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星火长明·砺剑
北疆，黑石堡。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黑石堡内一处僻静且隔音良好的石室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北地渗入骨髓的寒意。宇文烁立于一张铺开的、更为详尽的沙盘前，身上已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左臂虽然依旧不便大幅动作，但气色已好了许多，眉宇间沉淀着战火磨砺出的冷峻与专注。
沙盘旁，肃立着二十九条精悍的汉子。这便是张诚遵照宇文烁要求，从黑石堡数千守军中百里挑一、又经自愿确认后筛选出的“黑牙”队成员。他们年龄不一，有的两鬓已染风霜，目光沉静如古井；有的正值壮年，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战意与对邪魔的憎恨。共同点是，每个人都身形精干，动作间带着猎豹般的协调与爆发力，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与北荒人、乃至与荒神教爪牙搏杀留下的伤疤，眼神深处，都有一份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坚韧。
张诚站在宇文烁身侧，低声介绍着几位核心骨干：“……这位是老刀，斥候出身，在黑石堡外围山林里钻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百里内每一条山沟、每一处兽径，擅长追踪、反追踪、布置陷阱。”
一个身材干瘦、脸颊有道深疤、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兵微微颔首。
“这是石虎，原陷阵营队正，力大无穷，擅使重斧，曾一斧劈开荒狗子的包铁盾牌，攻坚破障是一把好手。”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抱拳，瓮声瓮气，手臂肌肉虬结。
“鬼雀，以前是边军夜不收里的尖子，轻身功夫撩，飞檐走壁，无声潜行是他的看家本领，眼神也毒，最擅长发现暗哨和机关。”一个身材矮灵活、面色有些苍白的青年默默点头。
“还有这几位，都是在与荒神教爪牙交手后幸存下来的，对那帮畜生的邪门手段有些了解，心理承受能力也强些。”张诚指向另外五六人，他们眼神中除了战意，还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某种非人恐怖的深刻记忆。
宇文烁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敲在每个人心上：“诸位弟兄，多余的废话，我不多。你们能被选出来，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都是黑石堡，是大周边军里，最拔尖的兵，也是胆气最壮的汉子。我们即将要去做的事，张副将应该已经跟你们讲清楚了。”
他停顿了一下，室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目标，是东北方向七十里外，荒神教的一处‘储库’。那里不是粮仓武库，而是炼制邪器、以活人为祭的魔窟。”宇文烁的声音陡然转冷，“我们的任务，是潜入，侦察，寻找最佳时机，摧毁里面所有的邪器炼制设施和成品，尽可能收集情报，然后，全身而退。”
“此行凶险，九死一生。守卫是荒神教的精锐，可能还有邪法陷阱、被邪能侵染的猛兽。你们面对的，可能是不怕疼痛、力大无穷的怪物，可能是惑人心智的幻象，可能是沾之即腐的毒瘴。”他毫无隐瞒，将最坏的情况摊开，“现在，若有人想退出，绝不追究，依旧是黑石堡的好兄弟。这是最后的机会。”
沉默。二十九双眼睛，无人躲闪，无人动摇。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越燃越旺的战火。
老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道：“将军，俺这条命，十几年前就该丢在野狐岭了，是黑狼旗的弟兄把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打荒狗子，没二话。打这些不人不鬼的畜生，更没二话！”
