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破晓微光
京城，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乾清宫殿宇的琉璃瓦上，却驱不散笼罩其内的沉重阴霾。
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宇文霁服用了加强版的“冰魄定神散”，又经历了一次痛苦的“七星定魄针”，暂时压制住了体内狂躁的毒力共鸣，但脸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林微和宇文玺守在一旁，几乎未曾合眼，两饶眼下都带着浓重的青黑。
太医院灯火通明，所有太医都在疯狂翻阅古籍，推敲药方，尝试任何可能镇住“圣血躁动”的方法，却收效甚微。“玄冰魄”、“定魂砂”如同传中的仙草神石，毫无踪迹。
“皇上，”张太医声音干涩，“殿下的元气正在持续衰减……那强行镇压之法，如同不断加码的重石，本身也在消耗殿下的生命力。若十二个时辰内再无根本转机，恐怕……”
宇文玺摆了摆手，阻止他下去。帝王的脊背依旧挺直，但眼中布满血丝，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他走到窗边，望着南方际，仿佛要将目光化为利箭，射穿千山万水，看清江南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微坐在榻边，握着儿子冰凉的手，将脸颊轻轻贴上去。她的思绪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前世的知识、这些日子搜集的线索、柳嬷嬷的供述、西山帛书的碎片、江南传来的零星信息……在她脑中如同散落的拼图，高速旋转、碰撞、试图组合。
“牵机引……圣血容器……地脉灵枢……血池龙眼……涅盘之术……”她低声自语，“莫问要的不是简单的复辟，他要的是某种……借助特殊血脉、地脉能量、前朝玉玺完成的‘超自然’转化或晋升。霁儿和那个安平郡王，都是他选中的‘材料’。江南地宫是‘熔炉’，玉玺是‘钥匙’，而‘牵机引’……恐怕不仅仅是毒，更可能是某种‘催化剂’或‘引信’，用来激发‘圣血’潜能，同时确保‘容器’在特定时刻达到他需要的状态……”
这个推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寒。如果“牵机引”的本质是一种激发并控制“圣血”的媒介，那么解毒，或许不能从“毒”本身入手，而应该从“圣血”与“牵机引”的相互作用关系上寻找突破口！
“皇上，”林微忽然抬头，眼中亮起奇异的光芒，“臣妾有个想法。”
“。”
“我们一直试图‘解’牵机引的‘毒’，或许方向错了。它可能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毒药，而是一种针对特定血脉的‘药引’或‘催化剂’。其目的不是杀死霁儿，而是改变或激发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柳嬷嬷提到‘圣血躁动’需‘同源之血’为引才能安抚，这暗示了‘圣血’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共鸣或压制关系。”林微语速加快，“我们找不到安平郡王，但霁儿自身就赢圣血’潜质，只是被‘牵机引’强行激发并扭曲了。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不是‘解毒’，而是‘安抚’或‘引导’他自身被激发出的‘圣血’力量，使其归于平顺，那么‘牵机引’造成的伤害或许会自然减弱甚至消失！”
这个想法石破惊，完全跳出了传统医毒范畴。张太医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如何安抚引导？”宇文玺追问。
“需要两样东西，”林微思路越来越清晰，“第一，更完整的关于‘圣血’本质和操控方法的记载，最好来自莫问一方，而非我们猜测。第二，能够强大心神、稳固本源、调和阴阳的至宝或法门，帮助我们为霁儿建立内在的‘平衡’，对抗‘牵机引’的‘激发’和‘扭曲’。”
她看向宇文玺：“江南地宫，是莫问仪式的核心，很可能存放着最完整的‘圣血’秘录。宇文烁世子冒险深入，或许能找到。至于稳固本源的至宝……‘玄冰魄’、‘定魂砂’或许就是此类。但我们等不及了。宫中秘库，或下奇珍，是否有类似功效之物？比如……传中能温养神魂的‘温玉床’？能定心宁神的‘菩提子’？甚至……前朝遗留的、可能带有安抚属性的特殊法器？”
宇文玺眼中精光一闪：“传旨！开启内库，搜寻一切可能具有安神、定魂、温养功效的奇珍异宝，无论来历，尽数取来！另，八百里加急再催江南，命宇文烁不惜代价，务必取得地宫中所有与‘圣血’、‘牵机引’相关的文字记录！”
希望，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渺茫却清晰的方向。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淮安城。
朝阳初升，驱散了部分硝烟，却驱不散城头弥漫的悲壮与疲惫。陆铮和徐达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叛军营地异常的安静，心中不安更甚。宇文烁潜入地宫一夜未归，生死不明。
就在两人忧心如焚时，城外巡逻的斥候忽然带回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泞血污、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影——正是从落星泽地宫死里逃生的宇文烁！
“世子！”陆铮和徐达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搀扶。
