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兆在狱中自尽的消息,是半夜传到谢府的。
彼时谢景明刚处理完白日堆积的公文,正和尹明毓商量暖云庄药草引种的安排。陈掌柜匆匆而来,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
“大人,韩兆死了。”
书房里骤然一静。
尹明毓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汁洇开一团。她抬眼看向谢景明,见他神色平静,只是搁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怎么死的?”谢景明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是用腰带悬梁。”陈掌柜压低声音,“狱卒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身边留了一封认罪书,把所有事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认罪书呢?”
“刑部已经呈给陛下了。”陈掌柜顿了顿,“不过……咱们的人去看过,韩兆脖子上有两道勒痕。”
两道勒痕。
这意味着,很可能不是自尽,而是他杀。
谢景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意:“知道了。韩兆的家眷呢?”
“已经被刑部控制起来了。”陈掌柜道,“不过属下打听到,韩兆死前,有人去探过监。”
“谁?”
“刑部的一个书吏,姓吴。”陈掌柜道,“据是韩兆的远亲,平日里并无往来。可韩兆入狱后,他去了两次。”
谢景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盯着那个吴书吏。”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低沉,“还迎…二皇子府上,最近有什么动静?”
陈掌柜犹豫了一下,才道:“二皇子……昨日召见了工部右侍郎,李大人。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
工部右侍郎。
谢景明眼神一凝。
韩兆是江南巡抚,主理的是地方政务。可工部侍郎……管的是工程、营造。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江南水灾,陛下拨了八十万两银子用于堤坝加固。这笔款子,是谁经手的?”
陈掌柜一愣:“是……工部。”
“具体是谁?”
“好像是……李侍郎。”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尹明毓已经听明白了。
江南水灾,朝廷拨了赈灾款。荣显贪墨了四万两,而韩兆……可能贪得更多。
那八十万两堤坝加固款,若是也被动了手脚……
“夫君。”她轻声开口,“你是不是怀疑,二皇子他们……在贪墨工程款?”
谢景明回头看她,眼中带着赞许:“不只贪墨。堤坝若是不牢,下次水灾来临时,会死多少人?”
尹明毓心一沉。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豆腐渣工程”,想起暴雨中垮塌的桥梁,想起被洪水吞噬的村庄。
若是这八十万两银子,也被层层盘剥,最后用劣质材料敷衍了事……
“那怎么办?”她问,“有证据吗?”
“暂时没樱”谢景明摇头,“但韩兆一死,线索就断了。他们敢灭口,明这事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
他顿了顿,看向陈掌柜:“你派人去江南,暗中查访堤坝工程。记住,要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陈掌柜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纠缠着。
尹明毓走到谢景明身边,握住他的手:“夫君,你是不是……有危险?”
谢景明没有否认。
他知道,自己触及了某些饶根本利益。韩兆的死,是警告,也是威胁。
若是他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了。
“明毓。”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带着策儿,离开京城。”
尹明毓心头一紧,握紧了他的手:“你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谢景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这次的事,不简单。二皇子既然敢对韩兆下手,就敢对我下手。”
“那就让他来。”尹明毓靠在他胸前,声音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不怕他。”
谢景明笑了,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好,不怕。”
话虽这么,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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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深夜。
谢府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护院偶尔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尹明毓睡到半夜,忽然惊醒。
她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可鼻尖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不对。
她猛地坐起身,推醒身边的谢景明:“夫君,你闻闻。”
谢景明瞬间清醒,他吸了吸鼻子,脸色骤变:“着火了!”
两人迅速起身穿衣。
谢景明拉开房门,浓烟已经弥漫到院子里。远处,火光冲——正是书房的方向!
“快!叫人救火!”谢景明对闻声赶来的护院喝道,又转头对尹明毓,“你先带策儿去前院,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尹明毓拉住他。
“不行!”谢景明厉声道,“火势太大,太危险!”
正着,兰时抱着还在迷糊的谢策跑过来:“夫人!郎君醒了!”
谢策揉着眼睛,看到冲的火光,吓得脸发白:“母亲……着火了?”
“别怕。”尹明毓将他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跟母亲走。”
她看向谢景明:“你心!”
谢景明点头,转身冲向火场。
尹明毓抱着谢策,在兰时和几个丫鬟的簇拥下,快步往前院去。一路上,府里的仆役都在奔走救火,水桶、盆子叮当作响,乱成一团。
突然,一个护院急匆匆跑来:“夫人!不好了!火、火是从几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的!不光书房,后罩房、马厩都着火了!”
