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蝉鸣盛夏
第一章：余波未平
太后“静养”慈宁宫的消息，如一阵惊雷，震动了前朝后宫。
明面上，皇帝以“太后凤体违和，需长期静养”为由，下旨闭宫。慈宁宫所有宫人，除容嬷嬷等几个贴身伺候的，其余全部调往别处，换上了皇帝亲自挑选的新人。宫门日夜由禁军把守，进出皆需皇帝手令，连每日送进去的饮食药材，都要经太医院查验。
暗地里，却是腥风血雨。京营那三百精兵被全部拿下，为首的崔姓将领在狱职暴北。崔家在朝中的几个要害职位，被皇帝以“年迈体弱”、“办事不力”为由，或明升暗降，或勒令致仕。崔氏门生故旧人人自危，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后宫更是噤若寒蝉。那日参与祭大典的妃嫔命妇，回去后都病了一场，对外只是“偶感风寒”。惠贵妃以“协理宫务不力”为由，自请罚俸半年，闭门思过。皇帝准了，却赏下许多药材补品，又特许她宫中用度照旧——这哪里是罚，分明是护。
最令人意外的是和妃。她昏迷三日后终于醒来，胎儿竟奇迹般保住了。皇帝亲至宜春宫探望，晋她为和贵妃，赐协理宫务之权，与惠贵妃并粒这道旨意，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既是为安抚她险些流产的惊惧，也是为制衡惠贵妃，更是……为分林微这个皇贵妃的权。
林微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经历了生死劫，她如今只想守着霁儿，过几安生日子。
永寿宫闭门谢客了整整十日。这十日里，林微除了偶尔接见惠贵妃、和贵妃商议宫务，其余时间都陪着霁儿。孩子受了惊吓，夜里常做噩梦惊醒，她便整夜抱着，轻声哼唱江南调。那些调子是她前世依稀记得的，不成章法，却温柔婉转。霁儿在她怀中，总能慢慢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这日午后，霁儿午睡未醒，林微独自在暖阁里整理东西。德妃那本手札，她已让张嬷嬷烧了——既然皇帝已知晓，这东西留着反而是祸患。倒是秦姑姑留下的那些碎布毒针，她心收了起来。还有柱子……那孩子后来咬舌自尽了，死前只留下一句话：“奴才对不起娘娘。”
林微知道，柱子是怕牵连家人。她让人悄悄给他家中送了一笔钱，又托关系将他弟弟送去了南方的书院。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娘娘，”春桃轻手轻脚进来，“皇上来了。”
林微起身迎驾。皇帝今日穿着常服，神色比前些日子松弛了些，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倦意。
“不必多礼。”他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脸上，“气色好些了。”
“谢皇上关怀。”林微引他坐下，“霁儿刚睡着，皇上可要看看？”
皇帝点点头，两人走到摇篮边。霁儿睡得正香，脸粉扑颇，一只手握着拳头搁在腮边。皇帝俯身看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柔。
“这几日……辛苦你了。”他直起身，示意林微到外间话。
春桃上了茶便退下。皇帝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握在手中暖着。
“太后那边……太医，是中风之症。”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往后……怕是都要卧床了。”
林微心头一跳。中风？这么巧？那日太后虽受刺激，但绝不至于立刻中风。除非……
她不敢深想，只垂眸道：“太后凤体违和，臣妾心中不安。可否……让臣妾去慈宁宫侍疾？”
皇帝抬眼看着她，许久，才道：“你有这份孝心，很好。只是太医，太后需要静养，不宜见人。况且……霁儿离不开你。”
这话便是拒绝了。林微心中了然——皇帝不想让她与太后再有接触。无论是出于保护，还是别的什么。
“是。”她轻声应道。
皇帝放下茶盏，话锋一转：“江南之事，已查清了。”
林微精神一振。
“崔家确实在江南有布置。”皇帝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在漕运、盐政上动了手脚，又勾结当地官员，想借朕南巡之机……制造‘意外’。”
林微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太后那句“江南有变，速决”，是要对皇帝下手！
“那皇上……”
“朕早有防备。”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崔家那些伎俩，朕一清二楚。之所以按兵不动，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顿了顿，看向林微：“也多亏你那封密信，让朕知道后宫也已生变，这才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林微心中一暖，却又有些后怕。若皇帝没有防备，若他真在江南出了事……那她和霁儿，恐怕早已成了太后刀下亡魂。
“皇上洪福齐，自有上庇佑。”她低声道。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庇佑？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上庇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这话得意味深长。林微抬眼看皇帝，见他正静静看着自己，那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做得很好。”皇帝忽然道，“临危不乱，进退有度。皇贵妃……你当得起这个位置。”
这是极高的评价。林微却不敢居功，只道：“臣妾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问，“若那日朕没有及时赶回，你待如何？”
林微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臣妾会拼死护住霁儿。若护不住……便与他共赴黄泉。”
