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盘古城东侧的码头上已聚起一队人影。程然检查着腰间皮囊中的物件：一竹筒净化过的清水、两包用油纸裹紧的肉干与炒米、一罐孟婷连夜调配的“驱虫防瘴膏”、三支应急用的赤沸箭（箭镞用蜂蜡密封）、还有那面代表首领身份、镌刻着简化版四色印记的青铜牌。阿木蹲在岸边，正将最后几捆“气囊芦苇”塞进狭长的梭形快舟底部——这种芦苇茎秆中空轻盈，晒干后捆扎牢固，能提供额外浮力，即使船体破损也能暂保不沉。
“首领，水路不比陆路，暗礁、潜流、水兽皆须提防。”老船工“水獭”哑着嗓子叮嘱，他因常年与水打交道得了严重的风湿，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但对这片水域的了解无人能及，“从这儿到回水湾，三十里水路，要过三道险滩、两处‘鬼漩’。最麻烦的是‘瘴气湾’，那片河岸长满‘腐尸芋’，晴正午也会蒸腾毒瘴，需贴着对岸快划通过。还有，‘独眼鳄’最近在那片出没频繁。”
“‘独眼鳄’？”程然系紧皮甲束带。
“一种老鳄，左眼早年被剑齿虎抓瞎，右眼却炼得毒辣，专在雾或黄昏伏击渡河兽群。”水獭咳嗽两声，“它不上岸，只在水里使坏，能潜两刻钟不换气。它那身皮甲，寻常矛箭扎不透。不过……这畜生有个怪癖，讨厌‘银鳞鱼’的腥气。经过它常蹲的‘老槐沉船’那段，往水里撒些银鳞鱼干碎末，或能把它引开。”
程然记下，又看向孟婷。她将一个用柔软鹿皮包裹的包递来：“新熬的‘清心丸’，含服可抗瘴气头晕。还有这包‘荧光藓’粉，若遇紧急情况需夜间标记位置，洒在水面或岸边，遇水会发出淡绿微光，持续半个时辰。”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共鸣器的核心部件——‘谐振水晶环’——刚刚完成初步灌注，正在固化。若此行顺利归来，应能试制出第一台原型。”
程然握了握她的手，触感微凉却坚定。“等我消息。”罢跃上快舟。阿木与另外四名精通水性的战士紧随而上，三人持长篙，两人备强弓。舟身吃水稍深，但依旧轻捷。
快舟离岸，篙尖点破平静水面，荡开圈圈涟漪。程然坐于船首，目光扫视两岸。晨光渐亮，照亮河岸茂密的“垂泪杉”——这种杉树气根如帘幕垂入水中，叶片狭长，分泌粘液，常沾附昆虫尸骸，远看如泪痕斑驳。林间传来“哔啵鸟”清脆如碎瓷的鸣叫，以及“树猿”悠长的呼应。
行约五里，前方河面陡然收窄，两岸崖壁高耸，河水由浊黄转为暗绿，流速明显加快——第一道险滩“啸风峡”到了。水声轰鸣如雷，白色浪涛撞击河中黝黑巨石，溅起漫水雾。
“收篙！俯身！抓稳！”阿木大喝。战士们迅速伏低，双手紧抓船舷内侧的藤环。程然将长篙横于膝上，全身肌肉绷紧。快舟如离弦之箭冲入峡口，瞬间被激流裹挟，剧烈颠簸旋转！冰冷河水劈头盖脸砸来，视野一片模糊，耳边唯有怒吼的水声与木头承受压力的“嘎吱”声。
一块桌面大的礁石迎面撞来！阿木眼疾手快，用备用长篙猛撑石面，快舟险之又险地擦边掠过，船身倾斜近四十度，几乎翻覆！一名战士被甩出半身，程然探臂抓住其腰带，奋力拽回。众人浑身湿透，喘息未定，快舟已冲出啸风峡，眼前豁然开朗，进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河道。
“检查装备！清点人数！”程然抹去脸上水渍，快速巡视。所幸无人落水，物资用油布包裹得严实，仅外层略有浸湿。他注意到船尾绑着的气囊芦苇有一捆松散，立即示意战士重新捆扎。
“前面就是‘瘴气湾’。”阿木指向右前方。那里河道向左弯折，右岸是一片低洼沼泽，生长着大片叶片宽阔如伞、颜色暗紫近黑的植物，正是“腐尸芋”。此刻虽未到正午，但沼泽表面已飘荡着缕缕淡黄色雾气，空气中弥漫着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
“左满舵，贴左岸逆行，所有人含清心丸！”程然下令。快舟偏转方向，尽可能远离右岸。程然将一枚褐色药丸含入口中，顿时一股清凉辛辣之气直冲顶门，精神为之一振。战士们纷纷照做。
