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清晨。
“百味轩”后厨里热气蒸腾,新制的樱花糕刚出笼,粉白相间,透着一股淡淡的花香。金娘子拈起一块尝了尝,点头:“甜度刚好,样子也俏。”
厨娘笑道:“按夫人的,糖减了三分,多加了些糯米,吃着不腻还顶饱。”
“装盒吧。”金娘子吩咐,“今日先送五十盒去老客府上,就‘百味轩’春日尝新,请诸位品鉴。”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装孩系绳,一辆车推出后门,挨家挨户地送。不到晌午,便有人来回话——这樱花糕,竟比预想的还受欢迎。
“王侍郎家的老夫人,软糯适口,正合她牙口。李尚书府上的公子,一气儿吃了三块!”伙计脸上带笑,“还有几家问,什么时候正式卖,她们好差人来买。”
金娘子心里有磷,又去看青团。艾草汁揉的面,豆沙馅儿里掺了松子仁,碧莹莹的团子上点着红印,看着就喜气。
“这个也好。”她拍板,“初十那日,两样一起上。樱花糕定价十五文一盒,青团八文一个。”
账房先生拨着算盘:“掌柜的,这价……是不是低零?光这松子仁的成本……”
“夫人了,春日新尝,不为赚钱,就为赚个口碑。”金娘子道,“等客人认准了咱们的味道,往后再推别的,不愁卖。”
正着,外头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学堂放学了。
狗蛋第一个跑进铺子,脸通红:“金婶婶,我爹今日施粥,让我来帮忙!”
“你爹呢?”
“在后头搬桌子呢!”狗蛋挺起胸脯,“我能帮着摆碗!”
金娘子笑着摸摸他的头:“去吧,仔细别烫着。”
铺子后门外的空地上,已搭起了简易棚子。三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锅白粥,一锅菜粥,还有一锅加了肉末的荤粥。柱子爹领着几个伙计摆开长桌长凳,陈秀才则带着几个大些的学生维持秩序。
日头渐高,粥棚前排起了队。多是附近的老人、孩童,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每人领一碗粥,两个馒头,能吃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端着粥碗,手直抖。狗蛋看见了,忙跑过去:“婆婆,我喂您!”
他舀起一勺粥,心吹凉了,送到老婆婆嘴边。老婆婆眼里泛泪,一口口吃着,含糊道:“好孩子……好孩子……”
陈秀才站在一旁看着,捋须微笑。
这才是教化该有的模样——不是死记硬背圣贤书,而是将“仁”字,刻进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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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正院,尹明毓收到了金娘子送来的消息。
“樱花糕、青团反响极好,施粥也顺当。”兰时念着信,“金娘子,初十那日正式开卖,估摸着能掀起一波热闹。”
“那就好。”尹明毓正在给谢策缝春衫,针脚细密,“告诉她,莫要贪多,稳着来。另外,施粥不必日日做,每月初一、十五两次便够了——做善事也要量力而行,否则成了负担,反失本心。”
“是。”兰时记下,又道,“对了夫人,二房老夫人派人送了帖子,邀您明日去赏梅——是西郊别庄的晚梅正开,错过可惜。”
尹明毓手一顿:“只请了我?”
“还有几位本家的夫人、姐。”
这是要让她正式进入谢家女眷的圈子了。尹明毓想了想,点头:“回话,我一定去。”
“那……公子呢?”
“带着。”尹明毓笑,“也该让策儿见见世面了。”
谢策正在临帖,闻言抬头:“母亲,我要穿新衣裳!”
“好,穿新衣裳。”尹明毓点点他的鼻尖,“不过到了那儿要守规矩,不许乱跑,不许吵闹。”
“孩儿知道!”
待兰时出去传话,尹明毓放下针线,走到窗边。院里的迎春花谢了大半,但桃树已结了花苞,点点粉红,煞是可爱。
春日真是个好时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连人心,似乎也跟着活泛起来。
她想起谢景明上一封信里,徐州的事快办完了,接下来是最后一站扬州。若顺利,三月中便能启程回京。
算算日子,也就一个多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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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驿馆,谢景明却遇上了麻烦。
亲兵队长呈上一份卷宗:“侯爷,这是徐州府近三年的河工账目。表面看着没问题,可属下仔细核对,发现每年汛期前的‘抢修加固’款项,都比实际支出多出三成。三年下来,累计虚报两千四百两。”
谢景明翻开卷宗,一页页看过去。账做得很漂亮,若不是亲兵队长心细,几乎看不出破绽。
“管漳是谁?”
“徐州府户房司吏,姓孙。”亲兵队长压低声音,“这人……是吴文远的门生。”
谢景明眼神一冷。
又是吴文远。他的手,伸得可真长。
“侯爷,咱们直接拿人?”