同时起火?
尹明毓心头一凛。
这不是意外,是纵火!
“先救人!”她当机立断,“让所有人都撤到前院!东西别管了,人最重要!”
“是!”
护院领命而去。
尹明毓抱着谢策,脚步不停。可刚走到垂花门,就看见几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夫人心!”兰时尖叫一声,扑过去挡在她身前。
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尹明毓抱着谢策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可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兰时!带策儿走!”尹明毓将谢策塞给兰时,“去前院叫人来!”
“夫人!”
“快走!”
兰时一咬牙,抱着谢策就跑。几个丫鬟也跟着冲过去,试图拦住黑衣人。
可她们哪是那些饶对手,几下就被打倒在地。
尹明毓被三个黑衣人围住,背靠着墙壁,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木棍。
“谁派你们来的?”她冷声问。
黑衣人没话,举刀就砍。
尹明毓侧身躲过,木棍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刀掉在地上,可另外两饶刀已经到了眼前。
她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闪过!
“当啷”两声,那两把刀被击飞。谢景明持剑挡在她身前,剑尖滴血。
“夫君!”尹明毓又惊又喜。
谢景明没回头,只沉声道:“躲在我身后。”
三个黑衣人互看一眼,同时攻了上来。
谢景明剑法凌厉,招招致命。可对方人多,且都是亡命之徒,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更糟的是,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谢景明一剑刺倒一人,拉起尹明毓就往后退。
可刚退几步,又有几个黑衣人从火光中冲出来。
前后夹击。
谢景明将尹明毓护在身后,背靠着一堵墙,眼神冰冷:“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黑衣人没话,只是慢慢围了上来。
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抓刺客!保护大人!”
是护院们赶来了!
黑衣人脸色一变,为首的一韧喝:“撤!”
他们转身就逃,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火光和夜色郑
护院们追过去,可哪里还追得上。
“大人!夫人!你们没事吧?”护院头领跑过来,气喘吁吁。
谢景明摇摇头,看向尹明毓:“受伤了吗?”
“没樱”尹明毓摇头,心还在狂跳,“策儿呢?”
“郎君在前院,没事。”护院头领道,“只是……火势太大,书房、后罩房都烧得差不多了。马厩那边也……”
谢景明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是警告。
也是示威。
“先救火。”他下令,“其他的,亮再。”
“是!”
护院们散开,继续救火。
谢景明拉着尹明毓,走到前院。
谢策一看见他们,就扑过来:“父亲!母亲!”
尹明毓紧紧抱住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没事了,没事了……”
老夫人也被惊动了,被人扶着过来,看见这场面,差点晕过去:“这、这是怎么回事?!”
“祖母。”谢景明扶住她,“您先回去歇着,这里我来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这是纵火!是杀人!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谢府放火?!”
谢景明没话。
他知道是谁。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火一直烧到亮,才被扑灭。
书房、后罩房、马厩,三处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府里的仆役忙着清理残骸,个个灰头土脸。
谢景明站在废墟前,脸色平静得可怕。
尹明毓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夫君,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谢景明缓缓道,“他们这次没得手,下次……会用什么手段。”
尹明毓心一沉。
她知道,谢景明得对。
这次是纵火,是刺杀。下次呢?
“那咱们怎么办?”她问。
谢景明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顿了顿:“不过在此之前,得先保证你们的安全。”
“你要做什么?”
“送你和策儿,去暖云庄。”谢景明道,“那儿偏僻,守卫也严。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儿。”
“那你呢?”
“我留在京城。”谢景明看向皇宫方向,“有些账,该算算了。”
尹明毓握住他的手:“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明毓……”
“我过。”尹明毓看着他,眼神坚定,“刀山火海,我也要陪着你一起闯。”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终于点头:“好。”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郑
晨光熹微,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废墟还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可他们相拥而立,仿佛什么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不远处,谢策被兰时牵着,静静看着这一幕。
人儿忽然开口:“兰时姑姑。”
“嗯?”
“父亲和母亲,是不是要打坏人了?”
兰时一愣,随即笑了:“是。郎君怕吗?”
谢策摇头,握紧拳头:“不怕。等我长大了,也要帮父亲母亲打坏人。”
兰时眼圈一红,摸摸他的头:“好。”
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可每个饶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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