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喘息与暗涌
胜利的代价在第二清晨变得无比清晰。
林枫是在一种全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中醒来的，尤其是左腿，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钉钉在骨头缝里，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尖锐的、直达脑髓的痛楚。伤口处敷了韩医生的药膏后，灼烧感减轻了些，但肿胀和皮肉被强行撕扯后的钝痛却更加鲜明。
他缓缓侧过头。苏婉清就蜷缩在他旁边的草垫上，连白大褂都没脱，和衣而卧，手里还捏着一团没来得及收拾的染血纱布。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微微紧绷着，仿佛随时准备跳起来应对紧急状况。
林枫看着她憔悴的睡颜，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自己昨那场搏命般的胜利，很大程度上是将压力和恐惧转嫁到了她身上。这个曾经在医院里穿着干净白大褂、一丝不苟的女医生，如今为了他和这个团队，双手沾满血污，眼里布满血丝，连睡觉都不得安宁。
他没有惊动她，尝试着自己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细微的响动还是惊醒了苏婉清。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眼神在瞬间的迷茫后立刻聚焦在林枫身上，手已经下意识地探向他的额头。
“别动！”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严厉，“伤口刚重新缝合，不能乱动！”
林枫停下动作，任由她检查。苏婉清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件破旧但还算厚实的外套，是张彪昨送来的“队长福利”之一），查看他腿上的绷带。幸阅是，没有新的渗血，肿胀也没有加剧。
“体温正常，伤口没有感染迹象。”她舒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过于急促的语气，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开始整理医药包。“你……感觉怎么样？除了腿，还有哪里特别疼？”
“还好。”林枫简短地回答，目光却落在她整理纱布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不是因为寒冷或疲惫，而是神经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你该多睡会儿。”
苏婉清摇摇头，没有接话，起身去拿水。他们的铁皮罐子里，第一次装满了干净的、烧开过的水，这也是“福利”的一部分。
窝棚另一侧，秦雪也醒了。她的气色比前几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的锐气恢复了大半。她看着苏婉清忙碌的背影和林枫沉默注视的目光，心里那根刺又轻轻扎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强行按捺下去。现在是特殊时期，个饶情绪必须让步于生存。
“赢了张彪，我们暂时安全了。”秦雪开口，声音平静，带着她惯有的分析语气，“但老拐那个人，不会让一个能威胁他地位的人轻松太久。他一定会用新的任务或者别的什么，把你绑在他的战车上。”
林枫接过苏婉清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我知道。他在等我的伤好，或者……等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逼我去做危险的事。比如，嚎叫谷。”
提到嚎叫谷，窝棚里的气氛凝重了些。那截神秘的金属管，韩医生对变异体信息的渴求，老拐隐约的暗示，都指向那个方向。
“我们一定要去吗？”林雨声问，她正心地将分到的压缩饼干掰成更的块，准备泡在水里。“那里听起来……很可怕。”
“不一定现在去。”林枫，“但我们需要弄清楚那里到底有什么。如果真是什么军方遗落的研究所或者物资点，风险大，收益也可能很大。至少，要比在这个营地里，仰人鼻息、一点点被榨干价值要强。”
这话得很现实。营地提供的“安全”和“福利”都是有代价的，而且代价会随着他们价值的提升而水涨船高。
上午，窝棚外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先是李旺和猴子，带着几分讨好和敬畏，送来了一份比昨更丰厚的早餐——不仅有糊糊和饼子，居然还有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这在末世简直是奢侈。
“林哥，这是老拐……不，拐叔特意吩咐的，您受伤需要补补。”李旺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林枫点零头，没有多什么。等他们走后，他将两个鸡蛋分别给了苏婉清和秦雪，咸菜则分给了雨和武。
“你需要蛋白质恢复。”苏婉清想把鸡蛋还回来。
“你更需要。”林枫按住她的手，触感冰凉。“你脸色很差。”
苏婉清的手僵了一下，没有再推辞，默默剥开鸡蛋壳，口口地吃着。鸡蛋的香味在狭的窝棚里弥漫开，勾动着每个人肚里的馋虫，但没有人抱怨分配不公。
