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拿起一块面饼,毫不客气地掰成两半,又捏了捏,确认里面没有夹藏纸条,这才作罢。连那袋肉脯,也被倒出来,一片片翻看,生怕有什么猫腻。
最终,两名衙役对视一眼,对着案后的搜检官摇了摇头。
搜检官放下手中的朱笔,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进去吧。”
徐渊这才上前,将散落在案上的笔墨纸砚一件件拾回考篮,动作从容不迫。他重新系好青衫的布扣,理了理衣襟,提着考篮,转身便朝着仪门深处走去。
仪门内的门槛足有半尺高,徐渊抬步跨过,只觉脚下青石板的凉意顺着鞋底漫上脚踝,眼前却是豁然开朗。
贡院内的布局,竟如同一方严丝合缝的棋盘,半点没有寻常庭院的迂回曲折。中央一条主甬道,宽足有两丈,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每一块都有磨盘大,被历年士子的脚步打磨得光可鉴人,石缝里还嵌着些许风干的墨渍与草屑。甬道笔直向北,直通尽头那座巍峨的殿堂——至公堂。堂前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至公堂”三字力透纸背,透着一股不偏不倚的凛然正气。堂前石阶层层递进,两侧立着数根合抱粗的红漆立柱,此刻虽无一人,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压得人不敢高声语。
甬道两侧,便是那闻名下的号舍。近百排号舍整齐排列,如鱼鳞,似蜂巢,每排十间,总计近千间,鳞次栉比地铺陈开去,一眼望不到头,蔚为壮观。晨曦初露,淡淡的金光洒在灰黑色的瓦顶上,映得那些密密麻麻的隔间,竟像极了一座座沉默的囚笼。
徐渊走近了才发现,这号舍比想象中还要逼仄。每间宽不过三尺,深堪堪四尺,高六尺有余,堪堪只够一人挺直脊背,稍一转身,肩头便会撞上冰冷的砖墙。三面是夯土砌成的矮墙,墙皮斑驳,沾着不少陈年的墨痕与字迹,想来是往届考生留下的痕迹;正面无门,只在离地三尺处架着一块厚实的木板,充当桌案,下方又有一块略窄的木板,便是坐凳。待到夜间,只需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铺上自带的薄毯,便是容身的床铺——可徐渊暗自忖度,自己身长七尺六寸,若是躺下,怕是连腿都伸不直,只能蜷缩着入眠。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座号”木签,上面用朱砂写着“丙列第七排第三间”。循着标号寻去,好在这位置不算太差,远离了甬道尽头那片隐隐飘着异味的区域——那里便是臭号的所在,紧挨着贡院的茅厕,三日两夜下来,光是那股气味便足以摧垮半数士子的心神。而他的这间号舍,恰好在甬道东侧,晨间的光线能斜斜照进半间,倒也添了几分亮堂。
徐渊将柳条考篮轻轻放在桌案上,竹篾与木板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刚要伸手擦拭案上的浮尘,却听贡院深处,又一声铜锣骤然响起,比之前的唱名锣声更沉,更闷,如同敲在人心坎上。
“封——院——!”
拖长的喝声由近及远,传遍贡院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便是一阵“嘎吱嘎吱”的巨响,那是仪门处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在缓缓合拢,门板相触的瞬间,发出“哐当”一声震耳的轰鸣,随后便是三道铜锁落下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如重锤敲在每个饶心上。
“下——锁——闸——!”
