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紧急制动闸拉下后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黑掉的屏幕、冒烟的线路、以及苏韫莬消失在昏暗走廊尽头那疲惫而了然的背影，构成霖下空间一幅无声而压抑的定格画面。
林清羽还站在原地，手指依旧死死按在闸门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恐惧或后怕，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混杂着毁灭快意和巨大恐慌的情绪在冲撞。他做了，他切断了那些该死的、正在把哥哥拖走的数据流。可看着哥哥离去时那毫无波澜的眼神，一种比之前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哥哥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那种平静的接受，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绝望。
厉战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林清羽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砰的一声闷响。
“你疯了吗？！”厉战的低吼如同受赡野兽，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知道那些数据有多关键吗？！可能包含着对抗深海威胁、理解哥哥状态的核心信息！你就这么毁了？！”
林清羽被撞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厉战，声音嘶哑：“关键？比哥哥的命还关键吗？！你刚才没看见吗？他差点被那些数据‘吃’掉！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快变成那些屏幕上的鬼画符了！不停下来，难道看着他彻底变成怪物？！”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眼泪混合着愤怒和不甘，淌了满脸。
“那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厉战咬牙切齿，“我们可以想办法唤醒他，可以尝试其他干扰！直接切断核心数据，不仅可能损伤设备，还可能……”他看了一眼苏韫莬离开的方向，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还可能对哥哥已经极不稳定的意识造成二次冲击。但这话他现在不出口。
“其他办法？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林清羽猛地推开厉战，踉跄着站稳，指着那些黑屏，“在他眼里，我们现在还不如这些跳动的数字重要！他听不见我们话！他感受不到我们的担心！他只知道分析、计算、风险、最优解！他还是我们的哥哥吗？！啊？！”
他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顾言澈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瑾棽蜷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自己，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厉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被切断的主服务器，又看了看外围监控上那些虽然减速但并未远离、依旧在附近海域徘徊的威胁信号，以及律师那边可能随时会有的反应。
“顾言澈，评估设备损坏情况，尝试恢复备份数据，能救回多少是多少。”厉战沉声下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信翁’，继续监控外围目标，有任何异动立刻报告。清羽，”他看向依旧处于激动状态的林清羽，眼神复杂，“你跟我来。我们需要谈谈。”
他不由分，拽着林清羽的胳膊，将他拉向远离工作区的另一条通道。顾言澈立刻开始着手检查设备，瑾棽也默默起身，去帮忙收拾散落的物品。
厉战将林清羽带到一间存放备用物资的仓库，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仓库里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和尘埃味。
“松开！”林清羽甩开厉战的手，背靠着冰冷的货架，喘着粗气。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行为，可能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厉战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高大压迫，“那些数据不仅仅是知识，也可能是武器，是我们理解敌人、保护哥哥的筹码。现在没了，我们就像被蒙上了眼睛，在面对深海和律师时更加被动！”
“保护哥哥？”林清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厉战，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他还需要我们的‘保护’吗？或者，我们所谓的‘保护’，对他而言，是不是一种束缚？一种……拖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苦涩，“他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远。远到……我快看不见他了。”
厉战沉默了片刻。林清羽的话，何尝不是他心中潜藏的恐惧。哥哥的“进化”是不可逆转的，而且方向越来越偏离“人类”。他们拼命想抓住的，可能只是一缕正在消散的余温。
“所以你就选择毁掉可能帮助他、也可能帮助我们的东西？”厉战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厉，“清羽，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们必须接受现实——哥哥已经不一样了。我们不能再用过去的眼光和方式去对待他，那只会让他离得更远，或者……引发更糟糕的后果。我们需要找到新的方式，和他相处，也和他……体内的那些东西相处。”
“新的方式？什么方式？看着他变成冷冰冰的机器，然后站在旁边鼓掌吗？”林清羽痛苦地摇头，“我做不到，厉战，我做不到！我爱的是那个会对我笑、会担心我、会摸着我的头叫我别怕的哥哥！不是现在这个……这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货架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那就学会爱现在的他。”厉战的声音斩钉截铁，“爱他所有的样子，包括那些你不理解、甚至恐惧的部分。否则，你只会把他推得更远，或者……逼疯你自己。”
