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厅穹顶下的水晶吊灯，将惨白的光线投射在猩红地毯上，映照着一张张或焦躁、或阴沉、或激昂的面孔。空气闷热而凝重，混合着雪茄烟味、旧纸浆和人体汗液的气息。关于《土地改革与分配法案》的辩论，已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此刻正走向白热化的顶点。这并非普通的立法程序，而是罗马尼亚政治灵魂的角斗场，东西方意识形态在前王室宫殿改建的议事厅内，进行着短兵相接的肉搏。
首相扬·阿维雷斯库，这位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浴血奋战的老兵，此刻站在发言席前，感觉军装下的脊梁正承受着千钧重压。他的提案，是米哈伊一世授意下，凝聚了国内温和派经济学家和农学家心血的折中方案：由国家出资，部分赎买超过一定面积的大庄园土地，优先分配给在战争中失去土地或无地的退伍军人和农民，同时保留土地产出效率高的中型农场，以避免农业生产出现断崖式下跌。这是一个试图在公平与效率、激进与保守之间寻找平衡点的计划。
他刚刚用沙哑的嗓音，尽可能清晰地阐述了法案的经济合理性和社会安抚作用，试图将辩论拉回到技术和民生层面。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工瘸席位上一个身影便如猎豹般倏然起身。是基伏·斯托伊卡。他没有走向发言席，而是直接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如同一门即将发射的火炮。
“阿维雷斯库首相，以及诸位还在为封建残余和大地主幽灵辩护的先生们！”斯托伊卡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足以穿透一切嘈杂的穿透力，“你们这份所谓的‘改革’法案，是什么？是一杯温吞水！是一块试图掩盖阶级矛盾、维护剥削制度的遮羞布！”
他挥舞着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数据——后来证实那数据夸大且来源可疑——“罗马尼亚百分之七十的可耕地，掌握在不到百分之五的人口手中！这是血淋淋的封建剥削！而你们的法案，却要用国家——也就是全体人民的钱，去赎买这些本就不属于他们的土地？这是何等荒谬的逻辑！这是对人民的二次掠夺！”
他猛地转向议长，又扫视全场，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些面色难看的民族农民党议员身上：“真正的、彻底的土改，应该是无偿没收！是将土地直接、无条件地交到耕种它的农民手中！不付一个列伊给那些寄生虫！你们反对无偿没收，就是站在地主阶级一边，就是害怕触怒你们在乡间别墅里喝茶的贵族朋友，就是企图阻止历史的车轮！”
“你这是煽动！是破坏私有财产的基本原则！”一位民族农民党的老议员，气得胡子发抖，颤巍巍地站起来反驳，“土地是祖辈传抄…”
“祖辈传承？是祖辈的掠夺！”斯托伊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带着嗡文回响，压过了对方的辩驳，“你们口中的‘基本原则’，就是剥削阶级的原则！在社会主义的罗马尼亚，这套原则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工瘸代表的是无产阶级和贫苦农民的根本利益，我们要求立即、无偿、彻底的土地分配！任何妥协，都是背叛！”
会场彻底炸开了锅。支持政府的议员们拍着桌子怒吼“秩序！”“让他遵守规则！”，而工瘸及其影响下的少数激进派议员则报以更响亮的口号和嘘声。议长的木槌敲得如同战鼓，却几乎被淹没在声浪之郑
阿维雷斯库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他知道，斯托伊卡的攻击并非针对法案细节，而是直接扣上了“阶级立场错误”、“背叛人民”的政治帽子。辩论已经从“如何分地”变成了“为谁代言”的忠诚度审查。他试图开口，解释赎买是为了避免社会剧烈动荡和生产破坏，但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微弱无力。
就在这时，工瘸席位上的另一位重要人物，一直沉默阴郁的扬·格奥尔基·毛雷尔，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斯托伊卡的激烈，但声音更冷，像冰冷的匕首。
“议长先生，”毛雷尔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稍微平息了一些，人们都想听听这个以“理论家”和“阴谋论专家”着称的人会什么，“我注意到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在我们讨论土地——这个国家最根本的资源时，某些外部势力，通过其在布加勒斯特的代理人，正在施加不正当的影响。”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外交使团席位，尤其是英法美使节的方向。“他们害怕一个真正独立的、实现了社会公正的罗马尼亚。他们希望我们永远保持落后和分裂，以便于他们继续操控我们的经济，掠夺我们的资源。而国内某些人，恰恰迎合了这种外部期望。他们的‘温和’改革，不过是为国际资本和国内封建势力保留一块飞地的缓兵之计！”
这一顶“里通外国”、“出卖国家利益”的帽子，比斯托伊卡的“阶级背叛”更具杀伤力。它巧妙地将经济政策争论，引向了国家安全和民族尊严的敏感领域。
阿维雷斯库感到一阵无力。他面对的，不是寻求解决问题的议员，而是两个熟练运用意识形态武器，旨在摧毁一切现有秩序、煽动对立情绪的斗士。议会规则、辩论逻辑，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他们不需要服对手，只需要在舆论上打倒对手，在政治上污名化对手。
这场关于土地的法案辩论，最终在混乱和相互攻讦中暂时休会。没有达成任何共识，只留下了满地的硝烟和更深的社会裂痕。阿维雷斯库疲惫地坐回席位，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工瘸的目标，根本不是通过这份或那份法案，而是要彻底掌控定义“改革”方向和性质的权力。而土地，只是他们打响的第一枪，流下的第一滴血。这血，不仅染红了议会的地毯，更预示着这个国家未来可能面临的、更残酷的内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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