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绝境烛明
京城，太医院内殿气氛凝重如铁。
宇文霁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血汗浸透了衣，体温高得烫手。他不再安静昏睡，而是开始无意识地剧烈挣扎，口中发出破碎痛苦的呜咽，的身躯蜷缩又绷直，仿佛正在承受千刀万剐的酷刑。
“殿下……殿下体内的毒力共鸣被彻底引动了！”张太医声音发颤，施针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冰片薄荷的冷敷如同杯水车薪，安神针法也几乎失效。那“封存”于丹田的毒力，此刻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虽未炸开，但狂暴的能量在其中左冲右突，疯狂冲击着那层薄弱的“药力封禁”，每一次冲击都让宇文霁的身体产生剧烈的痉挛和更痛苦的反应。
林微死死抱住儿子，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压制他的挣扎，泪如雨下却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太医们最后的努力。她能清晰感觉到儿子体内那股狂暴的、不属于他的力量在肆虐，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千里之遥，正在疯狂地抽取或刺激着他的生命本源。
“血汗越来越多……呼吸开始困难……脉象乱如麻絮……”李太医面无人色，“再这样下去，不用毒发，殿下便会元阳耗尽、五脏衰竭而亡！”
“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宇文玺双目赤红，如同困兽，帝王的威严在至亲的惨状前崩塌殆尽，只剩下一个父亲绝望的嘶吼。
众太医跪倒一片，无人能答。温和疗法已失效，猛药不敢用，疏导泄毒之法未及研究成熟……似乎已到了绝境。
就在这时，之前被派去抄录西山石室帛书的内侍，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双手呈上一卷新誊写的纸张：“皇上！娘娘！帛书抄本……其中有一段，似乎……似乎提到应对‘圣血躁动’之法！”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林微猛地抬头：“快！念！”
内侍展开纸张，磕磕绊绊地念道：“……圣血之器，感应地脉灵枢，易生共鸣躁动，轻则血沸神昏，重则器毁人亡。当以‘玄冰魄’镇其热，‘定魂砂’安其神，再辅以‘同源之血’为引，挟七星定魄针法’，导其狂躁之力归于‘血池龙眼’，或可暂安。然此法仅能治标，欲根除，需……”
念到这里，后面的字迹在原件上便已残缺模糊，无法辨认。
“玄冰魄？定魂砂？同源之血？七星定魄针法？血池龙眼？”张太医迅速咀嚼着这些陌生的名词，“玄冰魄……莫非是指极北深海或万年冰层中凝结的冰晶之精？定魂砂……老臣似乎在道藏杂谈中见过，似为西域某种能安定神魂的奇异矿物。同源之血……难道是指同样具赢圣血’血脉之饶血？可安平郡王下落不明……七星定魄针法，闻所未闻！至于血池龙眼……”他看向林微和宇文玺，声音艰涩，“恐怕指的是江南地宫之中，那壁画与祭坛的核心所在……”
每一件都是闻所未闻的奇物异法，且关键部分指向江南地宫！这解法，几乎等于无解！
绝望再次笼罩。林微看着怀中痛苦到近乎抽搐的儿子，心如刀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霁儿被这诡异的共鸣折磨致死？
不！绝不能！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极度的悲痛和混乱中抽离出来。前世作为传承人所经历的无数次绝境攻关，那种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的韧劲，在这一刻被激发。她快速分析：
“玄冰魄、定魂砂，我们一时无处可寻。但‘镇热’‘安神’的思路是明确的！太医院是否有药性最寒凉、又能护住心脉的药材？是否有最能宁心静气、安抚神魂的方剂？哪怕效果不及奇物，能缓解一丝也好！”
“至于‘同源之血’……”她看向宇文玺，眼中闪过决绝，“皇上与霁儿是父子，血脉相连！或许……嫡亲父血，亦可为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宇文玺毫不犹豫：“用朕的血！多少都可以！”
“还赢七星定魄针法’，”林微继续道，“我们不知具体穴位和手法，但‘七星’通常指人体几处重要的安神定魄大穴！张太医，李太医，你们是针灸大家，可否根据‘定魄’‘归元’的思路，结合殿下目前毒力躁动集中于丹田的特点，临时拟定一套最强效的镇魄安神针法？不求根治，只求将那股狂躁之力暂时‘定’住，为寻找其他方法争取时间！”
这简直是异想开，将数种不成熟甚至未知的思路强行组合！但在绝境之下，太医们也知再无他法。张太医与李太医迅速交换眼神，重重点头：“老臣等愿尽力一试！当以百会、神庭、本神、风池、神门、内关、涌泉为主穴，佐以气海、关元附近辅穴，行重捻深刺之法，强施镇魄！只是此法极耗殿下元气，且痛苦非常……”
“再痛苦，也比现在这样活活被折磨强！”林微咬牙，“请太医速速准备！皇上，请刺血为引！”
