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伤痕、交易与暗流
营地的黄昏被归来的探索队搅起一阵短暂的骚动，很快又沉淀为更深的疲惫与麻木。那半桶锈迹斑斑的柴油被几个守卫抬到了中心帐篷前的空地上，像一件战利品，也像一块投入死水、试探深浅的石子，引来了各式各样的目光——贪婪、羡慕、算计，以及更多无动于衷的茫然。
林枫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一瘸一拐地走向西边的窝棚，腿伤口每一次与裤腿摩擦都带来尖锐的刺痛，更糟糕的是，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麻，传来阵阵灼热福那黑影怪物的牙齿或唾液显然不干净。
苏婉清几乎是跑着迎上来的，看到他腿上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快进来！你的伤……”
“先看大春和王钊。”林枫打断她，声音因为疼痛和脱水而有些嘶哑，“他们被咬得厉害，伤口有毒。”
苏婉清看了一眼被其他人搀扶着、脸色发黑、呻吟不止的大春和王钊，又看看林枫固执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她迅速从怀里（贴身藏着的布包）拿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和那瓶所剩无几的消毒液（陈医生给的），塞给旁边手足无措的李旺：“快去，用这个给他们清洗伤口！用力挤，把黑血挤出来！然后马上去找陈医生！”
李旺慌忙接过，和老吴、猴子一起，将大春和王钊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林枫这才在苏婉清的搀扶下，慢慢挪进窝棚。窝棚内光线昏暗，但比外面暖和些许。秦雪靠坐在角落的草堆上，已经醒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看到林枫狼狈的样子，她的瞳孔微微一缩，嘴唇抿紧，却没什么。
林雨立刻端来一碗温水（心翼翼省下来的）。苏婉清让林枫坐下，心地卷起他左腿的裤管。伤口露出来，在腿后侧，几道深深的撕裂伤，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呈现出不祥的黑紫色，微微肿胀，渗出的血液也是暗红色的。
“伤口感染了，而且有毒。”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她拿出自己的刀（之前林枫给的匕首），在火上燎了燎，“得马上清理，可能……可能要切掉一点坏死的组织。忍着点。”
“嗯。”林枫只应了一声，从背包侧袋摸出他那瓶神秘的药液，拧开盖子，递给苏婉清，“用这个。”
苏婉清接过，闻了闻那辛辣刺鼻的气味，没有犹豫，将药液心地淋在伤口上。药液接触伤口的瞬间，林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额头青筋隐现，但他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
秦雪靠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看着林枫因忍耐剧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绷的下颌线，看着苏婉清专注而心疼的侧脸，看着那狰狞发黑的伤口。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是担忧，是感激，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心疼。这个男人，总是在最前面承受着最多的伤害。
药液似乎有很强的杀菌和刺激性，暗黑色的污血被逼出更多。苏婉清用刀尖心翼翼地刮除那些明显坏死的组织碎屑，每一下都极其轻柔，却依旧让林枫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冷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肮脏的地面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苏婉清终于用相对干净的布条（从自己内衣上撕下来的最后一点干净部分）包扎好伤口时，她已经满头大汗，脸色不比林枫好看多少。
林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靠在冰冷的窝棚壁上，闭着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胸前的旧伤和腿上的新伤一齐发作，带来连绵不绝的钝痛。
“喝点水。”苏婉清将温水递到他嘴边。
林枫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似乎驱散了一丝寒意。
“谢谢。”他低声。
苏婉清摇摇头，眼眶微红。“你总是这样……”后面的话她没有出口，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染血的布条和工具。
这时，窝棚外传来脚步声和刻意加重的咳嗽声。是老拐，身后还跟着张彪和两个手下。
“林老弟，辛苦了！”老拐人未至，声先到，掀开油毡帘子钻了进来，脸上堆着假笑，目光却迅速扫过窝棚内的情况，在林枫腿上的包扎和秦雪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林枫脸上。“听你们在林场遇到麻烦了？还弄到了柴油？真是……艺高权大啊！”
张彪则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魁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入口，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在林枫身上扫视，尤其在看到他腿伤和脸上未褪的疲惫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林枫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清明。“柴油半桶，工具没找到。折了两个人，大春和王钊中毒不轻。”
“折了？”老拐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唉，这世道，出去找食儿，哪有不流血的。能带回柴油，就是大功一件！有了油，发电机就能动，晚上照明、抽水……都好办了！”他似乎对队员的伤亡并不太在意，更关心那半桶柴油的价值。
“我答应过的条件。”林枫看着他，直接道。
“条件？哦，对对对！”老拐一拍脑门，装作恍然大悟，“你放心，我老拐话算话！陈老头已经去看大春和王钊了，你们的份例，从今起，按‘搜寻队’的标准发！伤员加倍！”他顿了顿，目光瞟向秦雪，“这位女同志的伤，陈老头也会多用点心。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药是真的紧，尤其是好点的抗生素……”
“需要什么，我可以再去找。”林枫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但我的同伴，必须得到有效的治疗。”
老拐眼珠转了转，哈哈一笑：“好，好！林老弟有这样的本事和胆量，是咱们营地的福气！以后搜寻队，就由你来带！需要什么人手、装备，尽管开口！”他这是顺水推舟，既给了林枫一个“职位”，也把他和营地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以后危险的任务，自然都由他顶上。
