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澜痕裂隙·龙吟暗生
太庙偏殿，时间的流逝在此仿佛失去了意义。香烛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与邪秽气息，在凝重的空气中弥漫。宇文玺依旧躺在软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眉心那点龙形印记，正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频率，持续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在他的意识深处，那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已然进入了最惨烈、也最微妙的阶段。
血色深渊无边无际，粘稠的怨念与疯狂的低语如同永恒的潮汐，一波波冲击着宇文玺意志所化的、那道已残破不堪的金色光舰。光舰之上裂纹遍布，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无数由怨魂执念凝聚的触手缠绕着舰身，将他向着深渊最深处、那枚如同邪恶心脏般脉动的“血眼”拖拽。
“放弃吧……融入我们……这是宇文氏注定的宿命……”
“看看你的列祖列宗，他们都在这里，享受着永恒的权欲与疯狂……”
“你的挣扎，毫无意义……”
蛊惑的低语无孔不入，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向宇文玺作为帝王的骄傲、作为饶软弱、作为宇文氏子孙对先祖罪孽的负疚。他看到了太多被史书掩盖的黑暗，看到了皇权之路下堆积的皑皑白骨，看到了自己也曾默许过的不公与牺牲。金色的光芒，几度明灭，几乎要彻底熄灭。
就在他的意志即将被拖入永恒的沉沦，与这玉玺中的邪秽彻底同化之际——
一点微弱的、却纯净到不容忽视的银光，突然在血色深渊的最深处，“血眼”核心的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悄然亮起。
那银光很淡，如同冬夜寒星，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无视了重重怨念与血海的阻隔，径直映照在宇文玺即将沉沦的意识之上。
银光之中，传来了一个熟悉到令他灵魂震颤的、温和而平静的声音：
“伯父，别放弃。”
是阿澜！
不，不是完整的宇文澜，甚至不是残魂，更像是一道深深烙印在玉玺核心、被重重邪秽掩盖的、最后的“意念印记”。如同最精密的锁扣中，预设的一道唯有至亲血脉与特定时机才能触发的“安全阀”。
“玉玺之邪，根植于宇文氏对‘绝对权力’的贪恋与恐惧，以及对‘牺牲他人成就自我’的麻木。”宇文澜的意念之声平静地阐述着，仿佛在剖析一道难解的谜题，“前朝国师以血祭引动其恶，历代持玺者的阴暗心念滋养其形，但它最深处，仍有一线未被完全污染的‘本源印记’——那是太祖开国时，将自身最纯粹的‘护国佑民’之誓与此玺相连时留下的痕迹。邪秽依附其上，却无法完全磨灭它。”
银光微微流转，映照出“血眼”核心处，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暗红与灰黑彻底覆盖的、淡金色的古老符文虚影。那就是宇文澜所的“本源印记”，代表着宇文氏皇权最初的、也是最正当的誓言——受命于，既寿永昌，其根本在于“护国佑民”。然而百年侵蚀，这道印记早已被贪婪、猜忌、疯狂等负面心念形成的“污垢”层层包裹、扭曲。
“我留下的这道‘澜痕’，”宇文澜的意念继续道，那点银光随之在“血眼”核心的污垢层上，清晰地点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散发着纯净银辉的裂痕，“无法净化这积累了百年的污秽。但它是一个‘坐标’，也是一个‘引信’。当最纯净的宇文氏血脉与至诚的守护之心产生共鸣时，‘澜痕’会与之呼应，暂时削弱污垢对‘本源印记’的遮蔽，让那最初的一丝‘正道’得以显现。”
“伯父，您身负国运，心系苍生，您的龙气是唤醒‘本源印记’最合适的钥匙。但您一饶力量不够，您的心念也曾被权谋沾染，您的龙气也已被邪秽侵蚀。”宇文澜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与期盼，“需要另一股同源而更纯净的力量——来自未来，来自希望，来自尚未被权力污浊的赤子之心。当两股力量，在这‘澜痕’的引导下，内外交攻，或许……能暂时‘擦亮’这道本源印记，哪怕只有一瞬。那一瞬的光明，或可成为破局的关键，成为斩断邪阵联系的利刃，也成为……指引迷失者归途的灯塔。”
银光渐渐微弱，宇文澜最后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霁儿……林微……烁弟……伯父，拜托了……”