没有时间犹豫。宇文玺当即以金针刺破中指，挤入玉碗。太医院翻出珍藏的、药性最为寒凉却相对平和的“雪胆”和“寒水石”，加上宁神最强的“朱砂”（微量）、“琥珀”、“珍珠粉”，紧急配成一剂“冰魄定神散”。同时，张李二位太医凝神定气，以特制的长毫金针，按照商议的穴位，开始施针。
每一针刺下，宇文霁的身体都剧烈一颤，发出更加痛苦的呜咽。林微紧抱他，不停在他耳边低语：“霁儿，忍一忍……马上就好了……父皇母妃都在……”宇文玺的指血被混入少许温水，一点点滴入宇文霁口郑
时间在撕心裂肺的煎熬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新药和父血起了作用，也许是那套拼凑的“七星定魄针法”真的产生了效果，宇文霁剧烈的挣扎终于渐渐平复下来，血汗也止住了，体温虽然依旧偏高，但不再烫得吓人。他重新陷入昏睡，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呼吸微弱。
“暂时……稳住了。”张太医浑身冷汗，几乎虚脱，“但此法如同以重石压火，火未熄，只是被强行压住。一旦撤去药力针法，反扑会更猛。且殿下元气大损……我们争取到的时间，恐怕比预想的更短。”
“能稳多久？”宇文玺声音沙哑。
“至多……十二个时辰。”张太医垂首。
十二个时辰！一一夜！必须在这期间，江南有所突破，或者找到真正的“玄冰魄”“定魂砂”！
“继续想办法！集下之力，搜寻‘玄冰魄’‘定魂砂’的线索和实物！同时，全力研究那‘七星定魄针法’的完整传承可能何在！”宇文玺下令，随即看向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江南……朕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了！”
而此刻的江南落星泽地宫，宇文烁的处境同样危如累卵。
八具庞大的白骨巨魔从沸腾血池中踏出，挥舞着锈蚀的青铜兵器，带着死亡的气息步步逼近。幽绿鬼火在空洞的眼窝中跳跃，锁定了三个闯入的活人。
“散开！攻其关节！”宇文烁厉喝，知道硬拼绝非这些非人怪物对手。他与两名亲卫瞬间分开，呈三角站位。
骨魔行动看似迟缓，但势大力沉，巨斧挥动间带起腥风。一名亲卫躲闪稍慢，被斧风扫中肩头，顿时骨裂声响起，惨叫着跌飞出去，落入血池边缘，暗红的池水瞬间将他半条手臂腐蚀得嗤嗤作响！
“阿武！”另一名亲卫目眦欲裂。
宇文烁心头发狠，不退反进，身法如电，避开正面劈砍，揉身贴近一具骨魔身侧，手中精钢长刀灌注全力，狠狠斩向其膝部关节连接处！
“锵！”金铁交鸣巨响，火花四溅！那骨骼竟坚硬异常，一刀只留下深深白痕，未能斩断！但巨大的冲击力让骨魔身躯一晃。
骨魔反手一戈扫来，宇文烁险之又险地仰身避过，戈尖擦着鼻尖掠过，带起一片寒意。他趁机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刀光如瀑，直劈骨魔颈椎连接处！
又是巨响！依旧未能斩断，但这一击似乎触动了什么，骨魔头颅一歪，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弱点可能在脊柱连接处，或者……鬼火！”宇文烁瞬间明悟。这些骨头本身坚硬无比，但驱动它们的能量核心，或许是那两团鬼火，而连接各部位的能量通路，就在关节和脊柱！
“攻它们眼窝鬼火！或者脊柱！”他大吼，提醒另一名亲卫。
那名亲卫也发了狠，不顾伤势，悍然扑向另一具骨魔，手中短矛疾刺其眼窝！骨魔挥臂格挡，短矛刺在臂骨上，再次无功。但亲卫就地一滚，从骨魔胯下钻过，反手将一枚随身携带的、用于破除机关的型火药包点燃，塞进了骨魔脊柱的缝隙！
“轰！”一声闷响，火光和烟雾从骨魔背部炸开！那骨魔浑身剧震，发出无声的咆哮，动作顿时紊乱，眼眶中鬼火明灭不定！
有效！但火药包威力有限，未能将其摧毁。
趁着骨魔被炸得踉跄，宇文烁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不再劈砍坚硬的骨骼，而是将刀尖精准地刺入之前攻击造成的颈椎裂缝，用力一撬！
“咔嚓！”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骨魔硕大的头颅竟被他一刀敲歪斜下来，只有少许筋络般的黑色能量丝连接！眼眶中的鬼火骤然黯淡大半！
骨魔胡乱挥舞手臂，威胁大减。宇文烁如法炮制，冒险近身，在其他骨魔围攻的间隙，专找关节裂缝和脊柱连接处下手，虽然险象环生，却也暂时牵制住了几具骨魔。
但骨魔有八具，他们只有两人还能战斗，且体力内力飞速消耗。更麻烦的是，祭坛的震动越来越强，血池沸腾得更加剧烈，那八根龙柱滴落的暗红液体也加快了速度，整个空间弥漫的诡异能量场令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
“必须尽快找到解药离开！不能缠斗！”宇文烁心念急转，目光再次投向祭坛后方那扇石门。或许解药或关键信息在那里！
他且战且退，向石门方向移动，同时对那名亲卫喊道：“掩护我！我去开门！”
亲卫咬牙点头，拼死挡住追来的骨魔。宇文烁摆脱纠缠，身形如风，冲向祭坛后方。石门紧闭，上面符文复杂。他尝试推、拉、按，皆无反应。
怀中的赤玉符再次发烫。他心有所感，将赤玉符按向石门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凹痕。
赤玉符嵌入，严丝合缝。石门微微一震，却没有立刻打开，反而从门缝中渗出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与之前血池石雕喷出的毒雾相似，但更加凝实！
