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寿宴惊鸿
太后寿辰，如期而至。
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喜庆繁华之郑朱墙碧瓦间悬挂着大红宫灯，汉白玉栏杆系着彩绸，宫人们穿着崭新的宫装，步履匆匆，脸上却带着节日的谨慎与忙碌。
万寿宫内，更是觥筹交错，香气缭绕。王公贵族、后宫妃嫔按品级端坐，珠光宝气，衣香鬓影，几乎将这座庄严的殿宇映照得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们身着彩衣，翩跹起舞，一派盛世华章。
林微作为最低等的秀女，本无资格列席这等规格的宫宴。然而，因着华贵妃“举荐”其献艺，以及皇后似是而非的默许，她得以站在大殿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待着未知的宣召。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碧色宫装，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在这满堂锦绣中，朴素得近乎寒酸。
春桃紧张地站在她身后，手心里全是冷汗。林微却只是垂眸静立，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她能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来自高位妃嫔不动声色的打量，更有华贵妃那毫不掩饰、带着冷厉笑意的视线。
终于，在一轮歌舞过后，司礼太监高声唱喏：“秀女林微，进献寿礼——”
刹那间，大殿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林微深吸一口气，捧着那卷精心包裹的“风竹莲台”绣品，步履沉稳地走到御阶之下，跪拜行礼，声音清越：“臣女林微，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特献上绣品一幅，聊表孝心，愿娘娘春秋不老，松柏常青。”
“哦？绣品？”端坐于上首凤座，身着绛紫色龙凤呈祥礼服的太后，面容慈和，眼神却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她微微颔首，“呈上来看看。”
自有太监上前，接过林微手中的绣品，在太后和并坐一旁的皇帝、皇后面前缓缓展开。
当那幅“风竹莲台”完全展露于人前时，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大殿，骤然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正面，风竹挺拔，枝叶在无形的风中摇曳生姿，那股坚韧不屈的生命力几乎要破绢而出！翻转过来，莲台朦胧圣洁，竹影婆娑，细的米珠在宫灯照耀下，折射出柔和而璀璨的异彩，宛如佛光普照！
“这……这是……”太后原本淡然的目光瞬间凝住，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双面异色？还缀了珠？这针法……哀家年轻时曾在古籍中见过图样，不是早已失传了吗？”
皇后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适时开口：“母后好眼力。儿臣也是前几日才得知，林秀女竟复原了慈绝艺，真是佑我大周，祥瑞频现。”她的话语，轻巧地将林微的技艺与国运祥瑞联系在了一起。
华贵妃坐在下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脸上强撑的笑容僵硬无比。她万万没想到，林微献给太后的，竟是另一幅如此惊世骇俗的绣品！比她那幅“秋塘翠禽”意境更高，更投太后所好！那贱人，竟还留了一手！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宇文玺，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俊朗的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目光落在绣品上，亦是掠过一抹惊艳。前几日苏公公呈上那幅“秋塘翠禽”时，他已觉精妙，没想到此女还有更胜之作。他的视线不由地转向台下跪着的那个纤细身影，沉静，卑微，却仿佛蕴藏着难以估量的能量。
“林秀女，”太后语气温和，带着明显的欣赏，“你起来回话。告诉哀家，此绣品，是何寓意？”
林微依言起身，依旧垂眸敛目，声音清晰而从容：“回太后娘娘，臣女愚见。竹，虚心劲节，经风霜而不折，喻君子之德；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喻佛家之清净。正反异色，一如世间表象与本质，幻影与真实。臣女窃以为，世间至理，莫过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外不着相，内不动心。如竹之坚韧，亦如莲之通透。此乃臣女读《金刚经》些许感悟，借绣艺妄加阐释，贻笑大方，惟愿娘娘喜欢。”
她这一番话，不仅点明了绣品的具象寓意，更将其提升到了佛理哲思的高度，精准地切中了太后信佛、且追求心境超脱的喜好。
太后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连连点头：“好！好一个‘外不着相，内不动心’！年纪，能有此悟性，且手艺如此精湛，复原失传绝艺，难得，实在难得！”她转头看向皇帝，“皇帝，你看如何？”
宇文玺目光深邃地看了林微一眼，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母后喜欢便是最好。林秀女心灵手巧，孝心可嘉，确该赏赐。”
“赏！重重有赏！”太后凤心大悦，“传哀家旨意，秀女林微，聪慧敏嘉，技艺超群，深合哀家之心，赐南海明珠一斛，赤金头面一套，云锦十匹，另擢升为才人，赐居……‘揽月轩’。”
旨意一出，满殿皆惊！
直接从最低等的秀女擢升为正七品才人！连跃数级！揽月轩虽非主殿，却也是东西六宫中一处景致极佳、颇为宽敞的院落，与之前的听竹轩简直是壤之别！这恩宠，来得太快，太猛！
华贵妃的脸色瞬间铁青，几乎维持不住仪态。皇后眼底也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笑意。
林微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料到绣品会引人注目，却未想到太后的赏赐如此厚重。她再次跪拜谢恩：“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
这一刻，她不再是任人践踏的林秀女，而是大周后宫的正七品林才人。
寿宴继续，丝竹再起，但殿内的气氛已然不同。无数道目光，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新晋的林才人身上。
林微退回角落，感受着这骤然改变的地位和四面八方的目光，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太后的赏识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华贵妃的恨意，皇后的考量，以及其他妃嫔的嫉羡，都将随着这次擢升，如潮水般涌来。
她知道，从走出万寿宫的这一刻起，她将正式踏入后宫这个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场。
寿宴终散。
林微回到依旧破败的听竹轩，准备迁宫事宜。春桃兴奋地收拾着寥寥无几的行李，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姐！不，才人主子！我们终于熬出头了！揽月轩啊！听那里有好多花，还能看到太液池呢！”
林微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神色平静：“春桃，记住，福兮祸之所伏。往后的路，要更加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皇后身边的檀云再次到来，这次她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赏赐的宫女。
“奴婢恭喜林才人。”檀云笑容温婉，“皇后娘娘特意让奴婢送来这些绸缎和首饰，恭贺才人乔迁之喜。娘娘，才人初得恩赏，难免惹人注目，若有难处，可随时至坤宁宫回话。”
赏赐是其次，这句“可随时至坤宁宫回话”才是关键。这是在明确地递出橄榄枝，也是提醒她，如今她已是皇后这一派系的人了。
林微恭敬接过：“谢皇后娘娘恩赏，请檀云姑娘代臣妾叩谢娘娘关怀，臣妾谨记于心。”
送走檀云，林微看着那些华美的绸缎和首饰，眼神明灭不定。
皇帝的注意，太后的赏识，皇后的拉拢，华贵妃的嫉恨……她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揽月轩，或许并非温柔的月宫，而是另一座需要步步为营的险峰。
她轻轻抚过太后赏赐的那斛明珠，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微定。
“走吧，春桃，”她转身，看向那即将被遗弃的听竹轩，目光坚定，“去会一会我们的新‘战场’。”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如同这深宫中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属于林微的后宫生涯，在经历了最初的潜行与短暂的惊鸿后，终于拉开了真正波澜壮阔的序幕。前路漫漫，荆棘密布，而她，已执针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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