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暗室交易
凌晨时分，林枫在尖锐的疼痛中醒来。
腿伤处的麻木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深入骨髓的灼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肌肉深处搅动。他额头上布满冷汗，呼吸粗重而克制。借着窝棚缝隙透入的微光，他心地掀开裤腿查看——绷带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渍和黄绿色的脓液浸透，伤口周围的黑紫色范围扩大了。
毒性在扩散。他那瓶神秘药液的压制效果，正在消退。
窝棚里其他人还在沉睡。苏婉清蜷缩在秦雪旁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只手还搭在秦雪的额头上——她在监测体温。秦雪的呼吸相对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林雨缩在角落，怀里抱着背包，梦里偶尔会轻轻抽泣。武睡在门帘内侧，手里还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
林枫咬紧牙关，摸索着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瓶药液——只剩下瓶底浅浅的一层。他拧开盖子，将药液心地倒在伤口上。刺鼻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接触到溃烂皮肉的瞬间，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他猛地绷紧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林枫？”苏婉清几乎立刻惊醒，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本能般的担忧。
“没事。”林枫迅速拉下裤腿，将空瓶塞回背包，动作快得有些仓促，“继续睡。”
但苏婉清已经坐起身，借着越来越亮的光看向他。她看到他额头的冷汗，看到他因忍耐疼痛而过于用力、指节发白的双手，也看到了裤腿上那深色的、正在扩大的湿痕。
“伤口恶化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郑
林枫沉默了几秒，最终点零头。“药效过了。需要真正的抗生素。”
苏婉清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起身，从自己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又端来昨晚剩下的半碗温水。“重新包扎一下。至少……别让脓血一直捂着。”
这一次，林枫没有拒绝。
当苏婉清轻轻揭开被脓血粘住的旧绷带时，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伤口比昨晚看到的更加狰狞，边缘发黑坏死，中心溃烂，黄绿色的脓液不断渗出，周围的皮肤肿胀发亮，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必须马上处理！”苏婉清的声音在颤抖，“这样下去，毒性入血，会引起败血症！”
“我知道。”林枫的声音异常平静，“等亮。”
很快就亮了。营地在一种沉闷的嘈杂中苏醒。咳嗽声、咒骂声、孩子们饥饿的哭闹声、铁器碰撞声、还有远处围墙外永不停歇的丧尸低吼，交织成末世清晨的协奏曲。
窝棚外传来脚步声，是李旺。他端着个破铁盆，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林……林哥，早饭。”李旺的态度比昨恭敬了许多，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后怕——他听了林场里发生的细节。
“陈医生在哪儿？”林枫问。
“陈医生……应该在东边那个棚子给人看病。”李旺想了想，又压低声音，“不过林哥，陈医生那里真没多少好药了。想要好的，得去‘库房’。但库房是老拐和张彪亲自管的，一般人进不去。”
林枫点零头，示意知道了。李旺放下食物，匆匆离开。
众人默默吃着简陋的早饭。秦雪勉强喝了几口米汤，就摇头表示吃不下了。苏婉清把自己的那块饼子掰了一半，硬塞给林雨，又把自己的米汤倒了一半进秦雪的碗里。
“苏姐姐，你自己……”林雨拿着饼子，眼圈红了。
“我胃口，吃不下。”苏婉清温柔地笑了笑，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林枫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只是将自己那块饼子掰成两半，将稍大的那一半放进苏婉清的破碗里。
苏婉清猛地抬头看他。
“吃。”林枫只了一个字，语气不容反驳。
秦雪靠在草堆上，默默看着两人之间这无声的互动，看着苏婉清微红的耳根和林枫看似强硬却暗含关切的眼神，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她别过脸去，看向窝棚外灰蒙蒙的空。
饭后，林枫挣扎着站起身，腿上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苏婉清立刻扶住他。
“我去找老拐。”林枫，“换药。”
“我跟你去。”苏婉清坚持。
“你留下照顾秦雪和雨。”林枫摇头，“武，你守在这里，任何人靠近，大声喊。”
武用力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林枫深吸一口气，忍着腿上传来的阵阵抽痛，一步一步走出窝棚。清晨的营地比夜晚更加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满地污秽，窝棚歪斜破烂，幸存者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等待最终审判的幽灵。少数几个看起来还算健壮的人，要么是像张彪那样的打手，要么是围着老拐转的核心成员。
中心帐篷前的空地上，那半桶柴油已经不见了，显然被妥善收了起来。几个女人正在老拐的指挥下，用柴油发电机带动一台老旧的水泵，试图从营地深处那口深井里抽水。机器的轰鸣声在死寂的营地里格外刺耳。
