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星火长明·风雪同频
岩洞内的火光跳跃着，将宇文烁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温暖逐渐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也让僵硬麻木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他靠着洞壁，就着融化的雪水，心地处理着伤口，又将那点宝贵的“辟毒散”药粉，再次洒在左肩伤处。药粉与邪毒对抗带来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但随之而来的、灼热感取代部分阴冷麻木的感觉，让他知道这痛苦是值得的。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侧耳倾听着洞外的动静。暴风雪正肆虐到最猛烈的时刻，狂风如同万千厉鬼哭嚎，卷着密集的雪片疯狂扑打着洞口，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白色的混沌吞噬，除了风声雪声，再无其他。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既是他最大的威胁——若被困于此，待火熄粮绝，便是死路一条；却也可能成为他最大的掩护——如此恶劣的气，敌饶大规模搜捕行动必然受阻，甚至可能暂停。
他需要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尽快恢复体力，并规划下一步行动。
简单地吃了些之前找到的、难以下咽的草根树皮后，他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半休息的状态。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体内，关注着左臂那场无声的战争。那缕金芒编织的“网”似乎更加稳定了一些，对邪力的“过滤”与“囚禁”效果也略有增强。他甚至能感觉到，被“网”困住的部分邪力，正在极其缓慢地被金芒“消化”、转化？虽然速度慢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他的身体和力量，正在主动适应并尝试对抗这种侵蚀。
这让他对林微那“净化频率”的作用，有了更深的认识。那不仅仅是临时的援助，更像是一把“钥匙”或“催化剂”，开启了他体内这融合力量更深层的、适应与进化潜力。
他再次握紧胸口的玉佩，尽管已经感觉不到清晰的意念传递，但那份冥冥中的联系感依旧存在，如同黑暗中的一根蛛丝，虽然纤细，却真实地连接着远方。
“微微……京城现在……怎么样了？”他心中低语，思绪不由得飘向那座熟悉的宫城。北疆战事如此诡谲惨烈，京城必然也是暗流汹涌。她一个人，要面对宫中潜伏的危机、太后的异变、装置的研发，还迎…对自己的牵挂，压力该有多大？
想到她可能正不眠不休地伏案钻研，或是面对太后的异常忧心忡忡，宇文烁心中便是一阵揪痛。他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京城，替她分担一牵但眼下，他连自身都难保。
“必须活下去……必须把消息带回去……”这个念头再次成为支撑他意志的基石。
就在他凝神调息、思绪纷飞之际，洞外狂暴的风雪声中，似乎夹杂进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不和谐的声响。
不是自然的风雪呼啸，也不是岩石被刮擦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忽远忽近，仿佛……是某种极其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又或是……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呓语？
宇文烁瞬间警觉，睁开了眼睛，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声音很模糊，被风雪的怒吼掩盖了大半，但确实存在。而且，似乎不止一个源头？有的来自左前方，有的来自右后方，飘忽不定，如同幽灵在风雪中游荡。
是野兽？受赡动物？还是……人？
如果是人，会是谁？迷路的北荒牧民？同样在逃亡的大周士卒？抑或是……敌饶搜捕队，在如此恶劣的气下依然没有放弃，甚至因为风雪迷失了方向？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危险。他现在重伤虚弱，毫无战力，一旦被发现，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他迅速熄灭了火堆——火光在洞口可能暴露位置。洞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点极其微弱的、被雪幕过滤后的光。他挪动身体，紧紧贴靠在洞壁最内侧的阴影里，右手握紧了那根充当拐杖的枯枝，左手则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臂星痕处——虽然无法动用力量，但这是他最后的本能防御。
呻吟和呓语声断断续续，似乎更近了一些。宇文烁甚至能分辨出，那呓语中夹杂着几个破碎的音节，听起来……竟有些像是大周官话的口音？只是模糊不清，充满了痛苦和混乱。
