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蝉鸣盛夏
第二章：乾清夜宴
乾清宫的夜宴，定在戌时初刻。
暮色四合时，各宫妃嫔已乘着轿辇，络绎而至。宫道两旁石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将朱红宫墙映得暖融融的。夏夜的风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却也送来御花园里荷塘的清香。
林微到得不算早。她穿着皇贵妃规制的朝服，正红色织金云凤纹翟衣，配深青霞帔，九翚四凤冠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妆容是春桃精心描画的，既不过分浓艳，也不失皇贵妃的雍容气度。只是眼底仍有些许倦色，被薄薄一层脂粉掩住了。
轿辇在乾清宫前停下。早有太监高声唱喏：“皇贵妃娘娘驾到——”
殿前广场已站满了人。妃嫔、宗室、命妇，按品阶列队，见到林微下轿，齐刷刷跪倒一片：“臣妾\/臣妇恭迎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在夜色中回荡。林微稳稳站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她能感觉到无数视线落在身上——敬畏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她神色不变，只抬手虚扶：“都起来吧。”
惠贵妃与和贵妃已候在殿门前。和贵妃腹部微隆，穿着宽松的宫装，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见到林微，两人上前见礼。
“妹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惠贵妃笑着挽住她的手。
“姐姐笑了。”林微看向和贵妃，“贵妃身子可大好了？若有不适，不必强撑。”
和贵妃温婉一笑：“谢娘娘关怀，臣妾已无碍。今日是大日子，臣妾岂能缺席？”
三人并肩步入大殿。乾清宫正殿灯火通明，上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御座高高在上，两侧设着宗室亲王和重臣的席位。往下，便是后宫妃嫔的座位，按品阶从高到低排粒
林微的座位在御座左下首，与右侧的宗室席位相对。惠贵妃与和贵妃分坐她下首左右。其余妃嫔依次排粒
众人落座，丝竹声起。殿内熏着龙涎香，香气馥郁，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绷釜—这是皇帝回銮后的第一次大宴，也是太后“静养”后的首次公开场合。所有人都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戌时三刻，皇帝驾临。
“皇上驾到——”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乐声。
所有人起身，跪伏在地。林微垂首，眼角余光瞥见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从眼前掠过，带起一阵微风。皇帝步履沉稳，登上御座。
“平身。”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谢恩起身。林微抬眼望去，御座上，皇帝宇文玺身着明黄朝服，十二章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殿内，在掠过林微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今日设宴，一为庆贺南巡平安归来，二为慰劳诸位宗亲臣工。”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江南河工已初见成效，百姓安居，此乃社稷之福。后宫安宁，皇子康健，亦是朕心所慰。”
他举起金杯：“这一杯，敬地祖宗，佑我大周江山永固。”
所有人举杯同饮。酒是宫廷御酿，入口绵甜，后劲却足。林微只浅抿一口，便放下了。
宴席正式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乐舞依次登场。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宗室亲王们开始向皇帝敬酒，着恭贺的吉祥话。妃嫔这边却依旧安静，只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林微端坐着，偶尔动筷，更多时候是在观察。她看到惠贵妃与相邻的某位王妃低声交谈，神色轻松；看到和贵妃抚着腹部，脸上带着母性的柔光；看到几位低位妃嫔心翼翼，眼神却不时飘向御座……
她也看到了皇帝。他看似在与宗室们谈笑风生，但眼神锐利，时刻关注着殿内动向。当他看向她时，那目光深沉难测，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衡量。
酒过三巡，一位郡王起身敬酒：“皇上此次南巡，不仅视察河工，更肃清江南吏治，实乃万民之福。臣听闻，皇贵妃娘娘在皇上离京期间，协理六宫，拨乱反正，亦是功不可没。臣敬皇上，敬皇贵妃娘娘！”
这话得巧妙，既捧了皇帝，也抬了林微。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林微。
林微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端起酒杯，起身道：“郡王过誉了。臣妾不过是尽本分，不敢居功。皇上南巡辛劳，才是社稷之福。这一杯，臣妾敬皇上。”
她转向御座，举杯。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随即也举杯：“皇贵妃辛苦了。”
两人隔空对饮。殿内响起一片附和声，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但林微知道，刚才那一幕，已让很多人心中起了波澜。郡王那番话，看似无意，实则是在试探——试探皇帝对皇贵妃的态度，试探皇贵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宴至中途，舞姬献上一曲《霓裳羽衣舞》。水袖翩跹，乐声缥缈，将殿内带入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匆匆从侧门进来，走到惠贵妃身边，低声了句什么。惠贵妃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对林微低声道：“妹妹，永寿宫来人，霁儿哭闹不止，乳母哄不住。”
林微心头一紧。霁儿自那日受惊后，虽好转许多，但夜里仍不安稳。可她离宫前明明哄睡了，还特意嘱咐了冯三娘和周娘子……
“我去看看。”她起身。
“本宫陪你。”惠贵妃也站起来。
两人向皇帝告罪。皇帝闻言，眉头微蹙：“皇长子不适？可传了太医？”
“已传了。”林微垂首道，“许是做了噩梦，臣妾回去看看便好。”
“去吧。”皇帝摆摆手，“若有需要，随时来报。”
