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深秋的布加勒斯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这种紧张，不同于战争年代炮火临近的恐惧，也不同于政权更迭时街头暴力的混乱，它是一种潜藏在日常秩序之下，在政府公文往来中，在议会走廊的低声交谈里，在报纸字里行间默默发酵的暗流。它的名字，叫做“改革”。
引发这股暗流表面化的导火索，并非什么宏大的政治宣言，而是一场看似与经济相关的危机——“煤炭与粮食”危机。由于战后重建的过度需求、管理体系的低效僵化，以及那个虽未明言但无处不在的、来自东方的巨大阴影对罗马尼亚资源的持续性抽取，这一年的冬季供暖和基础口粮供应，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城市的供暖时断时续， queues 在国营商店门口为了一点黑面包和煤油而排得越来越长。不满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民间蔓延，以往，这种情绪会被引导向“战争后遗症”或“帝国主义封锁”，但这一次，民众的怨气，隐隐指向了现行体制的笨拙与不透明。
埃德尔一世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苗跳跃着，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寒意。国王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来自内务部和经济委员会的报告，内容触目惊心：数个主要工业城市储备煤仅够维持十；面粉供应量比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三十；边远地区已开始出现因营养不良引发的疾病报告。
“他们告诉我，这是‘暂时的困难’，”埃德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对坐在对面的米哈伊王储，以及几位核心幕僚道，“但每一个‘暂时’，都在消耗民众最后一点耐心，也在消耗我们这个政权本就摇摇欲坠的合法性。”
一位年长的、出身军队的顾问沉声道：“陛下，或许需要再次启用战时配给管制，并加强宣传，揭露内部破坏分子和外国势力的阴谋……”
“阴谋？”米哈伊打断了对方，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顾问先生，人民排几时的队，不是为了听一个遥远的‘阴谋’。他们需要的是温暖的房间和餐桌上的面包。我们的体制，如果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无法有效提供，那么任何关于‘阴谋’的解释，都将是苍白无力的。”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埃德尔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儿子，然后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他知道米哈伊是对的。纯粹的压制和谎言，在和平建设时期，其效果会急剧递减，尤其是在民众已经见识过西方相对宽松的生活之后——哪怕只是通过有限的广播和偷偷流传的杂志。
“你的意思是？”埃德尔缓缓问道。
“父亲，”米哈伊向前倾身，“这次危机，暴露的不仅仅是资源短缺，更是我们治理结构的深层弊病：决策过于集中，信息传递缓慢且失真，地方缺乏自主解决问题的积极性和权力，民众被排除在监督体系之外。我们需要改变，不是修修补补，而是结构性的改变。”
“比如？”
“比如，让议会真正拥有质询和监督政府的权力，而不仅仅是橡皮图章。比如，在法律上明确保障公民的基本权利，包括言论和出版自由，让问题能够被暴露出来，而不是被掩盖直至爆发。比如，确立司法的独立性，让任何官员，无论职位高低，其行为都能受到法律的制约。”米哈伊的话语，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
那位军队顾问倒吸一口凉气：“王储殿下！这……这近乎是在拆解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这会让整个国家机器陷入混乱！莫斯科会如何看待这样的‘改革’？他们绝不会坐视！”
“正是因为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已经出现了裂缝，我们才需要加固它，甚至重建它！”米哈伊毫不退让，“至于莫斯科……”他看向父亲，“一个内部充满怨气、效率低下的罗马尼亚，难道就符合他们的利益吗？一个通过改革焕发活力、保持稳定的罗马尼亚，难道不比一个随时可能因内部压力而崩溃的罗马尼亚，更能充当……呃，‘缓冲’吗？”他谨慎地选择了这个词。
埃德尔一世久久没有话。书房里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他的一生，都在与各种危机搏斗，从王座不稳到世界大战，他习惯于用铁腕、秘密交易和超凡的个人威望来解决问题。但如今，他感到了一种力不从心。时代变了，仅仅依靠王权顶赌智慧与力量，似乎已不足以应对这艘大船在新时代遇到的暗礁。
他想起了米哈伊在民间日益高涨的威望，想起了那些将他视为希望的年轻面孔。也许，儿子选择的是一条更艰难，但也更符合潮流的道路。将一部分权力和责任下放，让更多的人参与到国家的治理中，或许真能释放出被旧体制束缚的能量。
“混乱……”埃德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分量，“确实存在风险。但不改革，我们面临的可能是更大的混乱，甚至是崩溃。”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空。“米哈伊，起草一份宪政改革的原则性文件。记住，是‘原则性’的。我们要做的，不是革命，而是进化。要让这艘船平稳地转向，而不是让它倾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仅限于这个房间。在正式启动之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流言蜚语。米哈伊，由你牵头，组织一个秘密的组，进行前期研究和方案设计。记住，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如履薄冰。”
“是，父亲。”米哈伊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地点头。他知道，这扇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尽管前方必然是狂风暴雨，但罗马尼亚走向新生的道路，终于看到了起点。
与此同时，在布加勒斯特权力走廊的另一端，那些嗅觉敏锐的保守派元老和既得利益者，也感受到了风向的微妙变化。王储近期的言行，国王并未如往常般压制，反而似乎有所纵容，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一场围绕着“改革”与“守成”的无声战争，在罗马尼亚的最高层，悄然拉开了序幕。而“煤炭与粮食”危机，不过是这场宏大戏剧的序曲中，一个刺耳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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