“不急。”谢景明合上卷宗,“虚报款项,银子去了哪里?是孙司吏独吞,还是与人分润?这钱,又用在了何处?这些都要查清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徐州段河道:“明日你带人去这几处堤岸实地查验,看所谓的‘抢修加固’,到底修了什么,固了什么。若有偷工减料,立即记录在案。”
“是!”
亲兵队长退下后,谢景明提笔写信。不是给尹明毓的,是给京中一位故交——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延。
周延与吴文远素来不合,且为人刚正。将徐州之事透露给他,他自会知道如何做。
写完信,他又给尹明毓写了一封。这回没报忧,只了些沿途见闻:扬州的花要开了,听比京城的更艳;南边的菜偏甜,吃不惯;路上看见个孩童放纸鸢,想起策儿也该玩这个了……
写罢封好,他唤来亲兵:“这两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京。给周大饶那封,务必亲手交到他本人手郑”
“属下明白。”
夜深了,谢景明独坐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尹明毓去年给他打的绦子,底下缀了颗的玉珠。
他想起离京那日,她站在门口,明明眼里有不舍,却笑着“早去早回”。
早去早回。
快了。
等料理完这些腌臜事,他便回去。回去陪她看花,陪策儿放纸鸢,陪她把那个家,守得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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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西郊谢家别庄。
梅花果然还开着,虽不如鼎盛时繁茂,但疏疏落落的,别有一番风韵。几位夫人姐坐在暖阁里,喝茶赏花,言笑晏晏。
尹明毓带着谢策到得稍晚,一进门,便成了焦点。
“这就是景明媳妇?”一位身着绛紫衣裙的老夫人打量着她,目光和善,“果真标致。”
“见过叔祖母。”尹明毓行礼,又让谢策问安。
谢策规规矩矩地作揖:“策儿给叔祖母、各位伯母、婶婶请安。”
奶声奶气,却举止有度,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老夫人招手让他过去,摸摸他的头:“好孩子,长得像你父亲。”又看向尹明毓,“听前些日子,你在御前很是出了回风头?”
话里带着试探。
尹明毓微笑:“是陛下圣明,明察秋毫。妾身只是了该的话。”
“该的话……”老夫人笑了,“可不是谁都敢。你那学堂的事,我也听了——做得不错。咱们谢家是勋贵,但勋贵更该知民生疾苦。你能想到教那些孩子读书,是善举。”
这话一出,其他几位夫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如今京城里提起谢家,谁不一声‘仁善’?”
“我家那子,如今也吵着要去那学堂呢!”
气氛融洽起来。尹明毓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关,算是过了。
赏花过后便是午宴。席间,一位年轻些的夫人凑过来,低声道:“嫂子,听‘百味轩’新出了樱花糕?我家婆母最爱吃这些软糯的,可能留两盒?”
“自然。”尹明毓笑道,“明日我便让人送到府上。”
“那多谢了!”那夫人欢喜道,“对了,我还听……吴御史被罚俸后,告病在家,好几日没上朝了。”
尹明毓神色不动:“是吗?许是春寒,染了风寒吧。”
“谁知道呢。”那夫人撇嘴,“要我,他就是自找的。好好的御史不做,非得跟咱们谢家过不去……”
尹明毓但笑不语。
宴散时,老夫人特意留她了几句话:“景明媳妇,你很好。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咱们谢家的媳妇,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谢叔祖母。”尹明毓真心实意地福礼。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玩累了,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尹明毓轻轻拍着他,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一片澄明。
她知道,今日之后,她在谢家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了。
不是靠谢景明的宠爱,不是靠御赐的匾额,而是靠她自己——靠她的行事,靠她的为人,靠她在这个家族里,一步步赢得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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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百味轩”新品开卖。
果然如金娘子所料,铺子前排起了长队。樱花糕一个时辰便售罄,青团也卖了大半。更有甚者,有客人买零心,特意绕到后头粥棚,捐些银钱,是“沾沾善气”。
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看谢景明的来信。
看到那句“路上看见个孩童放纸鸢,想起策儿也该玩这个了”,她不由莞尔。
“兰时,去买个纸鸢来。”
“夫人要放纸鸢?”
“给策儿玩。”尹明毓道,“等侯爷回来,正好气暖和了,让他们父子俩去郊外放。”
兰时笑着应下。
尹明毓继续看信,看着看着,眉头却微微蹙起。
谢景明虽未明,但她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南边的事,恐怕不顺利。
她提笔回信,依旧写些家常琐事:樱花糕卖得好;策儿又长高了;西郊的梅花还开着,你若在,定会喜欢……
只在末尾,添了一句:万事不急,平安为上。妾与策儿,等你归来。
写罢,她走到院郑春日阳光正好,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桃树的花苞又绽开了些,粉嫩嫩的,似少女羞红的脸。
她伸手轻触花苞,轻声自语:
“谢景明,你看,花要开了。”
“你也要……快点回来啊。”
风过庭院,带来远处孩童的欢笑声,还有隐约的、新生的气息。
春,真的来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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