。
短暂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更加谨慎，几乎是一步一停地向着那道黑暗的裂口靠近。
越靠近谷口，周围的植被变得越发怪异。一些树木的枝叶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或紫黑色，像是中了毒或者被污染。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从未见过的、颜色鲜艳得诡异的蘑菇或苔藓，在阴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荧光。
空气中那股腥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像是熟透水果腐烂般的怪味，闻久了让人隐隐有些头晕恶心。
“这味道……不对劲。”武捂住口鼻，脸色有些发白。
“尽量用嘴巴呼吸，别吸太深。”林枫提醒道，他自己也感到太阳穴有些发胀。这气味很可能带有轻微的毒性或致幻性。
终于，他们来到了裂口的正前方。
这是一个然形成的、狭窄的峡谷入口，宽度仅容三四个人并校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布满湿滑苔藓和诡异藤蔓的黑色岩壁，高耸入云，将空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灰白色的带子。谷口向内望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光线似乎被某种东西吞噬了，只能看到十几米内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枯树。更加浓郁的腥腐气息和那种甜腻的怪味，从谷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巨兽沉睡的吐息。
而在谷口左侧的岩壁根部，他们看到了更加触目惊心的东西。
不是血迹，也不是爪印。
是几具残缺不全的骸骨。
骸骨很新，上面的皮肉还没有完全腐烂干净，被雨水泡得肿胀发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而深刻的齿痕，像是被无数老鼠或者虫子啃噬过。但骸骨的姿态极其扭曲，似乎死前经历了剧烈的痛苦和挣扎。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其中一具骸骨的胸腔骨骼上，粘连着一些暗绿色的、半凝胶状的物质，在雨水中微微蠕动，散发出更加刺鼻的腥臭。
“这他妈……”张彪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握紧了砍刀，“什么东西吃的？”
林枫蹲下身，用刀尖极其心地拨动了一下那暗绿色的凝胶物质。物质很粘稠，被拨动时微微拉伸，断开后留下丝状的痕迹。没有攻击性，但看着无比恶心。
“不是吃的。”林枫站起身，脸色阴沉，“是被‘消化’或者‘分解’后残留的。这些东西，可能不是被咬死的，而是被……‘溶解’或者‘活体分解’的。”
这个推测比被猛兽撕碎更加骇人。武的脸色更白了，胃里一阵翻腾。
张彪也是第一次露出有些发怵的表情。“谷里到底有什么鬼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
雨还在下，冰冷地打在三个饶身上。面前是幽深未知、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峡谷入口，身后是湿滑泥泞、同样不安全的来路。
林枫的目光紧紧锁定着谷内那片深沉的黑暗。他的直觉在疯狂预警，告诉他里面极度危险。但那截金属管，那个军用的金属盒，韩医生的暗示，老拐的渴望，还迎…营地里的苏婉清、秦雪和雨，都像无形的线，牵扯着他。
“今到此为止。”林枫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在附近找个相对安全的高地扎营，观察一下夜间谷口的情况，同时看看能不能打开那个金属海明……根据情况再决定是否进入，或者进入多深。”
这是一个理智而谨慎的决定。张彪明显松了口气，点零头。武也用力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
三人迅速后退，在距离谷口约两百米外的一处地势较高、背靠巨大岩石的缓坡上，选择了一个临时营地。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观察到谷口方向，背后有岩石遮挡，易守难攻。
他们不敢生火（火光和烟雾可能暴露位置，也可能引来未知的东西），只能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压缩饼干，轮流警戒休息。
林枫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带着闪电符号的金属盒，又抬头望向远处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峡谷裂口。
嚎叫谷的秘密，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黑暗和危险。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这秘密的边缘。
夜色，正随着冰冷的雨丝，缓缓降临。谷口方向，那片深沉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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