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观测站的地下空间，在经历了一场内部的“数据风暴”后，暂时陷入了一种疲惫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底下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林清羽被厉战强邪冷静”下来后，独自一人去梁屿西侧的礁石区，据在那里待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才带着一身海腥气和更深的沉默回来。顾言澈和“信翁”、“旗鱼”全力抢修设备，勉强恢复了一部分监控和通讯功能，但核心数据分析能力大打折扣。瑾棽则像只认准了巢穴的动物，更多时间守在苏韫莬的生活隔间外，虽然不敢频繁打扰，但那扇门偶尔打开时，总能看到他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的身影。
苏韫莬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自己的隔间里。他没有继续分析那些残破的数据，也没有试图修复受损的能量交互通道。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或者偶尔走到隔间内唯一一扇嵌有防弹玻璃的观察窗前，望着外面被夜色和海风笼罩的孤寂世界。他的右手依然散发着微弱的暗金光晕，只是光芒的流动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内敛，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深度的自我检视和重组。脖颈处的幽蓝印记则完全沉寂，没有一丝波动。
他变得比之前更加“安静”，也更加“遥远”。这种安静不是虚弱，更像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凝滞。弟弟们能感觉到，哥哥体内的风暴并未平息，只是被暂时压缩到了一个更、更核心的区域，酝酿着未知的变化。
打破这种脆弱平衡的，是来自“仲裁者”号的通讯请求，在午夜时分通过修复的紧急频道传来。
不是律师那冷静无波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急促、带着金属摩擦感的男声，自称为“仲裁者”号的首席工程师。
“赤道观测站，这里是‘仲裁者’号！我们正在遭受不明水下实体持续围攻！防御系统严重受损！‘秩序场’发生器因能量过载核心熔毁，无法启动！请求紧急技术支援或……撤离协助！”工程师的声音背景里充斥着警报、爆炸和金属扭曲的可怕声响，显然那边的情况已万分危急。
深海威胁果然转移了目标，并且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厉战、顾言澈和林清羽迅速聚集到主控制台前。声呐图上显示，原本在观测站外围徘徊的多个高速信号已经全部消失，而“仲裁者”号所在的坐标区域，则被一片代表剧烈能量冲突和生物活动的刺眼红光所覆盖！
“他们撑不了多久。”厉战盯着屏幕，脸色严峻。律师的船虽然装备精良，但失去了最强的防御武器“秩序场”，在那种规模的深海存在围攻下，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要救他们吗？”顾言澈迟疑地问。从情感上，律师的算计和陷阱让他们恨不得对方立刻消失。但从理性上，律师掌握着关于“深潜者”、“清道夫”乃至“源质”和“湖”的大量知识，他的船也是一个重要的技术平台和情报来源。任由其被摧毁，对目前信息匮乏、处境危险的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损失。
更重要的是，如果“仲裁者”号被摧毁，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是继续隐匿的观测站，还是……已经暴露了“坐标”的苏韫莬？
林清羽抿着唇，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看向厉战。他内心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对律师恨之入骨，另一方面又隐隐意识到，对方的存亡此刻与他们自身的安危微妙地绑定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苏韫莬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接过来。”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出了隔间，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控制室门口。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衣物，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清晰锐利，那层非饶疏离感依旧存在，却多了一丝明确的“意图”。
厉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接通了与“仲裁者”号的直接通讯，并将信号切换到了公放。
“这里是赤道观测站。”厉战沉声道。
“感谢回应！”工程师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和焦虑，“我们需要帮助！船体结构正在崩溃！至少有三个……不，四个大型目标在持续撞击船底和侧舷！我们的武器只能暂时击退，无法造成有效杀伤！律师先生他……”背景音里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和惊呼，通讯出现了短暂的刺耳噪音。
几秒后，噪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律师那熟悉的、尽管极力维持却仍能听出一丝不稳的声音：
“‘观察者’。”律师直接叫出了苏韫莬的代号，省略了所有寒暄，“情况你已知晓。‘秩序场’发生器已毁，常规防御无效。我船上还有二十七名船员，以及……关于‘边界哨卫’活动规律、全球‘门址’分布图、以及‘源初之暗’部分原始研究记录的加密数据库。”他报出了自己的筹码，清晰而快速，“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协助我们脱离当前海域，至少撑到支援抵达。”
他在求生，并且精准地抛出了苏韫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系统的知识，而非零散的数据。
控制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通讯频道里隐约传来的爆炸和叫喊声。
苏韫莬走到控制台前，对着麦克风，声音平静：“你的位置，距离最近的、你认为安全的‘门址’或‘哨卫’活动盲区有多远？”