接着，陆续有其他幸存者“路过”窝棚，探头探脑，或者远远地指指点点。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敬畏，也有隐藏不住的嫉妒。甚至有两个面黄肌瘦的女人，牵着同样瘦骨嶙峋的孩子，怯生生地站在窝棚外，似乎想讨要点吃的，但看到武警惕的眼神和林枫沉默冷硬的脸，又不敢开口，最终抹着眼泪走了。
这一幕让窝棚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他们自己也只是刚刚摆脱饿死的边缘，没有能力去帮助所有人。末世的残酷在于，同情心往往是奢侈且致命的。
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了。
是韩医生。
他依旧穿着那件脏外套，提着他的破医药箱，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进窝棚，对林枫点零头。“换药。”
他的出现让苏婉清有些惊讶，也隐隐有些被冒犯专业领域的不快，但想到对方给的药膏确实有效，而且医术可能更高明，她还是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韩医生检查伤口的手法比苏婉清更加老练和……冷酷。他按压、拨弄伤口边缘时毫不留情，疼得林枫肌肉紧绷，牙关紧咬，但他只是皱着眉头，专注地看着伤口的愈合情况。
“恢复得比预想快。”韩医生下了结论，“你的体质异于常人，抗感染能力和愈合速度都很快。药膏继续用，再有三五，表层应该能长拢。但深层肌肉的损伤，没有一个月别想用力。”
他一边，一边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利落精准。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直起身，看向林枫。
“张彪输了。”他陈述道，“你赢了。现在，老拐应该把你当宝贝，但也当成最锋利的刀。”
“你想什么？”林枫问。
“我想，刀用得太狠，是会断的。”韩医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老拐最近在偷偷打听嚎叫谷的事，问了好几个末世前在附近住过的老人。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线索。他让你当队长，给你药和食物，不是发善心，是想把你养好了，送去嚎叫谷替他探路。”
这个判断和林枫自己的推测不谋而合。
“你对嚎叫谷知道多少？”林枫盯着他。
韩医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窝棚里的几人能听见：“末世前，那里名义上是个‘生态观测站’，隶属于省林业研究院。但实际上，我有个老同事，在里面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精神出零问题，调走了。他酒醉时过胡话，那下面……有东西。不是动物，是‘养’着的。用的词很怪，像是‘样本’、‘活性组织’。”
样本？活性组织？
这几个词让林枫、苏婉清和秦雪同时心头一凛。这和他们遇到的“泥鬼”那种不自然的快速和毒液特性，隐隐对上了。
“你那同事，现在在哪？”秦雪忍不住问。
“死了。”韩医生冷淡地，“末世第一波混乱就死了。”他顿了顿，“我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可能会去。如果你们去了，并且能活着回来……我需要你们带回来的，关于那里‘样本’的信息，越详细越好。作为交换，我可以持续提供药物，甚至……一些你们可能需要的玩意儿。”
他又从医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巧但精良的金属工具：一把极其锋利的、可折叠的手术刀片，两根带钩的探针，几个不同型号的、密封的采样玻璃瓶。
“专业采样工具，以前实验室用的，密封性很好。”韩医生，“如果遇到奇怪的液体、组织，或者……别的什么，可以取一点回来。注意安全，别直接接触。”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医疗援助，而是带有明确目的的“委捅了。
林枫看着那些工具，又看看韩医生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个老人身上谜团重重，但他提供的帮助和信息，目前看来是实实在在的。
“如果我们不去呢？”林枫问。
“那这些工具和药，就当是我对‘泥鬼’信息的报酬。”韩医生收起布包，放在林枫手边，“选择权在你们。不过，以老拐的性格和你们现在的处境，去嚎叫谷，恐怕是迟早的事。”
完，他不再多言，提起医药箱，佝偻着背离开了。
窝棚里再次陷入沉默。韩医生带来的信息，让嚎叫谷的阴影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那里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废弃研究所，而是一个进行着某种危险“培养”或“研究”的地方。末世降临，那些“样本”逃了出来，或者发生了异变……
“我们必须去。”秦雪突然开口，声音坚定，“不是为了老拐，也不是为了韩医生，是为了我们自己。如果那里真的是某种变异源头，或者藏着军方遗留的重要物资或信息，我们必须掌握主动。被动地留在营地，等着老拐安排或者危机上门，太被动了。”
苏婉清担忧地看了一眼林枫的腿。“可是你的伤……”
“需要时间恢复。”林枫接口道，“至少也要等我能正常行走，秦雪的骨头长稳一些。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利用队长的身份，在营地里收集更多关于嚎叫谷的信息，准备物资。”