黄雾随着微风缓缓飘来，触及皮肤有轻微刺痛福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翻白肚的鱼，以及几只体型如猫、毛皮溃烂的“水鼬”尸体，显然是被毒瘴所害。众人屏息加速划行，长篙起落间带起浑浊水花。
突然，左岸垂泪杉林中传来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一道灰褐色影子猛扑而出，直坠河面！“是‘投石猴’！”阿木惊呼。那是一种前肢特别发达、习惯用石头砸击水面捕鱼的史前猿类，但此刻它投掷的并非石头，而是一团包裹着尖锐骨刺的泥球！
“避！”程然疾喝。快舟急转，泥球擦着船尾落入水中，“噗”地炸开，骨刺四溅，其中一枚钉入船板，尾端颤动不止。投石猴蹲在树枝上，龇出锋利门齿，发出挑衅般的尖啸。更麻烦的是，它的举动惊动了腐尸芋丛深处——数只潜伏的“瘴疥蟾”被惊动，鼓起喉囊，朝快舟方向喷射毒液！
毒液呈墨绿色，如箭矢般射来，击中水面立刻泛起白沫。“低头！”众人伏身，毒液从头顶掠过，落在船篷上，“嗤嗤”作响，腐蚀出细坑洞。一只瘴疥蟾瞄准了持篙战士的面门，程然眼疾手快，抄起备用木桨横扫，将毒液凌空拍散，木桨表面瞬间焦黑一片！
“加速！离开这片区域！”程然催促。战士们奋力划水，快舟如箭窜出。投石猴见追之不及，愤怒地折断树枝扔下，却已构不成威胁。瘴气湾逐渐被抛在身后。
喘息未定，前方出现一株半倾入水的巨大古槐，槐树主干中空，内部可见腐朽的船板——正是水獭所的“老槐沉船”，独眼鳄的惯常伏击点。河面在此处变得异常平静，近乎死水，只有古槐枝叶在水面投下破碎暗影。
程然示意减速，从皮囊中取出一包晒干的银鳞鱼碎末。这种鱼通体银亮，鳞片富含特殊脂质，晒干后腥气浓烈持久。他将碎末均匀撒向上游方向，细碎的银光随着水波缓缓扩散。
等待如同凝固。一息，两息……十息过去，水面依旧平静。就在众人以为独眼鳄不在此处时，下游约二十丈外的水面，突然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圈异常涟漪——一个庞大的暗影缓缓上浮，又悄然下沉，朝着鱼腥味飘来的方向潜去。
“走！”程然低喝。快舟轻巧划动，紧贴左岸，与那暗影保持距离，迅速通过老槐沉船水域。直到驶出半里，回头望去，隐约可见那暗影在撒鱼末处徘徊逡巡，并未追来。
众人长舒一口气。阿木抹去冷汗：“首领，你这法子真灵。”
程然却眉头未松：“它既在此守候，明这段河道有充足猎物。能让这等凶兽赖着不走的，恐怕不只是过往兽群……”他望向回水湾方向，“浪纹族选择在此驻扎，或许也因为这里‘资源丰富’——无论他们想获取的是什么。”
午后日光偏斜时，快舟抵达回水湾外围。这是一片因河道弯曲形成的半月形静水区域，水面宽阔，流速平缓，岸边长满茂密的“蓝纹芦苇”和“香蒲”。远远可见十余条木筏系在岸边简易码头旁，更深处隐约有兽皮帐篷的轮廓，那面描绘波浪托举棱晶的大旗，在午风中缓缓招展。
程然示意在百丈外一处芦苇丛生的浅滩隐蔽下船。“阿木，你带两人在此接应，保持警惕，若见红色信号火箭（绑有赤磷矿粉的箭矢射空），立即回城报信。其余人随我涉水靠近，注意脚下，避开‘绞肠草’。”
绞肠草是一种潜伏在浅水淤泥中的水草，叶片边缘生有倒钩细刺，一旦缠上脚踝便越挣越紧，刺上带有麻痹毒素，猎物往往在无力挣扎中溺保程然折了根长芦苇秆探路，心翼翼趟水而校水底淤泥中不时有受惊的“泥钻鱼”窜出，这种鱼头骨坚硬如锥，善钻泥底，肉质腥糙，但鱼鳔晒干后可制胶。