老拐看到林枫走来，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林老弟，起这么早？腿伤怎么样了？”
“需要抗生素。”林枫开门见山，“最好的那种。柴油的价值，应该够换。”
老拐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林老弟，不是我不给。好药是真的稀缺啊！咱们营地这么多人，每都有受赡、生病的，那点库存，得用在刀刃上……”
“我的伤如果恶化，短时间内无法带队外出。”林枫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压力，“柴油发电机需要持续燃料。下次搜寻，我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找更多物资。但如果我废了一条腿，所有这些，都会打折扣。”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谈牛老拐盯着林枫的脸，似乎在权衡。半晌，他叹了口气：“行吧，谁让林老弟是咱们营地现在最能干的人呢。不过……”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最好的药，不在我这。在‘库房’里。但那地方，得张彪点头才能进去拿东西。”
“张彪在哪？”
“这会儿……应该在北墙那边巡视。”老拐指了指方向，又补充道，“林老弟，张彪那人，认拳头也认本事。你想从他手里拿到好东西，光靠柴油的功劳可能不够。”
林枫明白了他的意思。昨张彪提出的“切磋”，不仅仅是为了立威，也是一种资格测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营地里，想要获得真正的资源和地位，就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实力——足以让张彪这种人认可甚至忌惮的实力。
“我知道了。”林枫点点头，转身向北墙走去。
每走一步，左腿都像踩在刀尖上。额头的冷汗再次渗出，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
北墙是营地防御相对薄弱的一段，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栋废弃建筑的轮廓。张彪果然在这里，正带着两个手下检查围墙上的铁丝网是否有松动。
看到林枫走来，张彪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哟，瘸着腿就来了？挺着急啊。”
“我需要抗生素。”林枫站定，直视着他，“最好的那种。”
“老拐让你来的？”张彪拍了拍手上的灰，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横在林枫面前，“他那点心思我清楚。想把难题推给我？行啊！”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的响声，“昨的话还算数。打赢我，库房里的药，随你挑！打不赢……或者不敢打，那就按营地的规矩来，给你点普通的消炎药，能不能挺过去，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嘿嘿笑起来，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林枫沉默着。腿上的伤严重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而张彪显然是个实战经验丰富的对手，力量占绝对优势。在这种情况下动手，胜算极低。
但退让，就意味着秦雪的伤和自己的腿都可能得不到有效治疗，意味着在这个营地里永远低人一等，意味着以后更难获取关键资源。
“怎么，怕了？”张彪挑衅地向前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他的腿有伤，中毒未清。现在打，不公平。”
众人转头，只见苏婉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她的医药包。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径直走到林枫身边，毫不退缩地迎着张彪压迫性的目光。
“哟，医生心疼了？”张彪的一个手下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
张彪的目光在苏婉清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林枫苍白的脸色和那条微微颤抖的伤腿，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有意思！行，我张彪虽然喜欢用拳头话，但也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他收起笑容，盯着林枫：“子，我给你三时间养伤。三后，咱们就在这里，堂堂正正打一场。赢了，药你随便拿，以后在营地里，我张彪认你这个兄弟！输了……”他顿了顿，“你和你的人，以后就老老实实听安排，别想着讨价还价！”
这是一个相对公平的提议，但也将压力完全转移到了林枫身上。三时间，伤情能否好转到可以战斗的程度？就算好转，面对状态完好的张彪，他又有多大胜算？
“好。”林枫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下。
“痛快！”张彪用力拍了拍林枫的肩膀（这次力道收敛了些），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扔给旁边一个手下，“去库房，拿一寒头孢曲松’（他居然准确出了药名），再拿两瓶生理盐水和输液器过来。”
手下愣了一下：“彪哥，这……”
“让你去就去！”张彪一瞪眼。
手下不敢再多，拿着钥匙匆匆跑了。
张彪转向林枫和苏婉清，表情难得严肃了些：“药可以先给你们用。不是我心善，是我不想占一个伤号的便宜。三后的比试，我要你以最好的状态跟我打。”他顿了顿，“还有，医生，他的伤，你能处理好吗？”
苏婉清握紧了医药包，用力点头：“我会尽力。”
“那就好。”张彪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很快，那个手下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和两个玻璃瓶。苏婉清接过，仔细检查——铁盒里是六支注射用的头孢曲松钠，玻璃瓶是密封的生理盐水，还有一套未拆封的输液器。都是末世里极其珍贵的医疗物资。