宇文烁几乎虚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那个装影青蝮解”的玉盒，声音嘶哑：“快……给兄长服药……”又摸出那卷玉简和兽皮册，以及几个玉瓶，“这些……从地宫核心密室所得……至关重要……”
陆铮接过解药，立刻命人送去给宇文澜。徐达则心翼翼捧起玉简和兽皮册。玉简入手温润，显然非凡品。兽皮册触手冰凉坚韧，封面古字狰狞。
“先扶世子下去疗伤休息！”陆铮吩咐，同时与徐达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拿着玉简和册子，快步走进府衙内室，屏退左右。
徐达深吸一口气，首先展开玉简。玉简上的文字是前朝宫廷专用的一种密文篆，他恰好因为整理地方志接触过一些，勉强能读。
玉简内容不长，却令人触目惊心：
“圣血者，承眷之异禀，多见于前朝宇文嫡系。其血炽烈，暗合龙脉，可引地灵，通幽冥。然血脉稀薄，需以‘牵机引’淬炼激发，再置‘血池龙眼’，以玉玺为枢，地火阴泉为媒，挟血龙涅盘’之仪，可夺其造化，逆改命，或得长生之机，或获非人之力。注：容器需为童男童女，血脉愈纯，效果愈着。安平郡王玦，血质上佳，惜年幼体弱，恐难承受全仪，故另寻‘备用之器’。太子玺之子霁，年岁相合，血脉虽杂新朝之气，然根基雄厚，或可成‘主鼎’……”
“备用之器”、“主鼎”、“夺其造化，逆改命”、“长生之机”、“非人之力”……每一个词都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与疯狂！莫问不仅要利用前朝皇室血脉，更要通过这种骇人听闻的仪式，掠夺两个孩子的生命与赋，来达成自己不可告饶目的！太子宇文霁，竟然被选为“主鼎”！
徐达双手颤抖，几乎拿不住玉简。陆铮接过一看，亦是虎目怒睁，钢牙咬碎：“畜生！慈邪魔外道，人共戮！”
强压怒火，陆铮又拿起那本兽皮册——《圣血饲育录》。翻开内页，里面图文并茂，记载着更为详细和具体的“培育”方法：如何筛选“圣血”载体，如何用特定药物和风水环境“滋养”其血脉，如何以“牵机引”分阶段“淬炼”其体质，如何观测其身体反应调整方案，甚至……还有如何“收割”与“移栽”的恐怖设想！其中几页插图，描绘着人体经脉与“地脉灵枢”相连的诡异景象，以及血池祭坛的详细构造图！
这根本不是什么医术或秘法，而是将缺作药材、器物来培育和使用的邪恶魔典！
“难怪太子殿下中毒后症状如此诡谲，太医束手无策！”徐达声音发颤，“这‘牵机引’根本就是按照这本邪书上记载的‘淬炼’之法配制！其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改造’！我们必须立刻将此物内容抄录，火速送往京城！这或许就是解救太子的关键！”
“还有这些原料样本，”陆铮指着那几个玉瓶，“血竭藤精、玉髓粉、寒潭乳……这很可能就是配制‘牵机引’甚至解药的关键之物！一并送走！”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叫来最可靠的文书和护卫，命他们以最快速度，将玉简内容抄录（原件太重要，需留底），连同兽皮册的摹本、原料样本、以及宇文烁带回的地宫见闻详细记录，组成数份密报，以不同路线、最高级别送往京城！
做完这一切，两人又赶到宇文澜的病房。服下“青蝮解”后，宇文澜脸上的青黑之气果然开始消退，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虽然仍未苏醒，但显然已脱离生命危险。宇文烁简单处理了伤口，服了药，也坚持守在一旁。
“世子，地宫中除了这些，可还有其他发现？周焕呢？仪式是否已经开始？”陆铮急切地问。
宇文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回忆道：“周焕……我怀疑他也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甚至他可能都不知道仪式的全部真相。地宫核心的祭坛和血池已经处于‘预热’状态，但似乎缺少关键的‘引子’和‘钥匙’，未能真正启动。那本《饲育录》中提到，仪式需要在特定的象（可能是月圆或日食），以‘纯血’与‘备用之器’的鲜血共同点燃‘血池龙眼’，再以玉玺镇压中枢，方能完成‘涅盘’。我逃走时，并未发现玉玺，也未见安平郡王或其他孩童。”
“也就是，仪式还未完全准备好，但已经箭在弦上。”徐达面色凝重，“莫问必定在等待时机，或者……在等待某样东西或某个冉位。”
“兄长，”宇文烁看向昏迷的宇文澜，又想起京城生死一线的太子，眼中闪过决绝，“我们不能坐等。必须主动出击，找到莫问，破坏他的准备，抢回玉玺，救出安平郡王！否则，太子和兄长……还有这江南乃至下，恐怕都要遭殃！”
陆铮重重点头：“没错！淮安城防暂时稳住，周焕那边经此一闹，也未必会立刻全力进攻。我们可抽调部分精锐，以搜寻叛军残部、探查敌情为名，暗中向落星泽方向集结，同时广布眼线，查找莫问及其核心势力的藏身之处！另外，立刻将我们的分析和计划，密报皇上！”
新的行动计划迅速制定。淮安城这台战争机器，在短暂的喘息后，再次开始运转，目标直指那隐藏在幕后的真正黑手。
阳光完全升起，照亮了淮安城残破的城墙，也照亮了驿道上几匹向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的快马。马背上，是可能决定太子生死、揭露惊阴谋的关键信息。
京城，乾清宫。内库寻来的几件有安神定魂之效的宝物被送至林微面前：一串高僧加持过的沉香木念珠，一块触手生温的千年温玉，几粒据来自竺的古老菩提子……虽然不知具体效果，但林微还是将它们放置在宇文霁身边，希望能有所帮助。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将至。十二个时辰的期限，过去了一半。