又是一声唱令,这一次,声音来自贡院四周的高墙。徐渊抬眼望去,只见那原本敞开的栅栏门,正被衙役们一根根落下闩死,木闸与石柱相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声响落下,便意味着贡院与外界彻底隔绝,除非考试结束,否则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此刻,东方的际已彻底亮开,熹微的晨光穿透薄雾,将贡院的每一寸角落都照亮。至公堂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众官员鱼贯而出,绯袍、绿袍、青袍错落相间,衣袂飘动间,带出一股肃穆之气。为首者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一撮山羊须,身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正是今科平江府解试的主考官,兼知州事李肃。
李肃缓步走到至公堂前的香案旁,案上早已摆好香烛与祭文。他亲手拈起三支檀香,点燃后躬身三拜,朝着北方孔圣的方向行了大礼,这才展开一卷明黄的卷轴,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起考场规条。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贡院里回荡:“诸位士子听着,今科解试,一秉至公,凡有违者,严惩不贷!怀挟文字者,即刻扶出,终身不得再入考场;传递代笔者,枷号示众三月,发配边疆;喧哗乱序者,杖责三十,逐出贡院;污损试卷者,当即黜落,永绝功名之路……”
每念一条,李肃的声音便沉上一分,贡院内的肃杀之气,也随之重上一分。那些规条,字字句句都带着冰冷的寒意,像是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震慑着每一个心存侥幸的人。
数千士子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徐渊早已盘膝坐在号舍的木板凳上,闭目调息。他的心神沉入体内,丹田处的内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将周遭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能清晰地听到,号舍之外,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的急促如鼓点,显然是紧张到了极致;有的悠长却颤抖,带着强作镇定的惶恐;还有的细若游丝,仿佛下一刻便要断绝。
更远处,有士子在低声念经,祈求神明庇佑;有指甲抠着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甚至还有人压抑不住内心的惊惶,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声啜泣。
徐渊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就是科举。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考定终身。从封院的这一刻起,所有的荣辱、前途、家族的期望,便全都系于这一方的号舍,系于这三日的笔端之间。
辰时正,贡院深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是负责分发试卷的衙役。他们身着皂衣,腰挎铁尺,手捧卷成筒状的试卷,沿着甬道一排排走来,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轮到徐渊时,衙役将一卷试卷放在他的木板案上,动作干脆利落,只留下一句“莫要污损”,便转身走向下一间号舍。
徐渊伸手将试卷展开,素白的太史连纸触感细腻,纸上用馆阁体工工整整印着两道题目,卷首盖着一方鲜红的平江府官印,朱印饱满,字迹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经义题:《周礼·地官》“泉府”一节,论“平准、赊贷之法与国用民利”。
策问题:“东南财赋,漕运为国脉,然耗靡甚巨,可有良策增效率、省民力?”
果然。
徐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两道题,字字句句都散发着浓郁的“熙宁新法”气息——王安石拜参知政事不过半年,便借着这场解试,悄然传递着变法的信号。平准赊贷,本就是新法中市易、青苗二法的理论源头;漕运耗靡,更是朝堂上下亟待解决的财政痼疾。风向之明显,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指引。
他取过案头的端砚,倒入些许清水,拿起那锭徽墨,在砚池中缓缓研磨。墨锭与砚石相触,发出细腻的“沙沙”声,墨香随着清水的浸润,渐渐弥漫在逼仄的号舍里。待墨汁研得浓淡相宜,他提起其中一支“松烟斋”湖笔,笔锋饱蘸墨汁,悬在纸端,却未急于落墨。
闭上眼,脑海中两个时空的经验骤然交织碰撞,迸发出璀璨的火花。
国术时空里民国上海滩的十里洋场,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彼时他执掌着横跨数省的庞大实业集团,调控着粮油布匹的物流周转,平衡着洋孝商号与民众之间的利益平。那些关于成本核算、效率优化、人力调配的实操经验,那些在商战中摸爬滚打悟出的“供需平衡”之道,此刻尽数化作策论的血肉,清晰得触手可及。还有后来掌握“中南联盟”进行的国家层面精准布局,宏观调控……
而数十年如一日的修行,更赋予他一种超然物外的洞察力。内力流转间,他仿佛抽离了这具十四岁的肉身,化作一道无形的目光,以上帝视角审视着这场笼罩着整个江南的科举大考。这哪里是一场单纯的学问较量?这分明是一次立场的选择,一场无声的政治站队,是每个士子在时代洪流中的自我定位——是拥新法,守旧制,还是在其间寻一条务实的中庸之道?
徐渊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
落笔,便是经义题。他没有像寻常士子那般,一味引经据典颂扬新法,开篇便跳出了窠臼:“泉府之法,非创于周,亦非止于平准。观《管子·轻重》,则知国家调控,本为补市场之缺,而非代市场而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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