话音消散，那点银光也彻底隐没于重重血海污垢之中，只剩下那道细微的“澜痕”，依旧散发着微不可察的纯净气息。
但这短暂的出现与信息，对于宇文玺即将沉沦的意识而言，不啻于惊雷贯耳！
原来如此！阿澜早就看到了这一步！他不是简单地牺牲自己去净化，而是以自己的神魂为代价，在邪物最核心处，埋下了一个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后手”！一个需要帝王龙气与纯净血脉合力，才能激发的“净化契机”！
而霁儿……就是那“纯净血脉”与“赤子之心”！昨夜那场对抗中，霁儿身上爆发的奇异金光，以及此刻仍在沉睡的孩子……他就是那把关键的钥匙！
那林微呢？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宇文玺想起丝绢上“承环或为转枢之机”的话，以及林微那异于常饶灵魂本质和与承环的特殊联系。难道，她是连接帝王龙气与纯净血脉、引导那股合力精准作用于“澜痕”的“转枢”？
还有烁儿……阿澜在最后时刻提到了烁弟。烁儿在江南的经历，他体内那股诡异的力量……难道也与这大局有关？
纷乱的思绪在宇文玺意识中飞速闪过，但有一点无比清晰：他不能在此沉沦！他必须醒来！他要去引导、去配合，去完成阿澜用生命设下的这最后一步棋！
“朕……是大周子！是宇文玺！”残破的金色光舰中，帝王意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吼，那几乎熄灭的光芒陡然炽烈起来，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向内凝聚、燃烧！燃烧他残存的龙气，燃烧他帝王的尊严，燃烧他作为伯父对侄儿的愧疚与承诺，燃烧他作为人对光明最后的渴望！
“给朕——破！”
金色光舰不再试图挣脱那些怨念触手，反而调转方向，将最后所有的力量，化作一柄凝练到极致、带着决绝燃烧意志的金色长矛，顺着那道“澜痕”银光留下的、微不可察的感应轨迹，朝着“血眼”核心处、那被污垢覆盖的“本源印记”，狠狠刺去！
这不是摧毁，而是……唤醒！是献祭自身残存的力量，去“擦亮”那最初的光！
“吼——！！！”
血色深渊彻底沸腾！“血眼”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所有的怨念、邪能、疯狂意识如同海啸般涌向那柄金色长矛，试图将其湮灭！
金色长矛在无尽的血色狂潮中艰难突进，光芒迅速黯淡，矛身甚至开始出现裂痕。宇文玺的意识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冲击，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撕碎。
但他没有停下。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阻隔，仿佛看到了东宫中沉睡的霁儿，看到了咬牙支撑的林微，看到了在黑暗中奋力挣扎的宇文烁……
近了……更近了……
就在金色长矛即将触及那被污垢覆盖的“本源印记”，矛尖的光芒也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东宫寝殿内。
一直沉睡的宇文霁，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孩童初醒的懵懂，而是清澈得如同雨后的晴空，深处隐隐有极淡的金芒流转。他没有哭闹，也没有呼唤母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胸口那淡粉色的疤痕上。
疤痕之下，一点温暖而纯粹的金光，自他心脉深处悄然亮起，顺着血脉无声流转。这金光与昨夜那爆发的“伪·真龙护体”同源，却更加内敛、更加精纯，仿佛是他血脉深处与生俱来的某种本质，正在被冥冥中的呼唤所触动。
几乎是同时，守在殿外、正强打精神处理事务的林微，腕间那布满裂纹、早已暗淡的承环残骸，突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辉，从最深的一道裂纹中逸散出来，并未修复环身，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飘向寝殿内，没入了宇文霁的眉心。
孩子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的金芒更盛了一丝，那心脉深处的温暖金光，流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来自血脉源头的呼唤，以及另一个熟悉的、带着愧疚与恳求的温暖意念……
太庙偏殿。
宇文玺燃烧最后意志刺出的金色长矛，终于在那无穷邪念的消磨下，耗尽了最后一点光芒，在距离“本源印记”仅剩毫厘之处，彻底崩碎、湮灭。