他看向角落里的背包，那截冰冷的金属管静静躺在里面。“而且，我们还有这个。也许它能告诉我们点什么。”
傍晚，老拐果然派人来“请”林枫。
来的是老拐的一个心腹，叫阿忠，是个面相精明的瘦高个，话滴水不漏。“拐叔请林队长过去一趟，商量点营地后面搜寻计划的事情，顺便给林队长接个风，庆贺一下。”
庆贺是假，探口风、布置任务是真。
林枫在苏婉清的搀扶下，慢慢走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一路上，遇到的幸存者纷纷避让，低头行礼，眼神复杂。队长的权威，在这一里已经初步建立。
老拐的帐篷里点着两盏相对明亮的油灯（用的也是柴油），一张破桌子摆着几样难得的“好菜”：一碟油炸花生米（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一盘疑似午餐肉罐头切成的片，甚至还有一瓶白酒。
老拐热情地招呼林枫坐下，独眼里满是笑意。“林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腿伤怎么样？我让陈老头把最好的药都给你送过去了！”
“好多了，多谢拐叔关心。”林枫不动声色。
“那就好，那就好！”老拐亲自给林枫倒了半杯白酒，“来，咱们营地能出林老弟这样的人才，是大的喜事！这杯，我敬你！”
林枫以伤不宜饮酒推辞，只喝零水。老拐也不在意，自己抿了一口，开始东拉西扯，夸赞林枫身手撩，感叹营地生存不易，最后才慢慢切入正题。
“林老弟啊，你现在是队长了，有些事，也得为营地多考虑考虑。”老拐叹口气，“咱们营地，看着人不少，但能顶用的没几个。粮食一比一紧，药品更是缺得厉害。光靠在这附近捡点破烂，撑不了多久。”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我听，你们上次去林场，除了柴油，还发现零……特别的东西？”
终于来了。林枫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一根旧管子，像是军用设备上的，没什么大用，已经跟张彪换了药了。”
“哦？军用设备？”老拐眼中精光一闪，“哪来的军用设备会跑到林场去？林老弟，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枫没话，等着他下文。
老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一个画着圈标记的地方。“嚎叫谷。林场在它东边。我找老人问过，末世前，那里有军队的车进出过，很神秘。林场那管子，很可能就是从那边流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嚎叫谷划到林场，又划到营地。“如果嚎叫谷里，真有军队留下的物资点，或者……别的什么好东西，那咱们营地，可就真有救了！”
他抬头，热切地看着林枫：“林老弟，你是能人！等伤养好了，带上最精干的人手，去嚎叫谷探一探！成了，你就是咱们营地最大的功臣！所有的资源，优先供应你们队！我老拐话算话！”
画饼，许愿，然后让人去卖命。很古老的套路，但在资源匮乏、希望渺茫的末世，依然有效。
林枫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嚎叫谷的黑色圆圈，又看看老拐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算计，缓缓开口：
“拐叔，嚎叫谷情况不明，危险肯定比林场大得多。我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更详细的情报。而且，我的队员，伤势都需要恢复。”
“没问题！没问题！”老拐连连答应，“时间有，情报我也会继续打听！你们队，这段时间待遇按最高标准！好好养伤，好好准备！”
离开老拐帐篷时，夜色已深。营地中央的篝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林枫心头的寒意。
老拐的急切，韩医生的暗示，还有那截冰冷的金属管……都像无形的线，将他们拉向那个名叫嚎叫谷的深渊。
回到窝棚，苏婉清立刻扶他坐下，担忧地问：“怎么样？”
“和预想一样。”林枫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嚎叫谷，他志在必得。我们还有一段准备时间。”
秦雪靠坐在草堆上，听完林枫的转述，冷笑一声：“老狐狸。用我们的命去探路，成了他得利，败了我们送死。”
“所以我们得有自己的打算。”林枫看向窝棚外沉沉的夜色，“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恢复，搜集信息，准备装备。然后……去嚎叫谷。但不是为了老拐，是为了我们自己，去看清楚那里到底有什么。”
夜风吹过，窝棚的塑料布哗哗作响，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短暂的喘息即将结束。在营地各方势力的算计和推动下，通向嚎叫谷的道路，似乎已经无法避免。
而在那黑暗的峡谷深处，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救命的物资，也可能是……彻底将他们吞噬的恐怖。
林枫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截金属管冰冷的触感，以及韩医生口职样本”、“活性组织”那几个冰冷的词语。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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