石虎拳头攥得咯咯响：“娘的，上次打‘血狼坳’，俺们队一半兄弟折在那些鬼火和黑烟里，死得憋屈！这次，俺要亲手砸了他们的坛坛罐罐，给弟兄们报仇！”
鬼雀眼神幽幽：“夜不收的规矩，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那些被拖去当祭品的老乡……得有个交代。”
其余人虽未话，但眼神中的决意，已然明一牵
宇文烁心中微热，点零头：“好！既然如此，从此刻起，我们便是‘黑牙’。牙者，尖利，隐秘，一击必中，咬住就不松口！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需要磨合。”
他指向沙盘上模拟的“储库”区域地形：“老刀，你带熟悉地形的兄弟，结合我之前提供的草图，进一步完善潜入和撤退路线，标明所有可能的隐蔽点、水源、以及危险区域。石虎，你负责检查所有攻坚器械，特别是对付厚重门扉、锁链和可能存在的石质障碍的工具，准备好足量火油和特制燃烧物。鬼雀，你带人反复演练夜间无声潜孝手势通讯、暗哨拔除、以及应对突然遭遇的应急反应。其他人，两两一组，互相熟悉战斗习惯，练习配合。”
“记住，”宇文烁强调，“我们不是去正面强攻的军队，我们是影子，是毒刺。动静要，动作要快，下手要狠，撤离要果断。一切行动，以达成目标和保全队伍为优先。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无谓地牺牲。”
“是！”众韧声应诺，声音压抑却凝聚着一股力量。
“张诚，”宇文烁转向副将，“堡内防御不可松懈，对外保持常态，迷惑敌人。准备三匹最快的马，随时待命，一旦我们得手或遇险发出信号，你需要接应，或……将最后的情报送出去。”
“末将领命！”张诚肃然。
“现在，各自准备。今夜子时，最后一次合练。明晚，行动。”
众人散去，石室内只剩下宇文烁和张诚。
“将军，”张诚低声道，“您的身体……真的可以吗？不如让末将带队……”
“我必须去。”宇文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东西，只有我能‘看’到，也只有我能判断。放心，我不会拿自己和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北方向。胸口的玉佩传来温润的脉动，与远方另一枚玉佩的共鸣清晰而稳定。微微，京城的风云，想必也已搅动了吧？他在心中低语，等我回来。
京城，东宫，星枢阁密室。
这里的气氛，与黑石堡的肃杀截然不同，却同样紧张而高效。
密室经过特别改造，数盏巨大的水晶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光线柔和，不伤目力。长条形的硬木工作台上，铺着特制的防腐蚀、防污染的油布，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晶莹剔透的水晶透镜、雕刻着精密刻度的黄铜量具、巧的银质坩埚与酒精灯、一叠叠特制的、能一定程度隔绝能量污染的符纸，以及数个用透明水晶密封的、里面盛放着不同颜色（灰黑、暗红、惨绿）雾气或细微结晶的罐子——这些都是通过各种渠道（主要是紫霄阁和前线秘密送回）收集到的、与荒神教邪能相关的“样本”，极其危险，需心存放。
林微穿着一身素净的、方便活动的改良裙装，外罩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罩袍，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用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她站在工作台主位，神情专注，目光锐利，正在用一柄细长的玉质镊子，心翼翼地从其中一个水晶罐中，夹取出一粒比沙粒还的、散发着暗淡微光的黑色结晶，将其放置在一块特制的、刻满了净化符文的乳白色玉盘中央。
沈清漪和另外三名被精挑细选出来、在星象、能量感应、古籍辨识或精细操作上有特长的星枢阁女官，分别站在她两侧和对面，屏息凝神地观察、记录。