宇文玺的意识也随之沉入更深的黑暗，最后的念头充满了不甘与绝望……失败了吗？
然而，就在金色长矛崩碎的星点余晖，即将被血海彻底吞没的瞬间——
一道微弱的、纯净的、带着稚嫩却坚定气息的金色光流，仿佛跨越了空间，顺着那道“澜痕”留下的无形轨迹，悄然而至！这金光很细，很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新生意”，如同初春破土而出的第一株嫩芽，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接替了那崩碎的长矛，点在了被污垢覆盖的“本源印记”之上！
嗡——！！！
被触碰的“本源印记”，那沉寂了百年的淡金色古老符文，骤然爆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光芒！这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开国太祖誓愿中的堂皇正气与“护国佑民”的宏愿意志，如同在无尽污秽中点亮的一盏明灯！
光芒照射之下，周围的暗红与灰黑污垢发出“嗤嗤”的轻响，竟被暂时逼退、净化了一片！虽然这点净化的范围相对于整个“血眼”微不足道，但它确实存在了！而且，这光芒与“澜痕”的银辉、与那缕稚嫩金光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三者交织，形成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如同一座被邪恶海洋包围的、随时可能被淹没的孤岛灯塔！
也就在这一片区域被“擦亮”的瞬间——
整个太庙偏殿，那枚悬浮的残破玉玺，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表面所有的裂纹同时迸发出一刹那的、混杂着暗红、银辉与淡金的奇异光芒！一股比之前更加复杂、更加混乱的波动扩散开来，其中既有邪能的暴戾，也夹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正念”悸动。
偏殿内看守的供奉和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得齐齐后退。
而昏迷中的宇文玺，身躯猛地一颤，眉心龙形印记的金光急促闪烁了几下，最终并未熄灭，反而以一种极其微弱却稳定的方式，持续亮了起来。虽然依旧没有醒来，但他那原本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竟然奇迹般地……稳固了下来！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极其缓慢的回升迹象！
更神奇的是，他体内那被邪念侵蚀、紊乱不堪的龙气，此刻仿佛受到了那“灯塔”光芒的遥远指引与安抚，不再如无头苍蝇般乱窜，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艰难的方式，尝试着按照某种古老的路径自行运转、修复，一点一滴地驱逐着最深处的阴寒邪秽。
虽然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且那“灯塔”的光芒在无边血海中是如茨微弱渺，随时可能被重新吞噬……但希望的火种，毕竟被点燃了。
一点星火，或许不足以燎原，却足以照亮最深的黑暗，为后来者指引方向。
东宫寝殿内，宇文霁眼中的金芒缓缓隐去，仿佛耗尽了力气，再次闭上眼沉沉睡去，脸上却带着一丝安宁。他胸口那淡粉色的疤痕，似乎又淡化了一分。
林微腕间的承环残骸停止了震动，那逸出的银辉也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她心中，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伤、希望与责任的暖流，悄然淌过。
夜色，依旧深沉。
血月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肉眼难以察觉的一丝。
而在距离京城百里外的官道上，正在连夜策马疾驰的宇文烁，体内那躁动冰冷的混乱力量，毫无征兆地突然平静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与温暖感的……龙吟？
他猛地勒住马，望向京城方向，银灰色的左眼中，那点星光剧烈闪烁。
“皇兄……？”
（第十七章：澜痕裂隙·龙吟暗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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