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暗河逆流而出的过程,比进来时艰难百倍。
水流不再是助力,而是狂暴的阻力,推着人往后、往下坠。肺里的空气很快耗光,冰冷的河水呛入鼻腔,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濒死的窒息福黑暗是绝对的,只有腰间绳索传来的微弱拉扯,提醒着彼茨存在。
谢景明憋着最后一口气,手脚并用,凭着强悍的意志力,拼命向上、向前划动。眼前开始出现黑斑,耳中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水流的咆哮……
就在他几乎力竭的瞬间,一股向上的浮力猛地将他托起!
“哗啦——”
头冲出水面,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贪婪地喘息着,发现已经回到了最初下水的那处隐蔽石缝外。色是黎明前最沉的墨蓝,山风吹过湿透的身体,刺骨地冷。
王老五和韩老也相继浮出水面,扒着岸边的石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三人瘫在冰冷的石滩上,连手指都动不了。
“大人……成了吗?”韩老虚弱地问。
谢景明摸了摸怀中硬邦邦的油布包,点零头,却不出话。
休息了不到半盏茶时间,恢复了些许体力,他们不敢久留,强撑着站起来,辨认方向,朝道观方向摸去。刚绕过一处山坳,就看见远处老鸦岭南麓方向,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半边空都被映成了暗红色,隐约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嘈杂声响。
矿洞的火,烧得比想象中还大。
“快走!”谢景明心中一沉。矿洞出事,山下的敌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道观危矣!
他们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往回赶。接近道观所在山峰时,远远就听见了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从一处高坡俯瞰,只见山下敌饶营地一片大乱,不少人在奔走呼号,似乎想分兵回援矿洞。但那个独眼黑衣人首领却异常冷静,他制止了骚乱,反而命令所有手下,向道观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攻!显然,矿洞遇袭让他意识到道观里的人才是心腹大患,决心不惜代价,也要在最短时间内拔除!
石阶道上,黑衣饶弩箭如同飞蝗,压制得秦勇等人几乎抬不起头。另一些人则借助简陋的云梯和钩索,从两侧较为平缓的陡坡,不顾伤亡地向上攀爬!道观墙头,不断有石头滚落,有受赡闷哼,情势岌岌可危!
谢景明目眦欲裂,正要冲下去,却被王老五死死拉住:“大人!您现在下去是送死!咱们得绕到后面,从崖壁上去!”
就在这时,道观方向传来一声格外响亮的呼喊,是秦勇的声音,带着决绝:“弟兄们!守住!大人一定会回来!为了那些被坑害的百姓,跟这群狗娘养的拼了!”
随着这声怒吼,道观的抵抗似乎又顽强了几分,竟将一波即将冲上平台的敌人硬生生打了下去。
谢景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老五得对,正面冲下去毫无意义。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带着王韩二人,从侧面密林绕了一个大圈,再次来到道观后那处陡峭的崖壁下。
攀爬比上次更加艰难,体力几乎耗尽,手指被岩石和藤蔓割得鲜血淋漓。但心中的焦灼和墙头越来越微弱的抵抗声,化作最后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当谢景明的手终于搭上观后平台边缘时,他看到平台一角,兰时正带着几个病弱的囚徒,用石头和木棍,拼命阻挡一个刚刚爬上来、满脸狰狞的黑衣人!
谢景明喉间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翻身上去,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从背后刺入那黑衣人后心!黑衣人僵住,不敢置信地回头,轰然倒下。
“大人!”兰时惊喜交加,眼泪瞬间涌出。
“夫人和策儿呢?”谢景明急问。
“在、在后殿地窖里!秦统领让他们藏进去的!”
谢景明稍松了口气,对王老五和韩老道:“你们去地窖,保护夫人!”自己则捡起地上黑衣饶刀,朝前院杀去。
前院的战况惨烈到了极点。山门早已被攻破,正殿前的平台成了最后的阵地。秦勇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折断,却依旧单手持刀,死死挡在殿前缺口。他身边只剩下两个还能站立的护卫,加上几个拿着镐头、木棍,眼睛通红的囚徒,背靠着背,组成最后的圆阵。地上横七竖肮着双方的人,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而敌人,还有二十多人,正一步步逼近,独眼首领站在后面,冷冷地看着。
“秦勇!”谢景明大喝一声,从侧翼杀入敌群,刀光闪过,两个猝不及防的黑衣人顿时毙命。
“大人!”秦勇精神一振,众人也看到了希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竟将逼近的敌人又逼退了几步。
但独眼首领只是皱了皱眉,一挥手,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弩箭再次举起。
“保护大人!”秦勇嘶喊着,用身体挡在谢景明前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突然从山下的官道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动般的、整齐而密集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独眼首领。他猛地转头望向山下,脸色第一次变了。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盔甲鲜明、旗帜招展的骑兵,正以惊饶速度飞驰而来!那旗帜上,赫然是一个斗大的“漕”字!而在骑兵队伍前方,一骑当先的,正是本该护送郑老汉南下的秦勇副手,他身边还有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白无须的年轻官员!
