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新居暗流涌
揽月轩果然不负其名。
位于西六宫较为清静的一隅，虽非主殿，却是一座规整的二进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中引了一脉活水，凿有池，池边植着几株姿态婀娜的垂柳和一丛翠竹，虽已深秋，仍显生机。正房三间，左右各有耳房，抄手游廊连接着东西厢房，陈设虽不似长春宫那般极尽奢华，却也雅致齐全，一应用度皆是才人份例，远非听竹轩那等破落可比。
迁居这日，内务府派来的太监宫女手脚麻利，态度恭谨，与往日判若两人。春桃指挥着他们将太后、皇后的赏赐一一归置，脸上洋溢着扬眉吐气的光彩。
林微却无暇感受这乔迁之喜。她站在正房明间的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陌生的、低眉顺眼的宫人，心中并无多少安稳，反而像是踏入了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的水域。
“才人，内务府拨来的宫人都到齐了，在院里候着呢，您是否要见一见？”一个穿着体面些、年约三十许的嬷嬷上前回话，这是内务府刚指派过来的掌事宫女，姓钱。
林微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垂手侍立的八名宫女和四名太监。这些人，有的是内务府按例分派，有的……就未必了。
“都进来吧。”她走到主位坐下，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宫人们鱼贯而入，跪地行礼，口称：“奴才\/奴婢给才人请安。”
“都起来吧。”林微缓缓开口，“既到了揽月轩，往后便是一处当差。我这里的规矩不多，只两条：一，忠心；二，本分。做好了，自有你们的好处；若存了别的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如清冷的月光，缓缓掠过每一张低垂的脸，并未将威胁的话完，但那无声的压力，却让几个心思浮动的人心头一紧。
“奴婢\/奴才谨记才人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都自我介绍一下吧，叫什么名字，原先在何处当差。”林微端起春桃奉上的茶，轻轻拨弄着浮沫。
宫人们依次报上名来，多是些生面孔，原在浣衣局、花房或其他不起眼的地方当差。唯有一个名唤“秋纹”的宫女，声音格外清脆些：“奴婢秋纹，原在长春宫偏殿负责洒扫。”
长春宫？华贵妃宫里出来的？
林微喝茶的动作未停，眼睫却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那秋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模样周正，一双眼睛颇为灵活。将她安排进来，是华贵妃明目张胆的钉子，还是另有所图？
“嗯，既是长春宫出来的，想必规矩是极好的。”林微语气听不出喜怒，“往后就在屋里伺候吧。”
秋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恭敬应道：“谢才人。”
安排了差事，打发了众人，屋内只剩下林微、春桃和钱嬷嬷。
春桃忍不住低声道：“姐，那秋纹……”
林微抬手止住她的话，看向钱嬷嬷：“钱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往后揽月轩的内务，还要多倚重您。”
钱嬷嬷忙躬身道：“才人折煞奴婢了，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嬷嬷觉得，这些人，可用否？”林微看似随意地问道。
钱嬷嬷沉吟片刻，谨慎回道：“回才人，按例分派来的，多是老实本分的。只是……人心隔肚皮，还需时日观察。”她并未直接点明秋纹，但意思已然明了。
林微点零头，不再多问。初来乍到，她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立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林微正在查看内务府送来的份例账册，春桃就气鼓鼓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匹颜色晦暗的宫缎：“姐，您看！内务府送来的这月份例，这缎子明显是受了潮的旧料！还有那茶叶，也是陈年的！炭火更是掺杂了不少劣质的柴炭！”
林微接过那匹缎子，指尖摩挲，质感粗糙，色泽不均，确非新料。她放下缎子，神色未变：“知道了。将东西都收好，账册也留着。”
“姐！他们这分明是看人下产！咱们就这么忍了？”春桃忿忿不平。
“不忍，又能如何？”林微抬眼，目光清冷，“去内务府吵闹一番？且不能否换回好的，只怕立刻就要落个‘恃宠而骄’、‘苛待下人’的名声。华贵妃正等着抓我的错处。”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克扣？”
“自然不会。”林微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但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记住，春桃，在这宫里，有时候，‘吃亏’未必是坏事。”
她需要示弱，需要让某些人觉得她软弱可欺，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又过了两日，林微正在临窗绣着一方帕子，秋纹在一旁伺候茶水。那秋纹果然是个机灵的，手脚麻利，眼观六路，只是那眼神过于活泛，总在不经意间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和林微的举动。
“才人这绣活真是精妙，奴婢在长春宫时，也未见哪位主子有这般手艺。”秋纹状似无意地奉承道。
林微头也未抬，只淡淡道：“熟能生巧罢了。”
这时，一个太监在门外回禀：“才人，御药房送了安神的药材来，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
林微心中一动，皇后果然“关怀”备至。她示意春桃去接。
春桃接过一个精致的药材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上好的百合、茯苓等物。她正要收起来，林微却忽然开口：“拿来我看看。”
她起身走过去，拿起药材，看似在查看品质，指尖却悄然沾了一点药包内衬纸张上不易察觉的细微粉末，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传来，若非她前世因研究植物染料接触过大量药材，几乎难以察觉。
这不是安神药材该有的味道，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辛燥之气，长期服用，虽不致命，却会令人心浮气躁，夜不能寐，于身体有损。
皇后……果然也不是纯粹的善意。这手段，比华贵妃的克扣份例，更加阴毒隐蔽。是警告？还是想让她在焦躁中出错？
林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春桃道：“皇后娘娘恩典，仔细收好，按方子煎服。”
“是。”春桃不疑有他，恭敬应下。
秋纹在一旁垂着头，眼珠却转了转。
当夜，林微并未服用那药，只让春桃悄悄倒掉了。她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思绪翻涌。份例克扣，宫女眼线，药材手脚……这揽月轩，果然是步步惊心。
她铺开纸张，再次拿起画笔。这一次，她画的不是绣样，而是一幅简约却意境深远的墨竹图，只在竹节处，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几道仿佛被风霜侵蚀的痕迹。
她知道，皇帝宇文玺精通书画，尤爱竹石。她需要一条路，一条能绕过皇后与华贵妃，直接通往权力顶点的路。这幅墨竹，或许是一个试探。
“春桃，”她轻声吩咐，“明日，想办法将这幅画，不经任何人之手，送到御前司礼监秉笔太监苏公公众徒孙的手上，只需让他‘无意间’看到即可。”
她不能直接献媚，那太着痕迹。她要的，是引起皇帝真正的兴趣，是让他主动来探寻。
春桃虽不解其意，但见姐神色郑重，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烛火摇曳，映照着林微沉静的侧脸。新居的第一局，她被动接招，隐忍未发。但下一次，她将主动落子，在这棋局中，争得属于自己的一方地。暗流已然涌动，她这尾潜龙，是时候，试着搅动风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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