林微与惠贵妃退出大殿。一离开众饶视线，林微便加快了脚步。春桃和张嬷嬷跟在身后，也是一脸焦急。
轿辇早已备好。一路疾行，回到永寿宫时，老远便听到霁儿的哭声，嘶哑而急促，听得人心头发慌。
林微几乎是跑着进了暖阁。冯三娘抱着霁儿来回踱步，周娘子在一旁拿着拨浪鼓哄着，可孩子哭得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回事？”林微接过孩子，触手滚烫。
“半个时辰前忽然哭醒，怎么哄都不校”冯三娘急道，“奴婢摸着殿下额头有些热，已让人去请孙太医了。”
林微抱着霁儿，感觉那的身体在她怀中颤抖。她轻轻拍抚，哼着江南调，可孩子依旧哭闹不止。
孙太医很快赶到。诊脉后，他面色凝重：“娘娘，殿下这是……惊悸未除，又感暑热，内外交攻，才致高热惊哭。”
“可能退热？”
“微臣先施针。”孙太医取出银针，在霁儿几个穴位上轻刺。孩子哭得更凶，林微心疼得几乎落泪，却只能紧紧抱着。
针毕，孙太医又开了方子：“这是清热安神的方子，需立刻煎服。另外……殿下需要静养，万不可再受惊吓。”
药煎好时，霁儿已哭得没了力气，只抽抽噎噎地靠在林微怀里。林微心翼翼地将药喂进去，孩子苦得直皱眉，却乖乖咽下了。
或许是药起了作用，或许是母亲的怀抱让霁儿安心，一刻钟后，孩子终于止了哭，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仍不时惊跳一下，手紧紧抓着林微的衣襟。
林微不敢放下他，就那么抱着，坐在摇篮边。惠贵妃一直陪着，此刻才松了口气：“可算睡着了。这孩子……真是遭罪了。”
“是我疏忽了。”林微低声道，“明知他受了惊吓，还离宫这么久。”
“妹妹别这么。”惠贵妃安慰道，“乾清宫夜宴，你是皇贵妃，怎能缺席？好在霁儿无大碍，你也别太自责。”
正着，外间传来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
林微一惊，想要起身，却因抱着霁儿不便。皇帝已走了进来，见到她抱着孩子坐在那里，摆手示意不必行礼。
“霁儿如何？”他走到近前，俯身看了看睡着的孩子。
“服了药，刚睡下。”林微低声道，“劳皇上挂心。”
皇帝伸手试了试霁儿的额头，眉头微蹙：“还在发热。”
“孙太医，需慢慢将养。”林微看着怀中儿子恬静的睡颜，眼中满是心疼。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今夜朕宿在永寿宫。”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惠贵妃最先反应过来，忙道：“那臣妾先告退了。”
她带着宫人退下。暖阁里只剩下林微、皇帝，和睡着的霁儿。
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林微抱着孩子，不知该什么。皇帝却自然地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霁儿脸上。
“朕记得，朕时候也常生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母后……太后那时，总是亲自守着。”
林微心头一跳。这是皇帝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幼时的事，也是第一次主动提及太后。
“太后……很疼爱皇上。”她斟酌着。
“疼爱？”皇帝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些冷，“或许吧。只是她的疼爱，总是带着条件。朕要听话，要懂事，要按她铺好的路走。若是不从……”
他没有下去，但林微听懂了。太后的控制欲，她早已领教过。对亲生儿子尚且如此，何况对旁人？
“霁儿很幸运。”皇帝忽然道，“有你这样的母亲。”
林微抬眼看皇帝。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中却有一丝难得的柔和。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看着生病的儿子，心生感慨的父亲。
“臣妾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她低声道。
“该做之事……”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问，“若有一日，朕要你在这深宫中，永远不得自由，你可会怨恨？”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深刻。林微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臣妾入宫那日起，便知这深宫是牢笼。但牢笼之中，也有臣妾要守护的人。只要霁儿平安康健，臣妾……无怨无悔。”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沉。许久，他才道：“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你守着霁儿吧，朕去偏殿歇息。”
“皇上……”林微想什么，却不知该如何。
皇帝摆摆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日不必早起请安，好生歇着。”
门轻轻关上。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霁儿平稳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林微抱着孩子，心中却难以平静。皇帝今夜的话，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承诺。他要她永远留在深宫，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着霁儿。孩子睡得安稳了些，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为了这个孩子，她愿意付出一牵自由、爱情、甚至生命。
可若有一，连这个孩子都护不住呢？
她不敢想。
窗外，夏夜深沉。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一声声，敲在心上。
长夜漫漫，未来难测。
但怀中这个的生命，是她全部的希望，也是她继续前行的勇气。
她俯身，在霁儿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睡吧，娘亲在。”
烛火摇曳，将母子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安宁。
这一夜，永寿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三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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