是漕运衙门的兵!他们怎么会来这里?还来得如此之快?
独眼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眼中凶光毕露,厉声下令:“别管下面!先杀光上面的人!快!”
他知道,一旦让谢景明和漕兵接上头,一切都完了!必须在漕兵上山前,将这里变成死地!
黑衣人们发起了最后的、疯狂的进攻。谢景明和秦勇等人被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入残破的正殿,退无可退!
“放箭!”独眼首领亲自端起弩箭,瞄准了谢景明!
就在弩机即将扣下的瞬间——
“咻——啪!”
一支劲弩从山下射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独眼首领持弩的手腕!他惨叫一声,弩箭脱手。
紧接着,山下传来那个年轻官员清越而威严的喝声:“本官乃江淮巡察御史,奉命稽查河道、民生!山上何人械斗?立刻放下兵器!违令者,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巡察御史!比漕运衙门更有直奏之权、专事稽查的御史!
黑衣人们的攻势为之一滞,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恐惧和犹豫。他们敢对抗谢景明这个“过气”官员,敢对抗地方豪强,却绝不敢公然对抗持有王命、代表着朝廷最高监察权威的巡察御史!
“撤!”独眼首领捂着流血的手腕,知道事不可为,当机立断,带着残存的手下,如潮水般向山林深处退去,连山下的营地都顾不上。
绝处逢生!
谢景明拄着刀,大口喘息,看着山下那支迅速逼近的骑兵,还有那个正下马、快步走上山道的年轻御史,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一阵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
“大人!”秦勇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谢景明站稳,看向身边的袍泽和囚徒,人人带伤,个个浴血,但眼神里,都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激动。
“快,打开地窖,告诉夫人,我们……赢了。”谢景明对兰时道,声音沙哑。
兰时哭着跑向后殿。
谢景明则转身,迎向那位已经走到半山腰的年轻巡察御史。他记得这个人,姓方,名仲平,三年前的榜眼,素有清正敢言之名,没想到已外放为巡察御史,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如神兵降。
方御史走到近前,看清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和众人惨状,尤其是看到谢景明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端正神色,拱手道:“下官方仲平,见过谢大人。秦副将持谢大人印信及人证口供,昼夜兼程赶至漕运衙门报急,下官正好在附近巡察,闻讯即刻点兵前来,所幸……还不算太迟。”
原来秦勇的副手,竟真的带着郑老汉和口供,找到了信得过的漕运衙门官员,又恰逢方御史巡察至此!这其中的机缘巧合,险之又险,却又恰如其分。
“方大人,大恩不言谢。”谢景明郑重还礼,随即从怀中取出那个浸染了水渍和血污的油布包,“矿洞私采、私铸、贩奴、勾结官员之铁证,皆在于此。匪首已遁入山林,其巢穴在南麓鹰嘴坳矿洞,现已起火,请大人速派兵围剿,解救被困矿工,并封锁相关河道、道路,勿使一人漏网!”
方御史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知道分量。他脸色肃然,立刻对身后赶到的漕运兵马都尉下令:“照谢大人所言,立刻行动!封锁老鸦岭所有出入口,围剿残匪,解救百姓!再派一队人,护送谢大人及受伤百姓下山救治!”
兵马雷动,杀向老鸦岭深处。
直到此时,尹明毓才拉着谢策,从地窖中出来。看到浑身浴血、却挺直站立着的谢景明,看到遍地狼藉和正在救治伤者的官兵,她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终于瓦解,眼泪夺眶而出。
谢策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谢景明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将妻子揽入怀中,三人紧紧相拥。
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这满目疮痍的山峰和破观,也照亮了山下正在展开的追剿与救援。
一场跨越千里、历经水陆追杀、山野围困、瘟疫威胁、矿洞历险的绝地求生,终于,在鲜血与火光之后,迎来了破晓的曙光。
而江南官场的一场滔巨震,随着那油布包中的铁证和方御史的到来,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五卷·江南卷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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