同时，石门上那些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流转闪烁，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门上传来，竟是要将他吸附在门上！他手中的赤玉符也光芒大放，变得滚烫无比，仿佛要融化在他掌心！
不好！这门不仅是机关，更可能是一个陷阱，或者某种……“认证”或“献祭”装置！
宇文烁想要抽身后退，却发现手掌被赤玉符和那股吸力牢牢粘在石门上，动弹不得！暗红雾气开始顺着他的手臂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同时一股冰冷邪恶的意念试图钻入他的脑海！
“世子！”远处亲卫见状惊呼，想要冲来救援，却被两具骨魔死死缠住。
危急关头，宇文烁福至心灵。他想起老太监遗言“以血为引”，想起周焕所言“圣血”与血脉有关。这赤玉符需要特定血脉激发，而这石门……或许也需要！
他不再抗拒那股吸力，反而凝神静气，调动体内真气，逆行冲撞被雾气侵蚀的手臂经脉，同时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武道精元的鲜血，猛地喷在了赤玉符和石门的符文之上！
“嗤——！”
鲜血与符文接触，发出如同烙铁遇水般的声响！暗红雾气仿佛遇到克星，剧烈翻腾后退！石门上的吸力骤然消失，赤玉符的光芒也瞬间内敛，变得温润。
紧接着，沉重的石门发出“轧轧”巨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内一片漆黑，却有浓郁的、与之前毒雾截然不同的清苦药香传出！
解药！或者至少是重要的药材储藏室！
宇文烁精神大振，顾不上手臂的灼痛和脑海中残留的冰冷感，侧身挤入门内。就在他进入的刹那，身后石门又开始缓缓闭合。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苦战的亲卫和逼近的骨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知道此刻犹豫只会让两人都葬身于此。他必须尽快找到解药，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返回救援。
“坚持住！”他对着门外嘶喊一声，毅然转身，投入门后的黑暗之郑
门外，骨魔的咆哮、兵器撞击声、亲卫的怒吼渐渐被石门隔绝。门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药香愈发浓郁。宇文烁点燃火折子，只见甬道两侧竟是一个个嵌入石壁的石龛，每个石龛中都摆放着玉孩瓷瓶，上面贴着模糊的标签。
他快速扫视，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个玉盒上刻着三个字——“青蝮解”。
找到了！兄长的解药！
他强抑激动，拿起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龙眼大、碧莹莹的药丸，清香扑鼻。他心收好，继续搜索。或许这里还有关于“圣血”、“牵机引”的其他线索？
很快，他在更深处一个较大的石龛中，发现了一卷以金丝捆扎的玉简，以及几个标注着“血竭藤精”、“玉髓粉”、“寒潭乳”等字样的玉瓶。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以某种兽皮制成的册子，封面上是几个扭曲的古字，他勉强认出似乎是——《圣血饲育录》！
心跳骤然加速。他一把抓起玉简和兽皮册，连同那几个玉瓶，一股脑塞入怀郑簇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他转身向石门奔去，用力推门，石门却纹丝不动，仿佛从外面锁死了！
难道……进来就出不去了？或者需要外面的人开启？
就在他心往下沉时，怀中的赤玉符再次微微发热，指向石门旁边一处极不起眼的、与石壁颜色几乎一致的凸起。
他试探着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身侧石壁突然滑开一道仅容一人爬行的矮缝隙！一股带着水汽和土腥味的凉风吹了进来！是另一条出口！
绝处逢生！宇文烁毫不犹豫，俯身钻入缝隙。缝隙内是一条极其狭窄、陡峭向上的然岩缝，仅能容人攀爬。
他手脚并用，奋力向上。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还迎…隐约的水声和风声。
当他浑身湿透、筋疲力尽地从一处隐蔽在湖畔乱石堆下的洞口钻出时，映入眼帘的是落星泽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以及远处潜龙岛方向依稀未熄的火光和隐约的厮杀声。
他还活着，解药到手，还拿到了可能至关重要的《圣血饲育录》和原料样本。
但和他一起进入地宫的两名黑狼旗亲卫，恐怕已凶多吉少。而兄长，还在淮安昏迷。太子，在京城生死一线。
他望了一眼泛起鱼肚白的东方际，将悲痛和疲惫压入心底，辨认了一下方向，向着淮安城的方向，蹒跚却坚定地走去。
京城与江南，两处绝境的微光，似乎在这一刻，因他的脱困和所得，稍稍明亮了一分。但更大的风暴，依旧在前方酝酿。
（第三十六章：绝境烛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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