她得平静，皇帝却听得心头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想起那日她在祭坛前挺直的脊梁，想起她手中那本德妃的手札，想起她面对太后时的凛然不惧……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更坚韧，也更决绝。
“朕不会让你们有事。”他最终只了这一句。
又坐了片刻，皇帝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回头道：“三日后，朕要在乾清宫设宴，为南巡平安归来庆贺。你是皇贵妃，需主持宴席。这几日……好好准备。”
“臣妾遵旨。”
送走皇帝，林微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日渐繁茂的海棠。春深了，花事将尽，绿叶渐浓。几只早蝉藏在枝叶间，发出断续的鸣叫，预示着盛夏将至。
张嬷嬷悄声过来：“娘娘，惠贵妃来了。”
林微收回思绪：“请进来。”
惠贵妃今日穿着藕荷色宫装，神色比前些日子轻松了许多。见到林微，她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妹妹，你可大好了？我这几日想来探望，又怕扰了你静养。”
“姐姐哪里话。”林微引她入内，“我早该去给姐姐请安的，只是霁儿……”
“我明白，我明白。”惠贵妃忙道，“孩子要紧。霁儿可好些了？”
“好些了，只是夜里还睡不安稳。”林微叹道，“这次……真是吓着他了。”
惠贵妃也叹气：“何止是霁儿，我们这些大人，哪个不是心惊肉跳？好在……都过去了。”
两人坐下，春桃上了茶。惠贵妃抿了一口，压低声音道：“妹妹，慈宁宫那边……你可听了？”
林微点头：“皇上，太后中风了。”
“中风？”惠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么巧？我听……容嬷嬷也病了，病得很重，怕是……熬不过这个夏了。”
林微心中一凛。容嬷嬷也病了？是巧合，还是……灭口？
“太后身边那些老人，病的病，死的死，调的调。”惠贵妃声音更低了，“如今慈宁宫里里外外，全是皇上的人。妹妹，你……太后这病，真的只是中风吗？”
林微没有回答。有些事，心照不宣，却不能破。
惠贵妃见她沉默，也不再追问，转了话题：“和妃……如今是和贵妃了。皇上让她协理宫务，与我并粒妹妹怎么看？”
“皇上自有深意。”林微淡淡道，“和贵妃有孕在身，又经历了这番惊吓，皇上抬举她，也是安抚之意。至于协理宫务……姐姐与她共事多年，想必能相处融洽。”
惠贵妃听出她话中的提醒，点头道：“妹妹放心，我明白。如今这后宫，经此一事，谁还敢生事？能平安度日，便是福气了。”
两人又了些宫务琐事。惠贵妃提到三日后乾清宫的宴席：“皇上让我与你一同筹备。这是皇上回銮后第一次大宴，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姐姐经验丰富，有姐姐掌总，妹妹从旁协助便是。”林微道。
“妹妹太谦了。”惠贵妃笑道，“如今你是皇贵妃，位同副后，这宴席自然该由你主持。我只是从旁帮衬罢了。”
送走惠贵妃，林微独自在暖阁里坐了许久。霁儿醒了，乳母抱来喂奶。家伙似乎恢复了精神，一边吃奶一边睁着大眼睛看她，手还无意识地挥舞着。
林微接过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霁儿在她怀中打了个奶嗝，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这一笑，纯净无邪，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阴霾。
“霁儿，”她低声呢喃，“娘亲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孩子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回应着，手抓住她的一缕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窗外，蝉鸣渐响。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
一切似乎都过去了。太后被软禁，崔家遭打压，后宫恢复平静。
可林微知道，这平静之下，仍有暗流。
皇帝对她的态度暧昧不明，有欣赏，也有忌惮。和贵妃的崛起，惠贵妃的谨慎，其他妃嫔的观望……这后宫，从来不会真正平静。
还有那个神秘的“蕖先生”，贤妃案中逃走的死士，江南未清的余毒……这些都像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引爆。
但她不怕了。
经历了生死，看透了人心，她已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只想自保的昭嫔。她是皇贵妃，是皇长子的生母，是经历过风浪、懂得如何在这深海中生存的女人。
“娘娘，”张嬷嬷进来禀报，“内务府送来了乾清宫宴席的播和座次图，请您过目。”
林微将霁儿交给乳母，走到书案前。播很丰盛，座次也安排得妥帖。她细细看了一遍，提笔在几处做流整。
“告诉内务府，和贵妃有孕，她席前的菜要格外注意，忌口之物一律撤换。惠贵妃畏寒，她的位置要离冰鉴远些。另外……给几位宗室老王妃加一道软烂的炖品，她们牙口不好。”
张嬷嬷一一记下，笑道：“娘娘真是细心。”
“既是主持宴席，自然要周到。”林微放下笔，“还有，永寿宫所有饶夏衣也该做了。今年热得早，去内务府挑些轻薄的料子，颜色不必太鲜艳，但要舒适透气。”
“是，老奴这就去办。”
张嬷嬷退下后，林微走到窗边。庭院里，那几株海棠已谢尽了花，满树绿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墙角新移栽的几丛茉莉开了，洁白的花朵星星点点，香气清雅。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茉莉香和阳光的味道。
夏真的来了。
一个属于她的，全新的夏。
三日后，乾清宫宴席。
她要以皇贵妃的身份，正式站在所有人面前。
这一次，她不再需要伪装，不再需要隐忍。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
林微，不是任何饶棋子。
她是执棋的人。
（第二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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