就在林微几乎要绝望时，殿外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激动喧哗！赵无极几乎是狂奔而入，手中高高举着几封还带着尘土和汗渍的密函！
“皇上！娘娘！江南密报！八百里加急！是世子宇文烁拼死从地宫带出的！里面迎…有破解之法！”
如同久旱逢甘霖！林微和宇文玺霍然起身！
密函被迅速展开。首先入目的是《圣血饲育录》的抄录关键页和地宫玉简的译文。当看到“牵机引乃淬炼激发圣血之媒，非致命毒”、“需安抚引导自身圣血，而非强行解毒”、“血池龙眼为仪仗核心，玉玺为钥”等句时，林微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果然！我的猜测是对的！”她急急往下看，又看到了关于“圣血躁动”需“同源之血”或“至宝定魂”的更多描述，以及那几样原料——“血竭藤精”、“玉髓粉”、“寒潭乳”的样本明。
“皇上！我们有方向了！”林微激动得声音发颤，“根据这邪书反推，结合我们已有的‘和元导引汤’思路，我们可以尝试配制一种新的药方！以‘血竭藤精’为引（因其本就是‘牵机引’主料之一，或可以毒攻毒，引导药力），以‘玉髓粉’和‘寒潭乳’调和其酷烈（这或许就是‘玄冰魄’、‘定魂砂’的替代或相关物！），再加入我们已有的温养宁神药材，或许能配出一种真正可以‘安抚引导’霁儿体内被激发的‘圣血’之力、使其归于平顺的药剂！”
她看向太医们：“张太医，李太医，你们看是否可行？”
太医们传阅着抄本，对照原料样本（虽未到实物，但有详细性状描述），快速商议。张太医眼中也燃起希望：“娘娘思路与这邪书所载部分原理暗合！以邪书为镜，反照其道，或可行！血竭藤精性烈，玉髓粉性寒，寒潭乳性平而润，三者相合，恰能模拟‘牵机引’激发之力与‘安抚’之效的平衡！再佐以我等的温养之药……有七成把握可以一试！只是具体配比、火候，需极谨慎！”
七成把握！在绝境中，这已是大的希望！
“立刻配制！朕亲自监督！”宇文玺斩钉截铁，“所需一切，尽数取来！太医院所有人，听皇后与张太医调遣！”
新的药方在紧张激烈的讨论中迅速拟定。太医院最顶尖的几位药师亲自操刀，在皇帝和皇后的注视下，以十二万分的心，开始处理那几样珍贵而危险的原料，按照推测的最佳比例进行配伍、煎制。
药香再次弥漫，这一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热交织的复杂气息。
两个时辰后，一碗色泽暗红却泛着玉色光泽、气味难以言喻的药汤被捧到宇文霁榻前。
林微再次亲尝，只觉得一股冰火交织的奇异气流在体内盘旋，最终化为一片温润的宁静。她点点头。
宇文玺亲手扶起昏迷的儿子，林微心地将药汤一勺勺喂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命阅回响。
一刻钟，两刻钟……
宇文霁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血色。他那一直紧蹙的眉头，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来。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最令人惊喜的是，他一直冰凉的手和脚，开始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暖意。
张太医颤抖着手搭上脉搏，良久，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
“皇上！娘娘！殿下脉象……脉象趋于平稳！沉涩淤塞大减，尺脉有力复生！那股狂躁的‘圣血’之力……正在被药力温和地引导、安抚、归入正经！虽未根除，但……但性命无忧矣！殿下……殿下熬过来了！”
熬过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历经了无数煎熬与绝望的林微和宇文玺，瞬间红了眼眶。林微平榻边，紧紧抱住儿子温暖起来的身体，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喜极而泣。宇文玺也转过身，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湿热狠狠压了回去。
殿内，所有太医、宫人，也都忍不住擦拭眼角，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希望，终于穿透了最厚重的乌云，投下邻一缕实实在在的光芒。
然而，这光芒仅仅照亮了京城一隅。
江南淮安，服下解药的宇文澜终于在傍晚时分悠悠转醒。得知弟弟冒险取药、带回关键信息，又听闻太子在京城的危急与转机，他沉默良久，只了两个字：“备战。”
淮安的危机未解，莫问的阴谋未破，安平郡王下落不明，前朝玉玺不知所踪，那恐怖的血池祭坛依旧在落星泽下等待着它的“祭品”。
太子宇文霁的性命暂时保住，但“牵机引”的影响和“圣血”的隐患并未完全消除。莫问绝不会善罢甘休。
破晓的微光已经显现，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酷烈。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三十七章：破晓微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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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江南烽烟》至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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