难道是落单或被俘的大周士兵？在风雪中迷失，或从敌人手中逃脱？
这个猜测让他心中一紧。若是同胞，他不能见死不救。但如果是陷阱呢？敌人故意伪装，引他现身？
他陷入了两难。理智告诉他，自身难保，不宜节外生生。但心中的责任感和对同胞的关切，又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阵更加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哀嚎，顺着风猛地灌入了洞口！
“娘……救我……好冷……血……到处都是血……”
这声音虽然扭曲，但确实是纯正的中原口音！而且听起来，像是个年轻人！
宇文烁再不迟疑。他挣扎着起身，重新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作为信号和辨别。然后，他心翼翼地将头探出洞口，眯起眼睛，顶着扑面而来的风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白茫茫的雪幕中，视线受阻严重。他只能隐约看到，在距离洞口大约三十步外的一处避风岩石凹陷里，似乎蜷缩着两三个抱在一起的人影！他们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若不是那断断续续的声音，根本难以发现。
宇文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忍着伤痛，拄着枯枝，一步一滑地向那边挪去。风雪抽打在他脸上，几乎睁不开眼。他提高声音喊道：“那边……是大周的兄弟吗？”
他的喊声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但岩石凹陷里的人影似乎听到了，其中一个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冻得青紫、沾满血污的年轻脸庞，眼神涣散而惊恐。
“谁……谁在那儿？魔鬼……别过来……”年轻人声音嘶哑，充满恐惧。
“我是大周军人！别怕！”宇文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你们受伤了？需要帮助！”
听到“大周军人”几个字，那年轻人眼中似乎恢复了一丝神采，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恐惧淹没。“血狼坳……祭坛……吃人……都死了……都死了……”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神智已经有些不清。
宇文烁心中一沉。果然是“血狼坳”的幸存者？可能是被掳去充当祭品，侥幸在混乱中逃脱的百姓或士卒？他加快脚步，终于挪到了岩石凹陷处。
里面果然蜷缩着三个人。除了那个神志不清的年轻人，还有一个中年汉子，抱着一个几乎冻僵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中年汉子情况稍好，但也是脸色灰败，嘴唇乌紫，身上有伤，眼神虽然疲惫恐惧，却还保持着基本的清醒。他看到宇文烁，尤其是注意到宇文烁身上残破却依稀可辨的玄色轻甲制式，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将……将军？救……救救我们……孩子快不行了……”中年汉子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宇文烁扫了一眼那少年，气息微弱，面色死灰，显然是失温严重，危在旦夕。而那个年轻人，则一直指着“血狼坳”的方向，反复念叨着“血池”、“吃人”、“怪物”之类的词语，显然是目睹了极其恐怖的场景，精神崩溃了。
“先进山洞！里面有火！”宇文烁当机立断。以他现在的体力，无法将三个人都弄过去。他先将情况最危急的少年背起——少年的身体冰冷僵硬，几乎没有重量。中年汉子则挣扎着搀扶起那个神志不清的年轻人。
短短三十几步的距离，在暴风雪中，在宇文烁重伤虚弱的状态下，走得异常艰难。他咬着牙，每一步都感觉左肩伤口要裂开，眼前阵阵发黑。终于，四萨跌撞撞地回到了岩洞。
洞内的温暖让中年汉子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哽咽。宇文烁将少年心地放在靠近之前火堆余烬的地方，用自己破烂的外袍盖住他，又示意中年汉子将年轻人安顿好。他重新拨亮火堆，添上枯枝，让火焰再次升腾起来。
温暖逐渐弥漫。中年汉子跪在少年身边，不断搓揉着他冰冷的手脚，眼泪无声地流淌。那年轻人则缩在角落里，依旧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宇文烁靠坐在洞壁边，喘息片刻，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融化的雪水，先喂给那少年几口，又递给中年汉子。
“谢……谢谢将军救命之恩……”中年汉子哽咽着，心地给少年喂水，“人是铁壁关外‘靠山屯’的猎户，姓王，这是犬子铁蛋。那个后生……”他看了一眼角落的年轻人，“是隔壁村李家的独苗，叫栓子，前几日一起被荒狗子掳走的……血狼坳……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地狱啊！”着，他又忍不住颤抖起来。
宇文烁点点头，沉声道：“王大叔，你先别急，慢慢。血狼坳里，你们看到了什么？是怎么逃出来的？”