靠近到距浪纹族营地约五十丈时，程然停下，隐蔽在一丛高大的香蒲后观察。营地布局井然：外围以削尖的木桩和荆棘编织成简易篱墙，留有观察孔；内侧帐篷呈环形分布，中央空地架着火塘，数名浪纹族妇女正在处理渔获，几名老者用骨针缝补渔网。一些孩童在岸边浅水区用绑着石片的木棍练习叉鱼。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东侧一座以新鲜枝叶和鲜花装饰的祭台。台上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雕像，材质似石似木，雕工古朴，正是三层波浪托举棱晶的形态。祭台前，一名脸上绘有繁复蓝纹、头戴水鸟羽毛冠的老妪，正将一把把晒干的“净水藻”投入石盆中燃烧，青烟袅袅，散发清冽气息。老妪身侧，肃立着程然曾见过的波卡首领，还有一位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的年轻女子，她腰间佩着一柄用某种黑色兽角磨制的短刃，刃身弧度如水波。
程然略一思索，解下腰间青铜牌，又从皮囊中取出孟婷给的、包影荧光藓”粉和“清心丸”的皮袋作为见面礼。他示意两名战士原地待命，自己整了整衣衫，右手掌心印记微亮，主动释放出温和的水系共鸣气息，然后稳步走出藏身处，朝营地方向举起双手，掌心向上，做出浪纹族曾表示过的、代表和平与沟通的手势。
几乎在他现身的瞬间，营地了望塔上响起短促的骨哨声！所有浪纹族人动作一滞，齐刷刷望来。波卡首领和那佩刃女子迅速挡在祭台老妪身前，战士们抓起鱼叉与黑曜石短矛，气氛骤然紧绷。
程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维持手势，目光平静地迎向波卡。他能感觉到，自己印记散发的共鸣气息，正与祭台上那座雕像、与波卡胸前佩戴的淡蓝晶体饰物、甚至与这片水域本身，产生着微妙的共振。河风拂过，蓝纹芦苇沙沙作响，水面泛起细密涟漪，仿佛整条河流都在低语。
波卡首领死死盯着程然的右手，又看向他掌心的青铜牌，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那祭台前的老妪忽然抬手制止了战士们的进一步动作，她缓缓起身，目光如深潭般投向程然，苍老的声音穿过五十丈距离，清晰传来：
“携‘祖灵之纹’的陆上来客……你的气息，为何既熟悉，又沾染了北方的……‘污浊回响’？”
程然心中一凛。污浊回响？她指的是黑齿谷侵蚀的气息残留？浪纹族对能量污染的感知，竟敏锐至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灌注印记能量，平稳送出：“尊敬的守护者，我带来流水般的问候，与对‘祖灵之眼’的敬意。北方确有阴影蔓延，威胁水源纯净。我此行，是为寻求智慧，共护河流清宁。”
老妪沉默片刻，对波卡低声了几句。波卡首领犹豫了一下，终于抬手，示意战士们放下武器，但戒备未减。他独自走出营地，涉水来到程然十步外停下，目光复杂。
“程然首领，”波卡声音低沉，“大祭司准许你近前话。但只你一人，且需卸下所有武器。”
程然点头，将腰间匕首、长弓与箭囊解下，交给身后战士，只持青铜牌与礼物皮袋，随波卡走向营地。他能感觉到，每一步踏出，都有数十道警惕的目光钉在身上，而祭台方向那股古老而纯净的水脉能量，正与自己印记产生越来越强的共鸣。
就在即将踏入营地篱墙缺口时，异变陡生！
下游河道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咆哮！那声音似兽非兽，夹杂着粘稠的水声与骨骼摩擦的怪响，瞬间撕裂了河湾的宁静！
“是‘腐潮兽’！它又来了！”一名浪纹族战士惊恐大喊。
程然骤然回头，只见下游水面炸开一团浑浊巨浪，一个难以名状的庞大身影正破水而出，朝营地猛扑而来！
而在同一时刻，盘古城内孟婷的实验室中，她面前的石台上，那枚由“谐振水晶环”、“月光鱼逆鳞”、“静心铃兰”与“镇魂石苔”精巧组合而成的、巴掌大的“净化共鸣器”原型，突然自发亮起柔和的月白色光晕，核心处的“共鸣水晶”高频震颤，发出清越鸣响！
孟婷猛地抬头，望向北方，脸色骤变——共鸣器，感应到了大规模、高强度的侵蚀能量爆发！
正在靠近回水湾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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