律师显然早有预案，迅速报出了一个经纬度坐标：“西南偏西方向，约九十海里。那里有一条深海热液断裂带，地磁混乱，‘哨卫’通常不会靠近。我的另一艘支援船可以在十二时内抵达该区域边缘接应。”
“你需要我做什么？”苏韫莬问。
“两件事。”律师语速极快，“第一，利用你自身能量的‘标记’特性，制造一个足够强的、指向性明确的‘信标’，将围攻我们的‘深潜者’引开至少十分钟，为船只转向和加速争取时间。第二，我需要你提供一份你目前体内‘火种’与‘烙印’的稳定共存模式数据，哪怕只是理论模型，这有助于我们重新设计应急防御方案。”
第一个要求危险至极，等于是让苏韫莬再次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第二个要求则是赤裸裸地继续索取他的核心研究数据。
厉战和林清羽的脸色瞬间变了。顾言澈也皱紧了眉头。
苏韫莬却没有立刻拒绝。他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暗金色的瞳孔中光芒流转。
“可以。”片刻后，他给出了答复，声音依旧平稳，“但条件修改。第一，我需要‘仲裁者’号当前所有外部传感器（包括损毁的）在过去二十四时内的原始数据流。第二，抵达安全点后，你方需立刻通过安全信道，传输‘门址’分布图及‘源初之暗’研究记录的50%作为首期付款。剩余50%及‘哨卫’活动规律数据，在你方人员安全撤离后交付。第三，关于我的数据，我只能提供经过我二次加密处理的、不涉及核心频谱的宏观稳定性分析报告。”
他在谈判，而且非常专业。不仅要救命的实时数据，还要未来知识的预付款，并且严格保护自己的核心秘密。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能听到嘈杂的背景音和律师略显急促的呼吸。显然，他也在权衡。
“……同意。”律师最终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数据流现在开始传输。‘信标’需要多快能准备好？”
“十分钟。”苏韫莬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时钟，“我会在你们船艉方向，距离五海里处释放‘信标’。‘信标’持续时间为十二分钟。你们有十分钟转向加速，两分钟容错。开始传输数据，并告知你们转向后的预定航向。”
“明白。数据流已发送。航向数据随后传输。‘观察者’……”律师停顿了一下，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祝你好运。”
通讯切断。
控制室内，气氛瞬间绷紧。
“哥！你疯了？！”林清羽第一个冲过来，抓住苏韫莬的手臂，触手之处冰凉而僵硬，“你要一个人跑到海上去当诱饵？！那些东西会把你撕碎的！”
“不是一个人。”苏韫莬看向厉战，“我需要一艘快艇，以及远程遥控引爆装置。”
厉战死死盯着他：“你有多少把握？”
“根据现有数据，‘深潜者’对高强度、纯净的‘火种’能量标记有优先攻击倾向。我可以在快艇上预设一个能量释放装置，模拟我的能量特征，然后遥控引爆，形成强脉冲信标。”苏韫莬解释着他的计划，逻辑清晰，“快艇需要高速，将我送至预定地点后，我立刻换乘型水下推进器返回。整个过程，我的本体暴露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那三分钟呢？万一它们直接冲你来呢？”顾言澈担忧道。
“所以需要‘仲裁者’号同时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和混乱，分散它们的注意力。”苏韫莬看向正在接收“仲裁者”号数据流的屏幕，“他们的武器虽然杀不死那些东西，但制造声光效果和局部能量扰动应该没问题。”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快艇能否及时抵达和撤离？能量信标能否有效吸引所影深潜者”？“仲裁者”号的配合是否可靠？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导致苏韫莬葬身海底。
“我去！”林清羽咬牙道，“我去放信标！哥你留在……”
“不校”苏韫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能量信标需要高度模拟我的特征，只有我能做到。你负责操控快艇和接应。”
他将最危险的部分留给了自己，但同时也将驾驶和接应的责任交给了林清羽，这是一种变相的信任和托付。
林清羽还想什么，却被厉战按住肩膀。“按他的做。”厉战的声音低沉，“顾言澈，你负责监控全局和数据支援。‘信翁’、‘旗鱼’，准备快艇和水下推进器，检查所有设备！十分钟，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命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压抑的观测站瞬间被紧张高效的忙碌填满。
苏韫莬走到一旁，开始快速配置那个模拟他能量特征的装置——一个经过改装的、连接着高容量电池和特殊谐振晶体的型发生器。他的手指稳定而迅速，眼神专注，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生死冒险，而是一次普通的实验准备。
林清羽看着他冷静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他恨哥哥这种将自身置于险境的理性，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救下律师（以及他们未来可能需要的知识）、同时化解当前危机的方法。
九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快艇停在观测站隐蔽的型船坞内，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苏韫莬和林清羽登上快艇。苏韫莬将那个银灰色的能量发生器固定在快艇尾部一个特制的释放架上，连接好遥控线路。
“记住，”厉战最后在通讯器里叮嘱，“信标引爆后，无论发生什么，立刻全速返航！不要回头！”
苏韫莬点零头，看向林清羽：“走吧。”
快艇如离弦之箭，冲出船坞，划破漆黑的海面，朝着西南方向“仲裁者”号所在的死亡海域疾驰而去。海风凛冽，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隐约可见爆炸的火光和混乱的能量闪光。
林清羽将快艇速度推到极限，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不敢去看身旁的苏韫莬，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混乱光域，心中祈祷着计划顺利。
苏韫莬则平静地望着前方，右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暗金色的光芒透过衣物，隐隐透出。
他体内，那粒深埋的“种子”，
在疾驰的风与逼近的死亡威胁中，
似乎又，
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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