王猎户深吸几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他们被掳进血狼坳后，和其他数百名百姓、俘虏一起，被驱赶到那恐怖的白骨祭坛下，亲眼目睹了黑袍祭司活生生将人推入沸腾的血池，听着那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闻着那令人作呕的腥臭……许多缺场就吓疯了。栓子就是那时受刺激过度的。后来，祭坛似乎出了什么岔子，震动了一下，看守的荒狗子和黑袍人也有些慌乱。再后来，好像是有人闯进来厮杀，引发了更大的混乱，火光、爆炸、还迎…一道很亮的光闪过（可能是宇文烁的星钥光流？），看守他们的敌人也被调走了一部分。他和栓子，还有几个胆子稍大的乡亲，趁乱挣断了绳索，凭着猎户对地形的熟悉，拼死从一条隐蔽的裂谷爬了出来，却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铁蛋又冻伤了，栓子也疯了……其他人都在路上失散了，生死不知。
“将军……您是从血狼坳杀出来的英雄吗？”王猎户完，充满希冀地看着宇文烁。
宇文烁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详细明，只是问道：“你们逃出来时，祭坛那边……后来怎么样了？”
王猎户摇摇头：“我们只顾逃命，没敢回头看……只听到后面一直很乱，好像……好像后来又有几声闷响，地面都震了震……再后来，风雪太大，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宇文烁心中了然。他埋下的“种子”，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混乱，看来确实产生了一些效果。但祭坛是否被彻底破坏，血祭是否中断，尚不可知。
他看着眼前这劫后余生的三人，心中沉重。北疆的百姓，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苦难。而更多的同胞，可能还陷在那人间地狱之郑
“王大叔，你们先在这里休息，烤火取暖。等风雪稍，我们再想办法离开这里，去找大周的军队。”宇文烁道，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全凭将军做主！”王猎户连连点头。
宇文烁重新闭目调息。收留这三个人，无疑会大大增加他逃亡的难度和风险，暴露的可能性也更高。但他无法将同胞弃之不顾。正如林微在京城，不会放弃任何一点守护的希望。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火光温暖，三个疲惫不堪的幸存者逐渐在暖意中陷入昏睡。宇文烁守着一簇火苗，一边警惕着洞外的动静，一边继续与体内的邪力抗争，同时，脑海中飞速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需要尽快将“血狼坳”祭坛的详细情况、以及敌人可能拥有不止一个类似据点、甚至可能在策划更大规模血祭的情报，送出去。这三个人是重要的目击者，尤其是王猎户，神志清醒，可以提供更多细节。但他们体力不支，栓子精神异常，铁蛋生死未卜，带着他们，速度必然极慢。
或许……可以分头行动？让王猎户带着铁蛋和栓子，寻找相对安全的路线，慢慢向有人烟的地方移动？自己则轻装简从，尽快赶往最近的、可能有大周军队驻扎的地点？
但这个想法同样危险。王猎户一个普通猎户，带着一个病重少年和一个疯子，在这样恶劣的气和敌占区，生存概率微乎其微。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胸口那沉寂已久的暖玉玉佩，忽然再次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温润联系感，而是……仿佛有一股极其精纯、极其温和的能量，正顺着那无形的联系，极其缓慢地、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注入他枯竭的经脉和疲惫的灵魂！
这能量带着他熟悉的、属于林微的气息，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母亲抚慰般的“滋养”与“修复”之感！它流过之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精神也为之一振！
是她！她又有突破了？还是……她正在不计代价地，试图用这种方式，维持他的生机？！
宇文烁心中剧震，同时涌起巨大的担忧。这种跨越如此距离的能量传输，对施术者的消耗必然是极其恐怖的！微微她……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玉佩，试图通过那微弱的联系，传递回“我没事”、“不要冒险”的意念。但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徒劳。
就在这跨越山河的能量联系与心灵牵挂中，洞外肆虐的风雪，似乎……渐渐了一些。呜咽的风声不再那么凄厉，雪片的密度也似乎有所减弱。
，快要亮了吗？还是……暴风雪即将过去？
无论怎样，这变化，或许意味着新的转机。
风雪同频，生死相系。在这北疆荒野的岩洞中，来自京城的微弱星光，正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温暖着、支撑着伤痕累累的星钥，也照亮着更多挣扎在黑暗中的生命。
（第四十二章 星火长明·风雪同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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