“谢谢。”苏婉清低声，这次是真诚的。
张彪没再话，转身继续检查围墙。
林枫在苏婉清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走出几十米后，苏婉清才低声开口：“三时间……你的腿不可能完全恢复。那种伤，没有半个月根本……”
“我知道。”林枫打断她，“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苏婉清的声音里带着焦虑。
“没有别的办法。”林枫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在这个营地里，规则很简单——要么有用，要么听话。我不想只当个听话的搜寻工具，就必须展现出让他们不得不重视的价值。”
苏婉清沉默了。她明白林枫的是对的。末世两年，她见过太多因为软弱或真而消失的人。适度的强硬和展示实力，往往是生存的必需品。
回到窝棚，秦雪看到他们拿回来的药，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三后要比武的消息，眉头立刻皱紧了。
“你疯了？”她看着林枫，“那条腿现在能站着就不错了，三后去跟那个张彪打？他摆明了是要借机立威，甚至可能下重手！”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林枫在苏婉清的帮助下重新坐下，开始解腿上的绷带，“用药，换一个公平较量的机会。很划算。”
“划算个屁！”秦雪忍不住爆了粗口，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丝潮红，“要是你腿废了，或者被打成重伤，我们怎么办？苏医生怎么办？雨怎么办？”
窝棚里的空气骤然安静。
林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秦雪。秦雪也毫不退缩地看着他，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
“正因为我考虑了你们怎么办，”林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才必须接受。”
秦雪愣住了。
“在这个营地里，没有价值的人，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得不到。”林枫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老拐看中的是我能带队外出搜寻物资的能力。张彪试探的是我能不能打、值不值得他认可。如果我今退缩，或者三后输了，那么我们就只是‘有点用但可以随意拿捏’的外来者。我们的份例会再次被克扣，你们的安危会更难保障，秦雪的伤也可能得不到后续治疗。”
他顿了顿，看向苏婉清正在心清洗的溃烂伤口。
“而如果我赢了，至少张彪这个营地武力头领会承认我们的地位。以后获取资源、保障安全，都会容易很多。这三用的药，就是投资。”
这番话得冷酷而现实，却让秦雪和苏婉清都无法反驳。末世里，情感和道理往往要让位于最赤裸的生存逻辑。
苏婉清已经清洗完伤口，用酒精棉球再次消毒（极其奢侈地用了半瓶），然后心翼翼地打开一支头孢曲松钠，用生理盐水稀释，吸入注射器。
“可能会有点疼。”她轻声，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技术，而是因为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给如此严重的伤口进行局部注射治疗。
“来吧。”林枫闭上眼睛。
针头刺入肿胀发亮的皮肤，缓慢推注药液。剧烈的胀痛从伤口中心炸开，林枫的整个左腿肌肉都痉挛般地抽搐起来，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物。
苏婉清的手稳得惊人，一边缓慢推注，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林枫颤抖的腿，低声着：“很快就好……坚持一下……”
秦雪偏过头去，不敢看这一幕。但她的双手紧紧抓着盖在身上的破外套，指节同样泛白。
终于，注射完成。苏婉清迅速拔出针头，用棉球按压，然后开始准备静脉输液——全身性用药同样必要。
当输液针扎进林枫手背血管，淡黄色的药液一滴一滴开始流入他体内时，窝棚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枫靠在墙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向苏婉清，发现她也在微微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谢谢。”他。
苏婉清摇摇头，疲惫地笑了笑，开始收拾医疗垃圾。“接下来需要密切观察伤口变化和体温。希望这些药能起作用。”
林雨端来温水，心翼翼地喂林枫喝了几口。
秦雪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开口：“三后……如果你非要打，至少让我看看你的伤情恢复情况。我是警察，徒手格斗和伤情评估，都受过专业训练。”
林枫看向她，点零头。
窝棚外，营地的白在继续。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抽水机的嗡鸣、人们的嘈杂……这一切构成了“磐石”营地脆弱而残酷的日常。
而在窝棚内，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与伤痛的对抗、以及与营地规则和武力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三。
林枫看着手背上缓慢滴落的药液，眼神沉静如深潭。
他要在这三里，尽可能恢复战斗力。不仅仅是为了药，为了生存，也为了在这个末世废墟中，为他们五人争取一个相对安全、有尊严的立足之地。
窗外，灰蒙蒙的空下，几只乌鸦落在远处的围墙上，发出粗嘎的叫声。
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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