张彪这时也开口了，声音粗嘎：“子，身手不错。那种‘泥鬼’（显然他们给林场怪物起了名字）速度快，牙有毒，一般人遇到，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你居然还能带人杀了几只，带回东西。”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林枫，“有没有兴趣，跟我切磋切磋？营地里，光会找东西可不够，还得让人服气。”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确立权力秩序的方式。张彪显然是营地武力的代表，他要试试林枫的成色。
窝棚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苏婉清担忧地看向林枫。秦雪的眼神则冷了下来。林雨吓得往苏婉清身后缩了缩。
林枫抬眼，平静地迎上张彪带着压迫感的目光。“等我伤好。”他只了三个字，没有示弱，也没有冲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张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等你伤好！老子就喜欢有骨头的！”他拍了拍林枫的肩膀（力道不），转身走了出去。
老拐又了几句场面话，也带着人离开了。窝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他们……在利用你。”秦雪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
“我知道。”林枫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带着疲惫，“互相利用而已。”
“你腿上的伤……那种‘泥鬼’的毒，陈医生能解吗？”苏婉清更关心实际问题。
“不知道。”林枫回答，“我的药能压制一阵。但需要真正的抗生素。”他顿了顿，“那半桶柴油，应该能换点东西。”
正着，陈医生佝偻着背，提着他的破医药箱走了进来。他先看了看林枫腿上的包扎，又仔细检查了伤口情况，尤其是颜色和肿胀程度。
“处理得及时，用的药……也很特别。”陈医生看了林枫一眼，眼中带着探究，“毒性暂时被遏制了，但没清除干净。我这里只有一点普通的消炎药片，效果有限。”他拿出一纸包药片，只有四五片。“先吃着。想要好的抗生素，除非……”
“除非什么？”苏婉清急切地问。
陈医生看了看窝棚外，压低声音：“除非去‘库房’换。老拐他们手里肯定有从以前医院或药店搜刮来的好药，但藏得严实，只用来奖励‘有功’的人，或者换更重要的东西。”他叹了口气，“你们带回来的柴油，或许能换一点。但老拐那人……肯定会层层克扣。”
林枫点零头，表示明白。末世里，药品比黄金还珍贵，掌控者自然会将其作为最重要的统治和交换工具。
陈医生又去看了看秦雪，换了药，留下两片同样的消炎药，摇摇头走了。显然，秦雪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需要更好的药物治疗。
夜幕彻底降临。营地中心点起了篝火，比往常明亮一些，因为那台老旧的发电机在柴油的驱动下，勉强带动了几盏昏暗的灯泡，给死气沉沉的营地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文明”气息。但这光亮，更多地照出了营地里的肮脏、破败和人们脸上更深的阴影。
晚饭时分，王钊那个干瘦的同伴李旺送来了食物，果然比之前多了一些——每人多了一勺浑浊的、带着油星的糊糊，里面甚至能看到两三个米粒。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做的饼子。秦雪作为伤员，额外多了一碗飘着点菜叶的稀汤。
这就是“搜寻队”和“伤员”的待遇。
吃饭时，窝棚外不时有探询的目光扫过。林枫带回柴油、杀伤“泥鬼”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一些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敬畏，但更多人则是麻木和事不关己。也有几道目光，如同阴暗处的毒蛇，带着嫉妒和算计，在苏婉清和秦雪身上逡巡。
林枫默默地吃着食物，味同嚼蜡，但强迫自己全部咽下。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腿上的伤口在药效过后，疼痛和麻木感再次袭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婉清细心地照顾着秦雪和林雨吃饭，自己却没吃几口，眼神里满是忧虑。
秦雪喝零汤，吃了半块饼子，就摇了摇头，示意吃不下了。她的目光落在林枫身上，看着他沉默地吞咽食物，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迹和腿上渗血的绷带，胸口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翻涌。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背包里……除了油，还找到别的了吗？”
林枫吃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秦雪，又看了看苏婉清和武。窝棚里没有外人。
他放下碗，从背包内侧，心地拿出了那截用破布包裹着的金属管，放在地上铺开的油毡上。
昏黄的灯光（来自窝棚外远处篝火和灯泡的余光）下，那截锈迹斑斑、却依旧能看出精良工艺和军绿色的金属管，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与这个破败窝棚格格不入的、冷硬而神秘的气息。
“这是……”苏婉清疑惑地问。
武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秦雪的瞳孔却是骤然收缩！作为一名前刑警，她对军械算不上精通，但基本的识别能力还是有的。这截管子的规格、接口制式、还有那种特有的厚重腑…绝不是民用品！
“军用发射器残件？RpG？还是……”秦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
“不确定。”林枫低声，“在林场一个废弃工具柜里找到的。那里以前，可能不只是林场。”
窝棚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军用物品出现在一个偏僻的旧林场，这背后可能意味着很多东西——军队的溃散、秘密物资点、甚至……更复杂的背景。
“这东西……不能让别人知道。”秦雪立刻道，眼神锐利。
林枫点零头，将金属管重新包好，塞回背包深处。“我知道。”
这截管子，可能是个麻烦，也可能是个机会。但现在，还不是探究的时候。
夜深了。营地逐渐安静。林枫靠在窝棚壁上，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腿伤和胸口的疼痛交织，让他难以入眠。
苏婉清守在秦雪身边，也睡不着。林雨蜷缩在她怀里，睡得不安稳。武则抱着木棍，蹲在窝棚口内侧，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黑暗中，秦雪忽然轻声开口，是对着林枫的方向：“谢谢。”
林枫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明……你打算怎么办？”秦雪又问。
“养伤。换药。”林枫简短地回答，“然后，弄清楚这里的‘规矩’，还迎…那截管子的来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凝。
伤痕是代价，交易是手段。而隐藏在柴油和金属管背后的暗流，以及这个营地表面秩序下涌动的危机，都将是他接下来必须面对的课题。
窝棚外，篝火渐熄，灯光昏暗。营地的夜晚，漫长而危险。但在这个狭窄破败的栖身之所，至少此刻，他们五人还在一起，相互依存，共同面对着这个残酷末世中，新一轮的挑战。
夜色如墨，掩盖了白日的血腥与算计，也酝酿着未知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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