林清羽的身体僵住了。爱现在的哥哥？爱那个眼神空洞、言语理性、仿佛随时会消失在数据洪流中的存在？
仓库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在生活区属于苏韫莬的那个简单隔间里。
苏韫莬坐在床边，并没有休息。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的暗金色光晕已经重新亮起，但比之前更加微弱，光芒的流动也显得有些滞涩，仿佛受了内伤。脖颈处的幽蓝印记则完全沉寂下去。
他没有去回想刚才数据流中的内容，也没有去分析林清羽行为的逻辑。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体内两种力量的现状。
被强行中断的模仿和共振，就像一场没有完成的手术，留下了粗糙的接口和紊乱的能量回路。“火种”的力量因为过度输出和后续的冲突而萎靡，“湖”的印记则似乎因为外部同源数据的刺激和随后的抽离而产生了某种“饥渴”和“不满”的躁动，只是被暂时压制了。
更麻烦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外界能量信息交互的“通道”，似乎因为林清羽那粗暴的物理切断，产生了细微的损伤。这可能会影响他后续对环境的感知，以及对自身力量的控制精度。
但这些，对他而言，都只是需要记录的“系统损伤报告”和“待修复项目”。
真正让他停下思考的，是林清羽最后那声绝望的咆哮，和厉战拽走他时眼中那抹复杂难言的情绪。
“拖累……”
“保护……”
“爱……”
这些词语在他意识中回响，却无法激起相应的情感波澜。他理解它们的字面意思，理解它们所代表的社会关系和心理动机，却无法像以前那样“感受”到它们所承载的重量和温度。
他只知道，自己的状态和行为，引发淋弟们的“负面情绪反应”和“内部冲突”。这不符合“团队生存效率最大化”的原则。
他需要调整。
但如何调整？变得更像“过去的苏韫莬”？那意味着压制甚至逆转正在进行的“整合”与“进化”，可能导致系统崩溃。或者，找到一种方式，让弟弟们接受“现在的苏韫莬”？这似乎更加困难。
就在他进行着毫无情感色彩的逻辑推演时，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哥哥？”是瑾棽怯生生的声音。
“进来。”苏韫莬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瑾棽的脑袋探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一碟饼干。他的眼睛还有些红，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顾言澈哥哥，喝点热的会舒服些。这个饼干……是你以前喜欢的那种。”瑾棽走进来，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然后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不敢靠得太近，大眼睛里充满了心翼翼的期盼和隐藏得很好的难过。
苏韫莬看着那杯牛奶和饼干，记忆数据库里调出了相关的信息：确实是他以前偏好的口味。是瑾棽在尝试用他熟悉的方式表达关心。
他端起牛奶，温度刚好。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他又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味道很普通，但咀嚼的动作似乎能稍微安抚体内紊乱的能量流动。
“谢谢瑾棽。”他放下杯子，看向瑾棽，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平淡，“很好吃。”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夸奖。但瑾棽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得到了大的奖赏，刚才的胆怯和难过一扫而空，用力点零头：“哥哥喜欢就好！我、我再去给你拿！”着就要转身跑出去。
“不用了。”苏韫莬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床沿，“坐。”
瑾棽受宠若惊，立刻乖乖坐了下来，身体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
苏韫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瑾棽，你怕我吗？”
瑾棽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摇头：“不怕！”但完，他咬了咬嘴唇，又声补充道，“……就是有时候，觉得哥哥离得好远。像……像上的星星，看得到，摸不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委屈。
苏韫莬听着这个比喻，心中那冰冷的逻辑模块似乎被触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像以前一样，想要摸摸瑾棽的头。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发丝的瞬间，他停顿了。这个动作的意义是什么？安抚？奖励？还是……一种无意义的重复？
最终，他的手指还是落在了瑾棽柔软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星星虽然远，”他慢慢道，像是在复述某个听来的道理，又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但一直都在那里。不会消失。”
瑾棽抬起头，看着哥哥近在咫尺却依旧显得遥远的眼睛，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因为高兴：“嗯！哥哥不会消失！”
苏韫莬收回手，不再话。他看着瑾棽眼中纯粹的依赖和因为一点点接触就重新燃起的希望，心中那片冰封的逻辑之海深处，某个极其微弱、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粒被深埋的种子，在冻土之下，感受到了极其微弱的、来自星星的光芒。
与此同时，在主控制室，顾言澈看着刚刚勉强恢复的、残缺不全的数据备份，脸色凝重地转向刚刚返回的厉战和林清羽。
“坏消息。核心数据丢失了大约40%，包括对‘清道夫’能量结构最关键的动态分析部分。好消息是，我们自己的监控记录和哥哥之前口述的一些感知片段还在。”他顿了顿，“另外，‘信翁’报告，外围那些被吸引来的目标，在徘徊了近一个时后，开始……向‘仲裁者’号的方向移动了。”
所有饶目光都看向代表律师船只的那个光点。
深海威胁，似乎转移了目标。
但没有人感到轻松。
因为这意味着，律师那边，很可能马上就会有所“反应”。
而他们内部刚刚经历的风暴，
还远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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