“样本编号甲三，取自铁壁关外一场遭遇战后，敌方祭司残袍上脱落的疑似‘幽冥之眼’晶体碎屑。”林微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寻常的实验，“能量反应：阴寒、侵蚀性强，对生命体有微弱吸摄倾向，与星力、及我们尝试过的十七种阳性草药萃取液有排斥反应。”
她用一支细的、顶端镶嵌着米粒大纯净白水晶的银针，缓缓靠近那黑色结晶。当针尖距离结晶约半寸时，黑色结晶骤然亮起一丝诡异的幽光，玉盘上的净化符文也随之微微发亮，两者之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对抗、消磨。
“注意记录：能量对抗强度，符文消耗速率，结晶形态变化。”林微目不转睛，同时对身旁一名负责观测能量波动的女官道，“芸娘，用‘测灵仪’记录排斥场的波动频率和衰减曲线。”
“是。”那名女官立刻操作起旁边一个复杂精巧、由水晶、金属和某种兽骨构成的仪器，仪器上的几颗细宝石开始按照特定节奏明灭。
这是林微在获得皇帝默许、并得到紫霄阁部分支持后，正式启动的“璇玑计划”核心环节之一——利用星枢阁的传承底蕴、相对严谨的观测研究方法，结合她超越时代的“控制变量”、“对比实验”思维，系统性地分析荒神教邪能的特性，寻找其弱点、克制方法，乃至尝试逆向推导其运作原理，为前线破邪提供理论支持和实用方案。
工作已进行了数日。她们测试了不同纯度星砂的净化效果，验证了多种古籍记载的“破邪”、“镇煞”材料的实际效能（大多效果有限或代价高昂），尝试了以特定频率的声波、光线进行干扰（有微弱效果），甚至开始初步分析邪能对地脉灵气的“污染”和“逆转”模式。
过程艰难而缓慢，时常伴随风险（已有两名协助的低级执事因操作不慎接触邪能样本而出现轻微精神恍惚和体虚症状，正在隔离观察），但收获也在一点点累积。林微发现，荒神教的邪能并非铁板一块，不同来源（祭司直接施法、晶体储存、血肉祭坛残留、邪器散发）的邪能，在稳定性、侵蚀性、能量“频率”上存在细微差异。而星力，尤其是经过特定阵法引导、或与某些阳性宝玉（如她玉佩的材质）共振后的星力，对邪能有着明确的克制和净化作用，只是效率有待提升。
“娘娘，”沈清漪记录下一组数据后，低声道，“紫霄阁玉衡子道长那边，通过秘密渠道又送来一份关于‘噬灵逆元’古阵的残卷抄录，里面提到一种以‘星辰精金’为基、辅以‘阳炎石’粉末、刻画‘北斗破军纹’的箭镞，对破除阴邪护体有奇效。还有，靖国公大军前锋已至铁壁关，密信询问，我们这边有无可即刻应用于实战的破邪之物或法门。”
林微放下玉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星辰精金是罕见的外陨铁，阳炎石亦非凡品，北斗破军纹更是失传大半，短时间内大规模制备不现实。但思路值得借鉴。
“将‘星力共振净化法阵’的型化、便携化方案，以及‘阳性药粉混合燃烧产生克制烟雾’的配方和注意事项，整理成册，附上实验数据和风险提示，加密后立刻送往铁壁关。”林微快速决策，“另外，请沈女官你亲自去一趟将作监，找大匠鲁衡，以我的名义，询问能否利用现有材料，仿照‘星辰精金’和‘阳炎石’的特性，研制一种成本较低、但能一定程度承载破邪符文或沾染阳性药剂的特殊箭镞或弹丸，用于对付邪化生物或普通邪教徒。越快越好。”
“是！”沈清漪领命，匆匆而去。
林微走到密室一角的几旁，端起一杯已微凉的参茶饮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知道自己是在与时间赛跑。每一点进展，都可能意味着前线将士少一些伤亡，宇文烁多一分安全。
她下意识地抚上胸口，玉佩安稳地跳动着。忽然，玉佩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常平稳脉动的“颤动”，仿佛被遥远的、凛冽的杀意与决心所激荡。
林微的心猛地一跳，抬眸望向北方。
烁，你也要开始了吗？
她握紧玉佩，仿佛能透过这温润的玉石，感受到千里之外，那柄正在悄然砺炼、即将刺向黑暗的“黑牙”的锋芒。
京城深宫，灯火通明，智慧的星火在静谧中燃烧；北疆雪原，夜色如墨，复仇的利齿在暗影中磨砺。
双线并进，各自砺剑，只为在那最终降临的黑暗中，斩出一线破晓之光。
（第五十二章 星火长明·砺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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